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臨離開的那天,我們一起逛那條走過無數次的大街。
你說,要讓我好好看清楚才離開。

「好好記着這裏的景色吧。」
「畢竟這是你最後一次來這裡了。」

那天直至現在,仍然記憶猶新。

那天滿街的燈柱,都掛住那些旗幟。
還記得你說你很討厭。




別人說是對的旗幟,你說這是不堪入目。
別人說這是遮風擋雨的旗幟,你卻說是隻手遮天的旗幟。
「你看,這不是嗎?」
「不論是太陽光還是街燈的光,它對全部擋着。」

我不敢說,也不敢指指點點。
唯獨客觀一點說,那些只是紅色的旗幟。

結果最後那天也沒怎麼逛完,就停了下來。
你說很抱歉,讓我看到不風光的景色。




我說不要緊,畢竟也控制不到。

「麻煩你還是把它忘記吧。」
「我也不想最後也給你這樣回憶。」

「只要你不把我忘記就好了。」


那時候我問你,為什麼不跟過來。
你說你還有家人要照顧,還有店舖要打理。




即使想跟我一起,也不能一走了之。

「難道你不怕嗎?」
「怕什麼?」
「怕自己有一天會失去自由。」

「怕呀。」
「可是也要留在這裏。」

「為什麼。」
「你這麼心直口快的人,可是很容易惹起麻煩。」
「不是到更自由的地方會更好嗎?」

「你現在大概是不懂吧。」
「——我只是不想離開我長大的地方。」




「僅此而已。」

那時候被你這麼的一説,實在有點羞愧。
就像愧對自己的出生地一樣,彷彿虧欠了的償還不到一樣。

可是那時候我真的不懂。
我不喜歡本身身無長物,卻無緣無故欠了別人一筆感情。
就像情緒勒索一樣。

我跟你說,那麼我們再找一個家就好了。
你說不可能,不可能有地方能夠再有這樣的感情。


結果你是對的。
我真的怎麼都不習慣。





直到現在,我仍然睡不慣陌生的床。
是在外地的第一晚也好,還是在朋友家的第二年。
每晚都在輾轉反側,不斷的想起出生地的事。
是從前上學的那條道路也好,還是那條人來人往的彌敦道也好。
甚至是巴士的報站系統,偶爾還能在夢裏聽見。

豉油街上海街登打士街,還是皇后街怡和街波斯富街。
有時候看到外地有同名的街,也會興奮一下。

可是根本就不是那回事。
甚至還會覺得,這條街根本就不應該叫這個名字。

當然在想的,還有你的事。
正是因為你說過,不想離開長大的地方;




所以我才這麼的想,找個地方可以讓你搬過來
找個地方,然後開着一樣的小店,過着一樣的幸福生活。

可是那種家的感覺,實在似有還無。
以前每次到你家餐廳吃飯,都會記着那種味道。
不太酸的凍檸茶,不太鹹的炒飯。
當然缺少不了店舖的擺設,店裏的人。

以前我每次看到外地有差不多的餐廳,都會進去看看。
然後每次都是失望收場。
飲品不是這樣的味道,店舖不是這樣的擺設。
煮的飯也不同,說的話也不懂。

每次總是感覺差點就能看到你,然後馬上就被附近的一切叫醒。
然後就想起,原來這裏沒有你。





所以現在每次看到餐廳、旗幟、炒飯——總之跟你有關的東西;
我都當作沒看見的直行直過,想也不多想。
免得令自己失望之餘,連你也會對我失望。

但我還是決定,一定要跟你找另一個家。
不惜要走訪全球,就是要找個我們一起住的地方。
每次我走訪到一個地方,我都會跟你說我那裏怎麼樣。
然後問你,要是你住這裏的話好不好。
看看你覺得怎麼樣,看你覺得合適才定居起來。
可是你都不怎麼覺得別的地方更好。

可能是太冷,又或是語言不通。
這裏的交通不方便,那裏的人不太友善。
但是最重要的,還是說這裏不夠感情。
還是說自己很喜歡現在住的地方。

即使住的地方已經面目全非。


上次跟你談電話的時候,你說什麼也說得很不自然的。
問你餐廳如何,你只是說很好沒事。
問你客人最愛吃什麼,也不怎麼能說出來。
甚至問你現在在哪裏,也要想一想才回答。

你喘着氣的,背景放着嘈雜的汽車聲。
跟那時候放鬆的語調,放着音樂的餐廳南轅北轍。

我問你到底怎麼了,你說還是好好的。
「餐廳沒了吧。」
「你說什麼——我現在正打算回去。」
「你——還有地方能夠回去嗎?」
「說什麼傻話,當然還有——」

「跟你談過這麼多次電話,你從來都不會在街上談的。」
「你還是跟我說,你現在到底怎樣吧。」
「我現在只是在街上買東西——」
「你那邊現在是深夜吧。」

「這麼轉彎末角的,真的不像你。」
「還是說吧,不要跟我再說別的了。」

「餐廳沒了。」
「什麼?」
「那麼你現在住在哪裏?」
「不知道,到處都住。」
「什麼意思。」

「家人呢?你不是要照顧家人嗎?」
「不用我來照顧了。」
「因為我已經照顧不了。」

「那麼——」
「——要過來住嗎?」
「不要!」

「——不用。」
「對不起,一下子忍不住大聲起來。」
「你現在這樣也不過來嗎?」
「過不來吧。」

「但你現在不是無家可歸嗎,要不要我幫你——」
「我需要的時候才找你吧。」
「我也不想麻煩你。」

「好吧。」

於是就這樣,掛斷了跟你最後的一通電話。
後來每道撥給你的電話,都跟我說電話停止服務。
換句話說,我現在已經找不到你。

就是正當我以為能夠見到你的時候,你就跟我說不想麻煩我。
難道真的要回去才能找到你?

還是說就算回去,也不會找到你。
即使找到你,也還是說服不了跟我走吧。


在我定居起來的附近,有一條很少經過的華人街。
今天心血來潮,決定走過去一探究竟。

街道的燈柱,掛住滿滿的旗幟。
隻手遮天,跟你說的一樣。
滿街都是LED做的霓虹燈,意義不明的漢字。
街裏瀰漫着的是炒飯的味道,嗅起來卻是十分陌生。
——應該說,一切看起來非常熟悉,卻同時又無比的陌生。
就像走進了博物館裏那些偽造的街道一樣。

眼見是假的,感覺卻是真的。
明明那些旗幟沒有錯,卻硬是要說成對的。
要是感覺那麼廉價,那怎麼還沒能買到家的感覺?
要是你要的純粹是家的感覺,那怎麼已經家不似家的還要留在那裏?
還是說,你已經走也走不了。

真想回去向你問個清楚。
可是即使能夠回去,已經找不到你了吧。

沒有你,實在過不了怎麼平靜的夜呢。
要是換轉是你的話,大概也會這樣吧。
——不,能夠換轉的話我也想換轉。
畢竟現在怎麼的辛苦,也不及你徹夜逃亡的生活。
即使我也不太清楚,但大概也跟事實偏差不了多少。

辛苦了。
即是現在找不到你,但是我仍然相信——
總有一天我們會在熟悉的街道再見的。

https://youtu.be/k9hCp58if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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