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正義的朋友》 阿卡是班裡不受歡迎的人物之一。 他樣子長得像一老鼠,細長的眼眶之內是小瞳仁的眼珠。 臉蛋中央是令人羨慕,挺直而散發著高傲氣質的鼻子。 然後,是薄薄的雙唇,靜默時嘴角微微向上,似是一種輕蔑的笑容。 在某個陽光特別猛的一天,同學們都在小息時間離開課室到操場去了,只餘下我和阿卡。 我問相隔了兩張桌子的阿卡。 「天氣很好,不到操場去玩?」 阿卡回頭:「我是不會到操場去的。」 「活動一下不好嗎?」 阿卡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太黑暗了。」 我也走到窗前,抬頭看著無瑕透亮,閃著耀眼光茫的天空,不明白他的意思:「黑暗?」 「操場上有壞份子,得剔除,」阿卡幼小得像能輕易一扳便會折斷的手指在空氣中打了個剔號:「才可世界和平。」 我往操場上看,有人在籃球架下邊打球邊打架,有人在看台上說三道四,有人在球場邊緣白線上的書包裡亂翻,明目張膽地偷取物品。 「你真好,竟然敢和我說話。」 阿卡以這麼一句結束我們之間的對話。



《正義的朋友》
 
 
阿卡是班裡不受歡迎的人物之一。
他樣子長得像一老鼠,細長的眼眶之內是小瞳仁的眼珠。
臉蛋中央是令人羨慕,挺直而散發著高傲氣質的鼻子。
然後,是薄薄的雙唇,靜默時嘴角微微向上,似是一種輕蔑的笑容。
 
在某個陽光特別猛的一天,同學們都在小息時間離開課室到操場去了,只餘下我和阿卡。
 


我問相隔了兩張桌子的阿卡。
「天氣很好,不到操場去玩?」
阿卡回頭:「我是不會到操場去的。」
「活動一下不好嗎?」
阿卡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太黑暗了。」
我也走到窗前,抬頭看著無瑕透亮,閃著耀眼光茫的天空,不明白他的意思:「黑暗?」
「操場上有壞份子,得剔除,」阿卡幼小得像能輕易一扳便會折斷的手指在空氣中打了個剔號:「才可世界和平。」
 
我往操場上看,有人在籃球架下邊打球邊打架,有人在看台上說三道四,有人在球場邊緣白線上的書包裡亂翻,明目張膽地偷取物品。
 


「你真好,竟然敢和我說話。」
阿卡以這麼一句結束我們之間的對話。
 
 
………………………………..
 
隔天早上。
阿卡校服背穿了個大洞,白線粗糙地把缺口縫上,線條就跟修復傷口一樣的縫成魚骨狀。
 
課堂上,老師說的句子組織、朝代、化學原理、算術……半點都滲不進我的腦海裡。


就連班上那美麗而神秘的小倩同學向我微笑也不曾發覺。
 
直至放學時,小倩在人群中從後往我手心裡塞進紙團。
她在我身旁走過的時候,一雙水靈的眼睛緊盯著我的臉。
那眼神,仿佛有重量,能在皮膚上留下壓痕。
 
被小倩的眼神劃過臉部之後,背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阿卡:「她約你?」
 
我打開紙團,細小的字寫上「放學後」,其餘十數個字體端正的文字還未看清,紙條已被阿卡奪去。
 
他永恆地向上微翹的嘴巴小聲說著:「是出動的時候了,」
阿卡拍了下我的肩膊,看似弱小的手出奇地強而有力。他續說:「太難看的部份輕輕帶過好了,五時正來橋下,這次是我約你。」
 
看他把紙條捏成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團,我問:「那小倩……」


 
阿卡沒有回答,嘴唇緊閉。
離開的背影,背上那魚骨狀的縫補在一眾背影中顯得格外突出。
 
 
五時,來到約定地點。
石橋阻擋了午後橙紅色的陽光,把橋底的一切染黑。
 
小倩躺在黑暗的地上,雙手雙腿以隨意的角度,軟和地攤放著。
 
阿卡從校服褲袋裡取出手掌般大小的筆記簿。
「出賣美麗的身體,換來金錢,以可愛的臉孔欺騙感情……」緩緩宣讀著小倩的罪狀。
阿卡脫去校服上衣:「上次忘了先脫下校服,一不小心就把衣服弄破了。」
 
黑暗之中,阿卡背上「蓬」一聲撐出一對翅膀。


一個由骨骼組成的架,以皮膚包裹著,如蝙蝠般的翅膀翩翩拍動起來。
 
奇異的畫面,就像現場觀看立體電影一樣:「阿卡,你……」
 
阿卡幼小的手抓著小倩的耳朵將她提起。
「一切也是這副與別不同的皮囊所帶來的罪。」
 
翅膀的拍動加快。
阿卡雙腳漸漸離開地面,向上升起。
那動作應該稱為「飛」
 
小倩的皮膚在阿卡的拉扯下慢慢裂開,最後如蛇脫皮般整塊被扯脫。
通紅的身軀上,血液流動的時候反映著橋下僅餘的光線,透出陣陣紅光。
 
「交給我好了,明天見。」


 
阿卡在天空中大喊,揮動著小倩的皮膚與我道別。
 
我看著他帶翼的身影像剪影般在夕陽染成橙色的天空中飛過。
右手不自覺地高舉,左右擺動起來:「明……明天見。」
 
 
………………………………………
 
翌日早上,我帶著全城所有報紙回到學校。
趕及在上課鐘聲響起前翻閱所有新聞報導:「沒有,完全沒有提及。」
 
「你在找甚麼?翻報紙的聲音很刺耳。」
鄰座的同學對我說。
 


我慌忙收拾好所有報紙,然後視線落在前排空著的座位。
那個屬於小倩的座位在擠逼的課室裡奇怪地空置著,像光滑的平面上一個礙眼的缺口。
再往阿卡的座位看,他正穿著完好無缺的校服乖乖地低頭看書。
我拉開椅子下的書包,偷瞄了一眼書包裡放著的,那件阿卡破了洞的校服。
 
「昨天在橋下拾到的校服仍在,那橋不隱閉,一定會有人發現沒皮的女屍,怎麼沒有新聞報導這件事?小倩沒上學沒有人覺得奇怪嗎?」
 
突然,身後的同學站起,高聲說:「對不起,老師,我不懂。」
「好了,坐下吧。」
老師叫身後那同學坐下,繼續講課。
 
「哼!」
阿卡趁老師轉身在黑板寫字的時候回頭對著我,輕蔑地笑了一聲。
 
我趕忙低頭在報紙上裝作寫筆記,逃避阿卡的目光。
 
 
下課後,我踏單車回家。
背上的書包裡,仍放有阿卡的校服。
 
「你替我拾回校服?」
我說:「對啊,就在我書包裡。」
「謝謝。」
「別客……氣。」
 
對話至完結一刻,我才發覺身邊沒有人,聲音是來自上方的。
 
抬頭一看。
我看見正在拍翼飛翔的阿卡。
 
「阿卡,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在他的影子下發問。
 
阿卡:「你知道為甚麼世上有那麼多壞份子?」
 
我搖頭,不明白他的問題,也弄不清為甚麼他會飛,更不明白昨天的事。
 
「其中一個原因是學校裡的……」
 
話還未說完,阿卡便加速向前飛,往河流那邊去。
動作就像麻鷹捕捉小雞那樣突然衝到地上去,準確地抓住獵物。
而阿卡的獵物是車站前候車的男人。
 
「救命啊!」
 
呼叫聲從高空傳來。
 
「聲線很像……」我抬起頭:「老師?」
 
阿卡從後環抱著老師在天上飛,冷靜的表情與老師驚恐的樣子相映成趣。
他對老師說:「你害怕嗎?大概每次你挑選不懂答題的學生解答那些深奧的物理學問題時,學生們的心情就跟你現在的一樣。」
 
我踏著單車往阿卡的方向追:「阿卡,他是我們的老師。」
 
阿卡冷笑一聲:「你看錯了,這人不過是個來學校講解課文的人物,欠缺教育的意思,課堂上只留意哪個不專心上課然後找理由罰留堂,或是看看哪個臉上露出迷惘的表情便叫那人解答題目,令學生們失去信心和難憾。這種人還可稱為老師嗎?」
「那麼他也只是不稱職吧?」
阿卡搖頭:「教學不是職業。」
飛行方向順著搖頭的一下向左拐,阿卡帶著老師飛向山那邊。
 
我大喊:「你要到哪裡去?」
「不善良的人,應該向善良的動物好好學習。」
 
我停下來,思考著阿卡的說話。
無奈,我怎麼想也想不通他在說甚麼。
 
 
晚上,臨睡前我習慣性地上網檢查電子郵箱,發現阿卡傳送了一封電郵給我,發送時間就在十數分鐘前。
打開一看,是一段短片。
 
內容是這樣的。
短片的畫面說不上高質素的清晰,大概是用手機或是相機拍攝。
地點應該是個郊野地,周圍有翠綠的草和高樹。
 
從高角度往下拍,看到的是羊群。
 
毛色帶點苦黃灰黑,有點髒的羊。
一隻又一隻,像一團又一團變舊了的白色毛衣在草地上,傻傻地吃草散步。
 
突然,有人從高處墮下,跌落在羊群中,但巧合地沒有壓在任何一隻羊身上。
羊,默契地向後退,讓出多一點空間給那人。
 
畫面突然變暗。
黑暗部份像是一個人形再加上一對蝙蝠翅膀的奇怪構圖。
 
羊,發覺那奇怪的黑影,默默地往上看。
然後默契地向左奔去。
 
羊毛團迅間蓋過那掉在草地上的人。
 
 
沒的等羊群散去,我已匆忙地關上電腦。
 
「阿卡,是阿卡。那人,是老師……」
 
 
…………………………………………….
 
 
「阿卡,你怎麼傳送那樣的東西給我,是假的吧?」
早上趁著還未開始課堂時,我坐到阿卡身後那座位上,小聲對他說。
 
阿卡說:「我不懂電腦製作,一切都是真的。」
「真的?那麼老師他怎麼了?有受傷嗎?」
阿卡反問:「沒看到最後嗎?」
我搖頭。
阿卡似是背著我都感受到我在搖頭:「被羊群踏過,受的創傷可不簡單,雖然羊看起來都那麼可愛,教師們看來都那麼真誠。」
我拍拍阿卡瘦弱的肩:「老師到底怎麼了?」
 
上課鐘聲響起,班長叫我返回自己的座位。
沒得到阿卡回答的我無奈回去。
 
翻開記事簿的時候,才想起第一課是物理課,也就是老師的課。
 
然而,走進課室的卻是文學課老師。
 
我問鄰座同學:「不是物理課嗎?」
同學說:「甚麼?」
「物理課呢?」
同學奇怪:「我們根本沒有物理這一科目。」
「怎會?」
同學把時間表遞給我:「你自己看吧.!」
 
我拿著時間表,無論以任何角度看也找不到「物理」兩字。
「怎會這樣的?」
同學:「從來沒聽說過甚麼物理課,安靜一點上課可以嗎?」
 
我只好靜下來,拿著沒有物理課的時間表。
環看課室裡的同學。
各人對於班裡少了小倩,物理課變成文學課,每一個都對這種變化顯得若無其事似的。
 
 
好不容易地到了午飯時間,我跟著阿卡來到學校飯堂。
 
「阿卡,我有些問題。」
阿卡看看我,又看看面前的一碟餐肉煎蛋飯。
 
看他奇怪的臉上那奇怪的表情:「你……想先吃飯嗎?」
 
阿卡幼小得像柴枝的手指算著:「太貴了。」
「太貴?」
 
阿卡用筷子撥著碟上的飯。
「飯堂老闆肚滿腸肥,而學生們就只得像我這樣的瘦弱。」
 
我看了看阿卡遮掩在校服下那瘦弱的身形。
「瘦小?但小倩和老師不是被你……」
 
阿卡看著我,但一雙小眼睛表達不了他的所思所想。
 
「怎麼了?」
「你還不明白?」阿卡嘆了口氣:「午飯時間後我會晚一點才回去上課的,不要擔心。」
 
說罷,阿卡站起來。
雙手插進褲袋裡,幼弱的手臂撐起沒有多餘肌肉的身體。
 
我叫他。
「你要到哪裡去?」
 
阿卡沒有回答,維持著平穩的步速離開了飯堂。
 
 
午飯時間結束。
阿卡果然沒有來上課。
 
班長點名過後,發現阿卡沒有來便報告老師。
我還發現班長點名名單裡沒有小倩的名字。
 
 
上了三節課以後,阿卡仍沒有回來。
我有點擔心,便編了個謊話說要到洗手間,外出去找阿卡。
 
離開學校途中,我真的先要到洗手間一趟。
 
推門進去的時候,我便見到阿卡。
 
阿卡像柴枝的手抓起一把錢幣,塞進飯堂老闆嘴巴裡。
「吃吧!最安全的辦法便是將錢放在肚子裡。」
說完又塞了一把錢幣到飯堂老闆嘴裡。
 
「你在幹甚麼?」
 
阿卡似乎聽不到我說話,重覆著他的對白他的動作,不斷將錢塞進飯堂老闆口裡。
 
「他會死的!」
我上前,想要拉開飯堂老闆。
 
但阿卡展開他的翅膀,把我擋住,說:「都是他自作自受。」
 
錢終於再塞不進老闆的嘴裡,雖然他臉上那痛苦的表情有點虛偽,但我相信他真的很辛苦。
因為飯堂老闆的肚子被錢幣撐得裂開了。
 
看著飯堂老闆肚子快要像氣球般爆破,阿卡趕及在爆開前用翅膀包裹著他。
緊接著那爆裂的聲音,血水順著阿卡的翅膀滴落在洗手間的青銅色地磚上。
 
我問阿卡:「老闆他怎麼了?」
 
阿卡抬頭對著天花板吸了口氣,又呼了口氣。
「是時候回去了,餘下的由我處理便可以。」
「那……」
「如果你要幫忙的話,替我洗乾淨這地方便可以,半小時後回來吧。」
 
 
我依照阿卡的話,先回課室。
半小時後又找了個理由離開,來到洗手間。
 
拿著地拖清理地板的時候連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
空氣除了散發著漂白水的刺喉氣味,還有一點點血腥味和一些錢幣的銅味
 
 
………………………………………
 
吃過晚飯後,我躲進洗手間裡吐了兩次。
每當想起學校洗手間發生的事我便感到胃部翻騰。
然而,肚子裡殘留的東西不多,所以我只嘔吐了兩次。
 
媽媽走進來說:「快看醫生吧!」
我坐在地上說:「不用了。」
「一定是生病,快去看醫生,別傳染我。」
「不是生病。」
「那為甚麼會嘔?」
 
我又想起學校洗手間的事,還有小倩和老師。
心裡有點納悶,但該怎麼說起。
 
「好了,我去看醫生。」
 
 
踏出家門。
晚上的氣溫比早上低,空氣也較清爽。
走路都較輕鬆,頭腦都像清晰了許多。
便撥了個電話給阿卡。
 
這是第一次致電給他,心情多少有點緊張。
邊想像著阿卡那像老鼠般的臉,邊走在夜間的路上,竟然越走越心寒。
 
「喂?」
 
電話發出阿卡的聲音,感覺就像他以極近的距離在我耳邊說話。
 
「啊,阿卡,我是.....」
阿卡打斷我的話:「我知道,有來電顯示號碼的,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即使是電話通話,但我仍免不了在耍手:「不,沒有,我只是想了解一點事。」
「甚麼事?」
 「飯堂老闆他怎麼了?」
阿卡似是在想著該怎樣修飾句子,過了十數秒後才說:「不就是被錢撐破肚皮死了嗎?」 可惜他最後還是簡單直接交代。
「所有事情發生得太奇怪了,怎麼會死了的?還有小倩和老師,你背上那對翼又是怎麼一回事?」
好不容易我才說出口,但阿卡好像沒認真聽我的話。他說:「我聽不清楚,你可以到右邊那裡去嗎?」
「接收不到嗎?前面是小巷,我到馬路那邊。」
「到右邊,我聽到破壞和平社會的聲音。」
 
我向右邊小巷看去。
 
「看甚麼?」
巷裡一群看似壞份子的人大聲說。
 
我連忙說:「甚麼都沒看到,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這幫人我也找了很久,謝謝你。」
電話那頭的阿卡這樣說。
「甚麼事啊?我不明白。」
 
阿卡掛上電話。
 
手機屏幕顯示通話中的畫面熄滅,光滑的平面反映出黑夜中我的臉。
腦海中浮現出阿卡拍攝的羊群短片片段,還附帶聯想到他從沙發上跳起,背上的翅膀彈出,在狹小的客廳裡展開雙翼,然後破窗而出,在夜空中飛翔搜尋獵物的樣子。
 
光是想想也害怕。
 
我趕忙遠離小巷,返回家。
 
 
…………………………………..
 
美術堂上。
同學們圍坐在一盤水果前素描。
 
拿起炭筆的時候,我裝模作樣地放在雙眼跟水果盤之間。
突然間發覺有點不一樣的。
 
水果盤與我之間的距離好像產生了變化。
 
本來與我相隔了五個人的位置是小倩,現在少了她。
三十三張椅圍成的圈,與三十四張椅子組成的圈差別應該不大。
 
但我用筆輕輕地在每個人頭上點了一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連同我自己,數目是三十一。
 
少了三人。
除了小倩,另外那兩人呢?
 
美術老師解答了我的疑問。
 
恆常地高八度的聲音在阿卡身後尖聲說:「叫你畫生水果盤,你看你畫了甚麼?」
老師她拿起阿卡的畫,高舉起來:「讓你的同學看看你畫了甚麼?」
 
我看到的是五個不良少年扭曲在一塊,好像結成一個網似的。
左上方和中央位置的,就是班上缺少了的兩個人。
 
「唉……挖苦學生,壓止創作。」
阿卡以右手掩面,指縫間透出無奈的表情。
空氣中隱約滲透他那雙翅膀的味道。
 
我站起來:「不是這樣的,老師應該讓阿卡畫他想要的。」
 
老師看了看畫,又看看我。
她將畫放回架上:「隨你喜歡,但我不會給這畫分數的。」
 
阿卡空出來的左手給我比了個姆指。
 
我期望阿卡不會因此再作出他的行動。
 
 
晚上,爸爸媽媽帶我外出用膳。
用餐地點是一間座落在海邊的餐廳。
 
從靠窗的位置往外看。
透過清潔得仿如透明無物的玻璃窗,先看到一排好像隨意從樹上砍下的樹枝建成的圍欄,然後是木造的柱燈,蛋黃色的光火映照出一種夏日的浪漫氣氛。
還隱約照出本應是漆黑的沙灘上的人影。
 
我看著沙灘上一個孤獨的身影,條子般像火柴的黑色線條在沙上埋頭苦幹著做甚麼的,好像在紮營。
 
我問爸媽:「沙灘上可以露營嗎?」
媽媽說:「可以啊,看電視劇也有這種劇情。」
爸爸說:「沙上的帳幕穩嗎?」
「對啊,不會被風吹走嗎?」我繼續看著沙灘上的黑影。
「可能在埋屍。」爸爸突然這樣說。
「協助警方可以獲得獎金的。」媽媽說。
我說:「不用猜,我去看看吧!」
爸爸媽媽都笑說可以,就讓我獨自到外面那片沙灘上。
 
 
沙灘的路不好走。
每踏一步也像踩在流沙似的,走得特別吃力。
我像在空氣中游泳似的邊走,雙手邊大幅度擺動起來。
 
快要走到那人身邊時,我大聲說:「你好啊,我路經這裡,想看看你在幹甚麼的。」
 
「來得剛好,幫我拿著這個。」
那人把一件條狀的東西遞給我。
 
「咦?你好像我認識的一個人。」我說。
「就是我啊,阿卡。」
 
「阿卡?你怎會在這裡的?」
 
「在做藝術品,這就叫『罪惡結成的網絡』。這些壞學生,聯群結隊的在街上造謠生事,就讓他們結成一個實在的網。我本想把他們連在一起結成網狀的,還特地畫了設計圖,但就在上課的時候老師打斷了我的思想。然後我就畫不成草圖了, 還有,創作不應該局限在一個生果盤上,怎麼要對繪畫作出規限?怪不得這個世代的人被指沒創意沒思想了。」阿卡理直氣壯地解釋著:「來幫我拉著這個。」
 
「阿卡,我不知道你要做甚麼,也不明白為甚麼要把人們抓起來做這種奇怪的東西?」
 
「終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阿卡把原定遞向我的東西用力一扭。
蝙蝠翼爆破般從瘦弱見骨的背上彈出,在寧靜的沙灘上引起一陣空氣流動,腳邊幼細的沙粒被刮起。
 
阿卡把他的藝術品往海上拋去。
 
被他用不知道是甚麼方式扭結成球狀的壞份子學生和美術課老師劃過漆黑的夜空,像發放煙火般在空中散開,一個接一個掉落在海裡,濺起無數水花。
 
他問:「看到甚麼?」
我說:「棄屍。」
 
阿卡說:「邪惡的組合最初團結在一塊,但最後也只能落得被瓦解的下場。」
他拍拍我的肩:「不同的人眼中所看見的也不一樣,這就是藝術。」
 
 
…………………………………………..
 
體育課。
班裡的人都在同時間於起跑線上開始千五米的長跑練習。
 
我以平穩的速度跑著,表現算是中規中矩。
 
而阿卡,則時快時慢地在以不正確的姿勢跑。
手腳似是扭斷了的一樣左右擺動,偶然還會跑到隔鄰線上。
 
「阿卡!認真點,姿勢錯了會造成損傷的。」
老師在跑道旁大喊。
 
我看看老師,認真地在記錄學生們的姿勢和進度。
心想這態度該不會惹起阿卡不滿了吧?
 
「精神不好的樣子。」
阿卡突然出現在我身旁。
 
我想說都是因為他的關係,然而這樣的話我說不出口。
「可能是睡得不好吧。」
 
「了解。」
 
阿卡放緩腳步,慢慢地拉遠了我和他之間的距離。
 
回望繼續以奇怪步姿在跑步的他。
我很懷疑他從來沒有出現在我身旁,但那聲「了解」卻又充滿份量地擠壓著在我的心頭。
 
 
那份壓力縈繞至晚上。
睡前我坐在床緣想著阿卡的話,想要淡忘他做過的事。
始終世上有太多事需要忙需要記了,例如功課,大廈閘門密碼或是調教鬧鐘等等。
 
電話響起。
沒看來電顯示號碼便接聽了。
 
「還沒睡著?」
 
是阿卡。
 
我說:「甚麼事?」
 
「嗯,我聽到了。」
「聽到甚麼?」
阿卡神秘地說:「睡不著的源頭就來自你腳下。」
 
我慌忙縮起雙腳,連拖鞋都沒脫便鑽進被窩裡。
「別亂說。」
然後趕忙掛線。
 
矇著頭躲在被窩裡的我本以為在黑暗中可以很快入睡。
而原來在沒有光線的空間裡,任何細微的聲音都顯得特別清晰。
 
我又聽見樓下家庭在深夜晚間新聞報導過後藉著各種時事問題邊討論邊吵架。
內容很多時候也聽不清楚,但也離不開錢與工作這類普遍的話題。
然而,樓下家庭總是越吵越激烈,時常發生物件碰的聲音。
 
突然一下敲玻璃的清脆聲音在被窩外傳來。
我稍微掀開被子,便看見牆上蝙蝠翼形狀的黑影。
 
翻開被子向玻璃窗看去時已看不見阿卡。
換來是樓下除了爭吵聲以外,還有劇烈的打鬥聲物件跌落和玻璃碎裂呼喊慘叫聲。
坐在床上的我隔著房間的地板,即樓下的天花。
好像感覺到阿卡那雙沒有亮麗羽毛的天使翅膀在奮力拍動,在樓下六百平方呎的房子裡捲起如龍捲風般的破壞。
 
我呆坐著。
直至樓下在沒有傳出任何聲響,便撥了個電話給阿卡。
 
「為甚麼?」我問。
「別客氣,確保社會和平是我的責任,要消滅家暴得從根源著手。」
阿卡這樣說。
 
我往窗外看。
沒看見阿卡在飛,只看見他瘦弱的背影孤獨地在路上走著。
 
 
…………………………………………..
 
過了很多天,阿卡都沒有上學。
當然還包括小倩,兩名壞學生阿峰和文杰,物理課和美術課自然地消失了,以上種種就好像從來沒有在世上出現過。
 
我以為阿卡也是無聲無息地失蹤了。
但……
 
「何正義!叫你啊。」
 
我回頭。
 
同學問:「你的朋友呢?」
「我朋友?」
「那個長得像老鼠般的人啊。」
 
同學所指的是阿卡。
我想他必定是抱著他錯誤的理論到處消滅壞份子,努力切除社會的毒瘤去了。
 
其實在那次樓下發生事件過後,我還撥了通電話給他,可惜電話轉駁至留言信箱。
我想告訴他,小倩、老師、小賣部老闆、同學們和樓下那家庭也有真心愛他們的人或是他們所愛的,對於阿卡的做法,換個角度也是在破壞社會和平。
 
但最後我還是沒有說出口。
 
「阿卡到哪裡去了?」同學繼續追問。
 
我說:「我不知道, 他……或許不是我的朋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