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堵牆的冬日暖意: Part 1
洪小瑩是我的鄰居妹妹，也是剛升上大學的 Freshmen。幾個月前搬進這幢大廈後，我對她一直頗為照顧，她也理所當然似的，經常走來按我的門鈴。
踏入冬天，天氣一轉涼便冷得刺骨，小瑩簡直快要在我的單位裡「紮根」了。
有時待得久了、覺得無聊，她便會自顧自地在客廳裡踱步，東翻西找地打發時間，例如翻看我書架上的漫畫。
然而，只要一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她就會「咻」一聲彈回毛氈裡，動作快得驚人，裝作彷彿剛才甚麼事也沒發生過。
「歡……歡迎回來，師兄。」
她努力掩飾臉頰上那抹藏不住的紅暈，對我輕輕一笑，同時不動聲色地把那本還沒來得及歸位的漫畫，悄悄塞進了毛氈底下。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把剛買回來的熱飲放在茶几上，順勢坐在她對面。看著她一臉心虛卻又滿眼期待的模樣，我內心百感交集。
其實我早就察覺到小瑩那份藏不住的傾慕，但在我心目中，她始終只是個需要照顧的鄰居妹妹。為了不傷及她那顆敏感的自尊心，我決定不點破這層窗戶紙，而是換個方式拉開一點距離。
「小瑩，妳最近是不是太常過來我這裡『打躉』了？」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個操心的兄長，帶著幾分半開玩笑的責備，「Year 1 剛開學，正是最精彩的時候。妳整天窩在我這裡看漫畫，既不『上莊』參加學會活動，也不跟班上同學多交流，連份 Paper 都差點趕在 Deadline 前才交，這樣可不行啊。」
小瑩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了一半，手指緊緊揪著毛氈邊緣，低著頭小聲辯解：「可是……跟他們相處好累嘛，還是待在師兄這裡最舒服……」
看著她委屈巴巴的樣子，我心頭一軟，但還是溫和而堅定地勸道：「大學生活只有一次，總不能一直躲在 Comfort Zone 裡。試著擴大一下生活圈子吧，多認識些新朋友，說不定會發現很多比我這間小單位更有趣的事。」
說完，我將熱辣辣的飲品推到她手邊，希望能用這份恰到好處的溫度，溫柔地將她推向更寬廣的世界。
小瑩雙手捧著熱飲，掌心貼著暖烘烘的杯身，指尖卻有些不安地摳著杯蓋邊緣，眼神微微閃爍，似乎在反覆琢磨我這番話背後的含意。
「我、我知道了……」 她垂下眼簾，藉著低頭喝飲料的動作，掩飾著微微泛紅的眼眶，過了半晌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雖然我不太擅長與人打交道，但我……也不會真的把自己弄丟的。」
她輕輕咬著下唇，小聲地咕噥了一句。語氣聽起來依舊乖巧溫順，裡頭卻藏著一絲掩不住的委屈，還有那麼一點點不服氣的倔強。
看著她強忍委屈、卻又努力裝作堅強的模樣，我心頭猛地一揪，頓時有些後悔剛才是不是把話說得太重、太傷人了。
我很想伸手揉揉她的頭髮、好好哄哄她，可手抬到一半，卻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中。這段時間，我其實早就對這個總是黏著我的鄰居妹妹動了心；但上一段感情剛被狠狠拋棄的陰影還未散去，讓我對新的戀情既怯懦又缺乏信心。況且，她才剛上大學，我實在不忍心看她因為拍拖的事分心，白白荒廢了學業。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化作一聲輕嘆。我放軟了語氣，帶著幾分笨拙的歉意說道：「對不起，我剛才語氣太急了，不是嫌妳煩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妳能好好享受大學生活，別因為其他事耽誤了自己，知道嗎？」
「沒……沒關係呀，我知道師兄是在擔心我。」
小瑩有些侷促地捏著杯身，聲音裡還殘留著一絲細微的顫抖，但緊繃的語氣已經緩和了許多。她悄悄抬起眼，隔著微濕的眼睫毛小心翼翼地窺探著我的神情，隨即眼底的黯淡一點點散去，臉頰悄悄泛起一抹暖意。
「既然師兄都這麼說了……那我會努力去調整的。」
小瑩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甚麼重大決心般點點頭，「起碼……週末我會多花點時間寫 Paper，不會一直賴在這裡不走了。」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卻又漸漸小了下去，臉頰微紅地低下頭，帶著幾分試探與不好意思小聲補充：「不過……如果真的遇到不懂寫的題目……我還是可以……拜託師兄教我嗎？」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真拿妳沒辦法。行吧，只要妳是真的有動腦筋寫，遇到卡關的地方隨時過來找我。」
「嗯！我會努力的！」
小瑩抬起頭，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整個人瞬間雀躍了起來，連帶著說話的尾音都輕快了幾分。
她一邊幸福地縮了縮脖子，一邊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衫袖輕輕蹭了蹭眼角，掩飾著還沒全乾的淚痕。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下來，像是在心底悄悄鬆了一大口氣；緊接著，她似乎才意識到自己正對著我笑得太過燦爛，臉頰「騰」地一聲紅了起來，連忙低下頭，指尖不安分地擺弄著指甲，小聲試探道：「……那，師兄現在……有在忙甚麼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能……再多坐一會兒嗎？」
看著她這副一邊偷擦眼角、一邊又小心翼翼試探的模樣，我原本準備好的催促話語瞬間全堵在了喉嚨裡。這丫頭分明是看準了我心軟，才剛答應完週末會認真做功課，轉頭就順著桿子往上爬，替自己爭取起了「多坐一會兒」的福利。可偏偏對上她那雙亮晶晶、還帶著一絲微紅水氣的眼睛，我實在說不出半個拒絕的字眼。
我無奈地輕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順手拿起遙控器調高了一點暖氣的溫度：「好吧，今天反正也沒甚麼事，想坐就坐一會兒。不過說好了，九點半一到就得乖乖回去睡覺，明早不是還有九點堂要上嗎？」
「耶！多謝師兄！」
小瑩的眼睛頓時彎成了兩道月牙，方才的拘謹一掃而空。她熟門熟路地往梳化裡一縮，拉過那張厚實的毛氈把自己裹成一團，隨即從氈底摸出剛才藏起來的那本推理漫畫，獻寶似的遞到我面前：「師兄，你上次看到第幾期了？我剛好看到兇手快要露出馬腳的地方，超精彩的！」
我失笑地搖了搖頭，在她身旁坐下，順勢接過漫畫翻開。客廳裡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座地燈，將兩人的影子柔和地投映在牆面上。小瑩捧著還有餘溫的飲品杯，一邊小口啜飲，一邊湊過頭來，指著漫畫格子裡的細節興奮地跟我分析誰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窗外的冬夜寒風依舊呼呼作響，但這方小小的客廳裡卻暖意融融，方才那點微妙的僵硬與隔閡，早已在這一來一往的拌嘴與翻書聲中悄然融化。
那晚直到九點半的鬧鐘準時響起，小瑩才依依不捨地把漫畫放回書架，乖乖抱著空杯子告辭回家。臨出門前，她還回頭朝我晃了晃手指，語氣雀躍地重申了週末的約定。
接下來的幾天，小瑩果然信守承諾，沒再像以前那樣天天往我單位裡鑽，走廊上的腳步聲安靜了許多。原本我以為自己會為這份久違的清靜感到輕鬆，可真當屋子安靜下來、目光掃過梳化上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毛氈時，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絲空落落的錯覺。
直到週六下午，冬日的陽光難得從雲層裡探出頭，替略顯冷清的走廊鍍上一層暖意。
「叮咚、叮咚、叮咚。」 傳來既規律又帶點小心翼翼的門鐘聲。我拉開門，果不其然看見洪小瑩站在門外。她今天特意把長髮紮成了清爽的馬尾，懷裡緊緊抱著一部手提電腦和兩本厚重的參考書，鼻尖因為走廊的冷風微微發紅。
「午、午安，師兄。」小瑩從書堆後面探出半張臉，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與緊張，「我這幾天真的有認真寫完大綱和簡介喔……只是後面的文獻分析卡住了，現在方便打擾嗎？」
看著她一副「快誇獎我」卻又極力裝出乖學生模樣的表情，我忍不住失笑，心底那點連日來的莫名落寞瞬間煙消雲散。我側身讓開了路，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進來吧，這不是挺有模有樣的嗎？」
小瑩眼睛一亮，抱著書快步走進客廳，熟門熟路地在茶几旁的軟墊上坐下，還真的沒有像平常那樣直接鑽進梳化的毛氈裡，而是端端正正地把電腦擺好。我替她倒了杯熱茶放在手邊，隨後在她身旁坐下，湊近螢幕看她寫的內容。
「嗯……開頭的切入點不錯，邏輯也算清晰。」我一邊滑動滑鼠一邊點評，語氣認真了起來，「不過這一段的論點太單薄了，妳需要引用這本書第三章的數據來支撐，才不會顯得像在寫個人感想。」
「原來是這樣……」小瑩聽得極為專注，連忙翻開手邊的參考書抄寫筆記。
隨著討論深入，兩人不知不覺越靠越近。我伸手指著螢幕上的某行字解釋時，手臂不經意擦過她的肩膀；小瑩的身子微微一僵，原本專注在螢幕上的視線悄悄往旁邊偏了半分，落在我的側臉上。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熱茶香氣，還有她身上傳來的、混合著冬日陽光與柔順劑的清甜氣息。
「……小瑩？這段這樣改，妳明白嗎？」我轉過頭，正好撞進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裡。
四目交投的瞬間，小瑩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般猛地低頭盯著鍵盤，耳根瞬間紅透，聲音細若蚊蚋：「啊、嗯！完、完全明白！師兄講得太清楚了！」
看著她手忙腳亂在那份文件上敲出一串亂碼、又慌張按Backspace 刪除的模樣，我無奈地勾了勾嘴角，決定假裝沒看見她這份可愛的走神，只是順手將那張搭在梳化扶手上的毛氈拉過來，輕輕蓋在了她有些微涼的膝蓋上。
冬日的斜陽漸漸沉入樓宇之間，客廳裡的暖黃色座地燈不知何時已經亮起。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腦力激盪，小瑩終於在文件末尾敲下了最後一個句號。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毫無形象地往後一仰，靠在梳化邊緣，雙手舉高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呼——終於把最難的文獻分析啃下來了！感覺腦細胞死了好幾百萬個。」
「這不是寫得挺順的嗎？看來妳平時只是懶得動手而已。」我合上她的參考書，笑著調侃了一句，順手把茶几上的馬克杯遞過去，「喝口水吧，犒賞一下自己。」
小瑩接過杯子，小口啜飲著，膝蓋上還蓋著我剛才替她披上的毛氈。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去，她臉上那份面對功課時的緊繃徹底散去，眼神也跟著亮了起來，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有趣的事。
「對了，師兄，其實我昨天有聽你的話，真的試著踏出第一步喔。」她微微側過身，語氣裡帶著幾分等待被誇獎的小得意。
「哦？說來聽聽。」我挑了挑眉，配合地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昨天上課分組討論的時候，坐我旁邊的女同學主動跟我搭訕了。」小瑩比劃著說道，「本來我還有點緊張，怕接不上話會很尷尬，結果發現她也喜歡看師兄書架上那套推理漫畫！我們聊著聊著，她還邀請我下星期一起去參加他們推理學會的迎新茶會呢。」
說到這裡，小瑩頓了頓，手指輕輕摩挲著杯緣，眼底閃爍著新鮮又帶點期待的光芒：「雖然還沒決定要不要『上莊』做正式幹事，但……好像真的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可怕。」
看著她眉飛色舞地描述著校園裡的點滴，那雙總是只圍繞著我轉的眼睛裡，如今多了幾分屬於同齡人的鮮活與神采。我心底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欣慰，卻又在某個極深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妙落寞——彷彿看著一隻原本只依賴自己的小貓，終於開始對窗外的世界產生了好奇。
我很快壓下那抹異樣的情緒，臉上揚起真誠的笑容，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很棒啊，這就是一個很好的開始。既然有共同話題，下星期就去看看吧，說不定會認識到很投契的朋友。」
頭頂傳來的溫熱掌心讓小瑩微微一怔，隨即彎起眼睛，露出了今天最燦爛的笑容：「嗯！那到時候茶會上如果有甚麼好玩的，我再回來講給師兄聽！」 [/siz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