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同一時間發生了兩件事,我遇到兩個人。對日常連人都不多見的我來說,是平靜湖面上突如奇來的波濤洶湧。
 
阿遙與KELVIN又再因為他身邊的女人們吵架。KELVIN沒有跟我提起,可能他並不將之當作一回事罷……但我知道阿遙非常在意。阿遙再找我,也是因為他的男友。
 
「我好驚啊!」她對着電話大喝。
 
我在晚上十一時的又一城麥當勞走出來時,我接到她的電話。十一點鐘溜冰場關閉了,射燈也關上,只有些微光照明。店舖關得七七八八,有店員正關上閘門。
 
我安慰她說,「無啦啦驚咩啊?」但其實我心底知道,她的煩惱總離不開KELVIN。


 
怎麼要找我談KELVIN的事……我一面聽、一面心想。我心幾乎沒有一刻能完全安靜下來聽她說話。
 
阿遙告訴我,「每一刻我都驚佢係同緊第個女仔一齊。」她涰泣着說。
 
這數個月來阿遙把我當成好朋友了,可能她沒想到一個明知道她有男友的人會追求她吧。明明以前就追過她、明明兩年前已喜歡過了,現在已不再是那麼回事了,所以不要緊吧,她大概這麼想。
 
溜冰場的工作人員開始用布覆蓋冰面,商場死一般靜。我在商場了談了一通很長、很長的電話。她一邊說一邊哭,我一邊安慰。
 
「咁你仲鍾唔鍾意佢吖?」我問。


 
我剛巧走到溜冰場邊,有一排座位,冰面空無一人,陣陣涼氣飄來。有點寒冷,閑日夜深的商場,這裏都快關門了,我一個人坐。
 
「嗯。」
 
我竊笑了聲。看更來了,他說商場要關門了,叫我離開。我點點頭,站起身,跟着他走。我沒戴手錶,不知當時何時何分。當日有很多事情我都記不得了,全都是細細碎碎的記憶。
 
總之,她覺得很痛苦。而她越是痛苦,我就知道她越愛KELVIN。縱然當夜我笑着安慰、說了兩句KLEVIN好話,但安慰沒有用的、我亦無任何辦法可以建議給她(或者建議來都沒有用了)。我只能在電話旁邊保持回應。
 
「嗯。」我答。


 
讓她繼續說。
 
冬夜的街道寒冷。呼一口氣、噴出白霧……這種情景一直都像烙印般刻在我心,我潛意識一早將這口白霧和拂面的風等同於離別。每次冬天我都與人離別。
 
「你之後打算點?」我問。
 
「唔知啊……」她回答道,「我唔知啊。」
 
「不如你同佢分手啦。」我說,沉靜了好幾秒,「咁落去無意思。」我接着說。
 
「我仲好鍾意佢。」
 
討論沒有結果,是她哭到累了、冷靜下來、我們談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通話便結束。我想,她會待她有力氣的時候再哭吧,不斷在哭和哭到累了的中間徘徊。
 


「你咁樣LOOP嚟LOOP去想點啫?」我有點不耐煩。
 
「我唔知啊。」依然是無意義的語句。
 
我放棄陪她轉圈。
 
我回到宿舍時,我們已結束了通話。KELVIN今晚依舊不在房間。準備好睡覺,躺到床上,這已經深宵。
 
當我想離開,她把我牽扯回去了;當我想找回她時,她便走到我伸手不及之處。
 
兩年前的片段不斷快播,兩年前的抑鬱感覺不明所以地回來。我不斷問我「如果」,越答越想哭。
 
如果兩年前一切安好,現在會怎麼樣呢?
 
KELVIN應該不會出現。


 
阿遙不會離開我。
 
她不會打電話給我訴苦。
 
我不會想起以前。
*****
 
有自殺傾向的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好好地愛另一個人。腦袋沒有未來,每天活如垂死。愛得越深越見疏離。由我自殺不邃的那天起計,以後一切我都不愄懼了。現在的我擁有第二條命,死掉也沒所謂,反正「死」就是我的最終目標。
 
怯懦地想過要死,最後卻變得勇敢。或許這並非勇敢,只是「我想死」的代替品罷,下意識將自己撞向危險,明明有正常平坦的路不走偏偏走上蜿蜓棘途。別人看起來會覺得勇敢,但我心知敗絮其中。
 
兩年前追求阿遙的時候,我已經有女朋友了。她到了外國讀書,我一個人留在香港。那種站在懸崖踩着鋼線突然被風一吹的激烈心跳,一直刻骨銘心,兩年時間磨滅不了多少。
 
還記得在離境大堂前面我口口聲聲說今後都愛她,但與此同時我一邊在追求別人。當下以為自己愛她,實質只是覺得寂寞罷了……這種情況我遇得太多,多到麻目。唯一有變化的是要麼別人寂寞,要麼是我。


 
 
兩年前,我將一切如實告訴阿遙。當她知道我有女朋友卻追求她時,她神情的傷感至今於我腦海仍縈繞不休。「你依種人……」阿遙她壓住喉頭的淚水說話了,我聽出她換了措辭,「未免太無責任感。」也是這一句話之後,阿遙離開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因為愛一個人而不想欺騙這一個人,最後卻因此而愛不成了。所以,這也是我的最後一次了,以後我都不會做這種蠢事。
 
明明可以騙一輩子的事便沒有重見天日的必要,明明可以藏之心底就不必宣之於口。她的離去我不該諉過於人,那全因為我。而她離開之後我們再次聯絡,是她給我介紹社工。
 
「我唔想你有事。」這發生在兩日之後。
 
「嗯。」我說。
 
她真的離開了,整整一年。這一件事過後,我跟那個女友提出分手,只簡單地說了句大家性格不合。走在林蔭大道,深呼吸,我一個人行上山坡,望向夜晚的街景。
 
我開始做各種心理治療(避免食藥,抗抑鬱藥的副作用太大)。也是這一年間,我開始寫小說。


 
當年的社工叫Phoenix,「你有無啲咩興趣咁啊?」她問我。
 
「無。」
 
「你小學有無啲咩科好好咁嫁?」她笑了,又用溫柔的語氣問,「話晒你都大學生吖。」
 
「最好……」我細想,「應該係中文作文。」
 
「咁試下抒發你嘅感受,將你嘅世界寫出嚟。」她說。
 
「我唔知可以點講。」我告訴她,「我覺得畀人知道晒我嘅事嘅感覺,好恐怖。」
 
「咁……不如將啲人物啊、事情啊……大家互相調下位,」她告訴我,「你嘅事寫做你朋友、將你朋友寫做你,咁好唔好啲?」她建議道。
 
「我試試。」我答應她,「但係,你最好唔好估邊啲事屬於我、邊啲屬於其他人,我唔想。」
 
「好。」她點點頭,「搵樣興趣畀自己,咁對你會有幫助。」然後她補充說,「但一定要記住啊!寫還寫,唔好比壓力自己。」
 
「嗯。」
 
因此嚴格來說,教我寫小說的其實是一位社工。
 
我第一套寫完的小說至今不經不覺已過了兩年。那是我的一套失敗之作——《是咁的,我去左幫個學生妹上門補習》。
 
當時我這樣命名,我可以承認,我寫小說純粹想獲得肯定、我寫小說純粹想找到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我想受人鼓舞、讚賞、我想證明我有存在意義。慢慢我連寫甜故都沒所謂了,標題最重要吸引眼球,抱歉,我覺得地上最噁心的詞語是「文人風骨」。
 
由一開始,我寫作的理由就毫不崇高。
 
因為一個女人。
 
因為自殺不邃。
 
奇怪。
 
始料不及的是兩年之後我們在班上重遇,並且由她先打開話匣。她應該聽說過我的事,知道我重拾笑容,以為我痊癒了吧?
 
醫生啊、社工……這些人全都離開了我。我沒要事了,每天都這樣說服自己,但每天都更不肯定。
 
我知道我有問題,但無人發現我有問題所以我就沒問題了。
 
*****

 
「兩年前你救咗我,正正因為咁,我唔想兩年後嘅你活喺痛苦之中。」隔朝我坐在窗邊,對天問,「我係咪好蠢?」我總覺得,兩年之前我們都可以活得更加幸福,這種幸福甚至可以延伸到兩年之後。
 
接着我想談談我在兩年後的十二月尾遇到的另一個人。我的前度休假回港了,中學的聚會上我們見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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