簡介

十一二歲那年,停水時我拿著扁擔和水桶,去兩百多米外挑水。兩隻水桶晃個不停,街上的鄰居笑我挑得難看,母親站在街的另一邊,也跟著一起笑了。





我十一二歲的時候,家裡用的水,來自村裡的供水系統。那套系統不太穩定。抽水設備壞了,要停水;總蓄水池或者管道需要清理、維修,也要停水。停水不是偶爾一次,而是相當頻繁,有時一停就是好幾天。 我們這一帶停水,村裡另一頭有時還有水。那邊用的是另一套供水系統,離我家兩百多米。停水的日子,我就拿著扁擔和水桶去那邊挑水,一桶一桶往家裡送。 那時候,我其實還不太會挑水。兩隻桶裝滿水,掛在扁擔兩頭,扁擔壓在肩上,人一走起來,桶就跟著晃。這隻往這邊,那隻往另一邊,方向還不一致。桶裡的水晃得越厲害,扁擔在我肩上動得越厲害,我走在路上,幾乎穩不住,整個人只能跟著那股晃勁往前挪。 就算這樣,我還是去挑。那段路有兩百多米,可對一個還不太會挑水的孩子來說,每一步都得先把肩上的扁擔穩住,才能再往前走。我的想法很簡單:我多挑一擔,父母就能少挑一擔。家裡缺水,總要有人去,我能多做一點,就多做一點。挑得不好,是我那時候的實情;可挑得不好,不等於我不該去挑。只要水能挑回家,我多走一趟,家裡人就能少走一趟,這是我當時唯一想到的事。 有一天,我挑著兩桶水,從街上走過去。水桶還是一路晃,晃得我自己都覺得難看。街的一邊,站著一位鄰居,是個女人;街的另一邊,站著我母親。 鄰居看見我的桶晃來晃去,就開始拿我打趣,笑我。她說,我像一個從來沒幹過體力活的女人。 我記得自己當時非常難堪。我想回她一句,卻不知道能說什麼。因為她笑的那一點,偏偏是真的:我確實挑得不好,兩隻桶在我肩上就是穩不住。一個孩子,被人當街這樣笑,連反駁的話都找不到,那種難堪,我到現在都記得。 就在那時候,我看見母親也笑了。她站在街的另一邊,跟著鄰居一起笑。 如果只有鄰居笑,我大概還能當作是外人嘴上沒有分寸。可是母親也在笑。她就站在那裡,和笑我的人一起笑。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剛才想回鄰居的那句話,本來就沒有想出來,現在更說不出口了。外人笑我挑得不好,我還可以告訴自己,那是因為我確實沒有挑好;母親跟著一起笑,卻讓我連這個說法都站不住了。那一刻,我不是只覺得自己挑水難看,而是覺得,站在街兩邊的兩個人,好像都在看同一個笑話,而那個笑話就是我。我只能從她們兩個人中間,繼續往前走。扁擔還壓在肩上,兩隻水桶還在左右晃,水也還在桶裡晃。就這樣,我挑著那擔水,從她們中間走了過去。 ——慕凡《五十歲,我走到了烏江邊》慕凡 著|Amazon:https://www.amazon.com/dp/B0HMGM2QG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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