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旁,對住床上插滿管的爸爸說話。

「爸,我呢幾年都好努力咁讀書呀,GPA都幾高。」

「不過感情路上就麻麻地啦,上年發現個衰人出軌,就飛左佢啦。」

「依家好多人追,唔洗擔心我呀。」

「識左個大隻佬,不過有家庭架啦,我諗都係做下朋友算。」



「我同個Roommate 一齊整左張滴滴尼全年證。」

「等你起身就可以帶埋你一齊去玩。」

「我知你未必聽到我講野,但係我真係好想你快D 起返身。」

「快D 好返啦......爸爸......」

媽媽走進病房,輕撫我的頭。



「你爸爸聽到既,難得你肯黎探佢,佢已經好開心架啦。」

我抹一抹眼淚,然後從銀包拿出五百元給媽媽。

「媽咪,呢個星期家用。」

「如果你呀哥都可以黎埋就好啦。」媽媽接過紙幣,然後放進銀包內。

雖然說媽媽沒有要求在學的我交家用,但我要是不交一點點的話內心有點過意不去,而且媽媽常要硬塞我一點錢,我也堅持拒絕。



「我走啦,我以後會每個星期都黎探爸爸。」我站起來。

「好呀,我坐多陣,你依家返宿舍?」

「係呀,Bye bye 媽咪。」說罷,在媽媽臉上輕吻一下。

我坐在巴士最前的一層,看著前面的風景,就好像以前爸爸駕車帶著我到處遊車河一樣。

爸爸是個地產經紀,富裕的時候有好幾間物業,有名車。一放假就會載著整家人一起去玩。到我中六時,爸爸明明常做運動,但這年體力卻突然大不如前,而且身上常常有不知名的痛楚。起初以為只是小事:

「成日覺得好多地方都唔舒服咁,唔知點解會咁。」爸爸對媽媽說。

「係咪太攰咋你?休息多D 啦。」媽媽說。

「上次帶個客睇盤,企左一陣就成身都酸痛,咁搞真係做唔長落去。」



「過幾日我陪你去Check 下啦。」

起初以為只是小小病痛,媽媽陪爸爸去看完醫生後,他們也只告訴我只是操勞過度。大概是不想我擔心吧。直到考完DSE,媽媽才告訴我真相。

「Rosa,考完Dse 要搵Part time 自己搵自己洗啦。」

「我想放自己一排假先喎。」

「你知唔知你爸爸有病,遲d 可能要洗好多錢去醫。」

「之前唔係話操勞過度咩?」

「醫生話照到佢骨髓有瘤,雖然依家仲行得走得,但以後就好難講。」



那時我還不了解有瘤會有什麼實際影響,後來爸爸每天接受藥物治療,一天比一天瘦,而且漸漸變得不良於行,我就意識到情況遠比我想像的壞。骨髓的瘤越來越大,壓住了很多神經線,到放榜前還全身癱瘓在病床上。

「唔洗哂錢醫我。」爸爸眼睛望著天花板。

「痴線。」媽媽說。

「留返比佢兩個仲好,醫我盞哂錢。」

「唔好再講啦......」

「打標把用左好多錢,唔值得咁樣哂。」

「嗚......老公......」

我與哥哥二人在旁看著,不知要說些什麼才好。



「你地兩個走先啦,唔洗黎探我架啦。」

哥哥拉著我衣袖,然後我們步出病房。明明剛才看著爸爸的臉,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沒想到一步出房門,馬上就失控了哭了起來。

「我車你返去。」哥哥搭著我肩。

「點解我地屋企會搞成咁?」我問哥哥。

「無得咁講架。」

哥哥賺錢能力很強,他比我大六年,剛畢業就跟著爸爸的步伐做地產,賺到了不少錢。可是每天早出晚歸工作,很少時間留給家人。然後到了放榜那天,我網上看完結果就馬上跑到醫院告訴爸爸。

「爸爸,C 大收左我呀。」



「呵......」爸爸已經不能清楚表達自己了。

「咁我地成家人都係同一間大學畢業啦。」

「嗯。」

「到時要成家都黎睇陪我影畢業相架。」

「呵。」

看到爸爸這個情況,作為子女的心情十分沉重。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進了大學後,慢慢減少了探望爸爸的次數。俗語說: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反映了殘酷的現實。爸爸後來連哼也哼不出聲來,也不知道他感不感覺到我們的到來。我與哥哥見爸爸情況穩定,便很少再來。
「細妹呀,我會負擔爸爸住院既錢,不過就分唔到零用比你同比唔到家用媽咪。你就自己生性唔好問呀媽拎錢啦。」

這是我哥上年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我就很少見到他了。他好像北上去開拓內地市場,忙得不可開交。住私家醫院費用極為昂貴,媽媽為了爸爸之前做化療及這幾年來住院的費用,一直節儉過活,物業也賣了數間。

而我就不停地接補習。正常上學日子,一放學就去幫人家私補,假日就用來溫習或是私補。本來唯一空閒的星期日,現在也拿來幫健仔私補。

唉,不小心想得太入神,巴士過了站也沒留意,又要走路去火車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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