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我細力輕聲開門,靜靜地入屋。

本來打算唔咁做唔會嘈到應該訓緊嘅阿慧,點知原來佢一早坐咗喺大廳到等我,再加帶一副不屑嘅表情。

「返嚟啦?」佢今日心情好似唔係咁好。

「係......今日去人哋公司交咗幾隻歌。」我抓一抓頭髮,放低背包望下個鐘,原來都已經凌晨一點幾。

阿慧冇出聲,但係我知道佢喱家好唔鋸,因為佢每次一有啲咩對我不滿,就會擺出喱副樣。





佢係我女朋友,一齊咗大概六年。

我哋合租緊一間屋,不過講起上嚟我都唔好意思,因為如果唔係靠阿慧佢,我都好難維持喱家日常開支。

佢讀商科,所以做銀行職員,有一份正職。

而我,可以話係吊兒郎當。我做音樂編曲、寫歌嘅嘢,收入可以話係極之唔穩定,如果唔係有阿慧支撐住,我諗自己都已經餓死喺街頭。

「做咩...唔開心。」我行過去梳化坐低,搭住佢膊頭。





佢一聲不發,好順手咁推開我隻手。

.......

其實我知自己事,都二十幾歲人。

但係...好似一份穩定嘅長工都未搵過咁。

喺香港地玩音樂難,係真。因為喱到係一個商業社會,除非你有機遇、資金又有貴人,否則想搞創意藝術之類嘅嘢,真係好難捱。





如果我係一隻不羈嘅野馬,咁阿慧就一定係隻自細就遵循牧羊人指導嘅綿羊。

「你夜返都出句聲,唔好要我同阿爸阿媽等你咁耐。」阿慧說。

「啊...」我一手拍住額頭.......我今日忘記咗係要同阿慧嘅父母去富臨食飯。

「立博賢,你可唔可以.......」阿慧望住我,好似忍咗好耐咁:「做乜都有啲次序、大細同責任呢?同埋你可唔可以唔好再咁Hea啊.......?」

「我盡量。」我企起身,走入廁所洗臉。

「曾經,我覺得自己可以跟住你一世,但係.......我喱家好無安全感。」阿慧企喺廁所門口講咗一句,就行返入房。

我明白,安全感其中一樣來源就係「錢」。

我冇,不過我可以將腦入面嘅嘢,變做錢,但係廉價與否,我決定唔到。





凌晨三點,應該係好多人訓緊嘅時候。但係我為咗兩餐,已經唔可以停落嚟......要不斷寫不斷寫,寫更多新歌,先可以確保自己唔會斷糧斷水。

音樂,亦係我唯一嘅專長。

每一次工作到深宵三點,好攰嘅時候.......我都會望放喺電視機上面嘅一個相架。

裡面係三個人一齊喺Band show合照嘅一副相,兩男一女。

每次幾攰,都會諗起佢兩個,我兩個由初中識到高中一齊夾Band嘅朋友。

男嘅叫阿朗,典型嘅肌肉男孩,為人幾正義又細心,係Bass手,但係直到六年前個件事之後,成個人就變得好消沉......應該話,連我自己都變得消沉。

女嘅...叫阿菁,信耶穌。皮膚幾白亦都幾矮.......哈哈,不過都有唔少人追佢,佢係我哋隊Band嘅開心果,唯一一個女仔,好開朗好鐘意笑,但係.......





六年前,死於自殺。

每次諗起依件事,都總會有個心結。就算當下心情幾開心幾亢奮,諗起喱件事,總為自己蒙上一層陰影。

亦因為咁,我要長期沉醉於情歌之中同一直寫歌工作先可以忘記佢。

阿菁點解要自殺我唔知,答案都可能會一世封藏住。但係佢走咗之後.......我同阿朗都好似...變得消極起嚟。

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忘記,但係六年嚟.......原來一直都放喺個心到放唔低。

有時寫寫下會訓著,今日都唔例外。

一起身開番眼個陣,已經中午。我都即刻背番枝結他,拎住寫咗幾十日嘅曲譜同歌去唱片公司。

不過例行都係得個幾千蚊,話我嘅歌唔入流,不過啲曲可以拎去改下嚟用。雖然我極度唔情願,但係一諗起阿慧,就算幾不捨佢俾人當廢物咁亂改都要賣出去。





收咗張支應之後,原本諗住約阿慧一齊下午食Lunch,但係離奇嘅事情總發生喺我身上。

我行到去阿慧間銀行門口個陣,我見到佢同一個西裝友行出嚟。個西裝友睇落好善文,我亦都當場呆住咗,望住阿慧同佢有講有笑咁去食飯。

我好耐...

都冇見過阿慧笑得咁開心。

哈,我真係個白痴。

應該早就察覺到。

返到屋企之後,我成個人呆咗好耐,亦都諗咗好耐嘢。





六年嘅愛情,脆弱過金。

我一直喺梳化上面呆坐到夜晚,怔住咁望住部唯一發住光嘅電視機。電視劇裡面講到人生幾完美,都係呃人。

不久,阿慧佢亦都返嚟。

「今日咁快返。」她說。

「因為見到啲唔應該見到嘅嘢。」我苦笑。

「咩啊...?」

「今日食飯食得開心嘛?」我繼續望住部電視。

你可以叫我捱餓,但係睇住條女有出軌跡像都唔出聲,我做唔到。

「...我同事啫,洗唔洗咁啊?」

「同事......」我握住拳頭,合埋對眼:「你有男朋友仲單獨同男同事食飯。」

「咁大家都係食同一間咪一齊去食囉,激嬲你啲乜呀。」阿慧說。

「無,無嬲。」可能同咗阿慧耐咗,性格都似佢咁忍得。

俾著從前,我一早衝過去打條西裝友一鍋。

「我都未發脾氣你就發?琴日我都忍住你喇,連同我阿爸阿媽食飯嘅日子都唔記得!」

「.......」

「我逐樣同你計啊,結婚呢?我啲朋友都差唔多結婚啦,但係你連儲啲錢嘅習慣都冇呀!」

「你到底俾到啲乜我啊?」阿慧企喺我面前:「以前就話同你一齊真係好開心,但係人要長大,你都要定啦?你無理由一世咁吊兒郎當嫁,寫歌寫歌,你寫得幾多啫,咪俾人多廢紙咁,我知你夢想係夾Band呀,但係中學玩過下咪算囉,你係香港地唔係想認真呀!?」

「睇嚟你對我有幾多不滿。」我都企起身,對望住阿慧。

「係呀!日日寫埋啲垃圾!唔怪得你一世冇出色呀,我阿爸阿媽都叫我快啲同你分手啊,點解你仲唔醒呀!!!」阿慧好似將一切不滿講哂出嚟咁。

我淺笑點頭,好似一直以嚟做嘅嘢都係白費咁。

最後我將所有憤氣一腳發洩踢落茶几到,然後開門走人。

失落嘅我走咗去搵阿朗,我嘅老兄弟。

「搵我出嚟做咩...?」我同佢,兩個人一打酒、一齊坐喺海旁。

「冇,吹下水。」我答。

「睇你個樣,都係又同阿慧嘈啦。」阿朗說。

「我同佢嘅生活真係差天共地,我都已經特登好努力咁容入緊佢生活。」我向個海大叫:「六年啦,好撚辛苦呀!」

「係咁架啦,你哋兩個係兩個世界嘅人,佢中學個陣咁文靜,你中學個陣份人咁鬼激烈,點會合得埋啊,你估真係陰陽互補咩。」阿朗說。

「佢成日提安穩安穩,家下冇飯食咩!屌,賤女人!」

「唉。」阿朗嘆咗口氣。

「唉。」我都嘆咗口氣。

望住個海,我同阿朗不約而同都諗起一個人,一把久違嘅笑聲。

「...如果。」阿朗說:「我話如果...阿菁仲未死......唔知我哋...喱家又會係點。」

「唔知...」我飲啖酒:「至少會好過宜家。」

「好掛住佢.......」

「好耐...冇聽過佢把笑聲。」

阿朗用隻手抹一抹眼:「我返屋企先啦,唔開心記住要發洩,但係如果你覺得你老婆有出軌都要check下,我都唔想自己兄弟帶綠帽。」

「唔。」我點頭。

我喺海旁訓咗一陣,有時發夢......我都仲會夢到阿菁。

不過佢既然走咗,我就唔應該留戀。

飲咗差唔多成半打酒嘅我醉醺醺咁返屋企,可能飲醉就亂諗嘢,拎起銀包裡面之前同阿朗阿菁三個人喺天台夾Band嘅相,令我不自覺咁搭的士去咗土瓜灣一橦大廈。

當年我哋因為冇錢,所以就學人喺天台夾Band,出乎意料地真係可行。但係自從阿菁喺喱橦大廈跳落去之後,我同阿朗亦都冇返過喱片傷心之地。

每一次,總係接受唔到現實。

一個咁樂天嘅女仔,冇理由...

冇理由會就咁喺到跳落去。

直到喱家,我同阿朗都係唔相信阿菁會係自殺,個陣佢喺學校仲每日同我哋有講有笑.......所以冇可能。

但係警方已經落咗案,我哋個陣又係學生自然乜都做唔到。

如果......

如果可以俾我返去救返阿菁,你話幾好?

「沙啦沙啦沙啦沙啦──」天空突然下起大雨。

我一步一步走上大廈天台,梯間走廊令我諗番起往惜,淨係負責托住其一個鼓身嘅阿菁叫我哋行快啲。

越上去個心越交集,就似係一道封塵多年嘅火山,無啦啦低下震動可以釀起一啲情緒出嚟,隨時一觸即發。

好不容易,終於上到天台。

從前係一件好容易嘅事,但係可能少做運動,喱家連上個天台都喘哂氣咁。

「阿菁.......!」我喺天台大叫:「我返嚟喇!!!」

飲醉酒之後,就好似釋放一切平時壓抑多時嘅野性一樣。

「菁呀,」我對住空氣大喊:「我諗得你一個女仔明白我渣!!!!!」

咁點解要......

「離開我。」我靠住喺矮牆到擦眼睛:「你唔好傻啦,我唔係為你喊啊,落雨呀嘛,哈。」

坐喺到發咗一陣癲之後,我企起身望住望住天台邊沿,幻想緊到底要幾大勇氣......先可以跳落去。

我唔係諗住自殺,只係喺個到一直飲酒一直聽歌麻醉自己。

但係估唔到飲到醉醺醺嘅我竟然有勇氣企喺天台矮牆上面望住大廈下方。

然後...有一種感覺阿菁就喺下面.......

只要跳落去,就可以搵番佢。

所以我...

跳咗落去。

臨著地個一瞬間,我感受到個種衝力足以令我未著地已經整暈我。原本我以為自己會死,估唔到嘅係,我一張開眼係我以前間房嘅天花板。

仲係住喺阿爸到個陣嘅......天花板。

我立即彈起身,望住自己四肢......圓孔無缺。

「我...」我再掂下自己五觀、身體、頭髮:「我...搞乜呀.......」

點解....

好似返咗去以前...?

我緩慢咁張雙腳踩落地下,一步一步咁行,再走去塊境到望住自己......係六年前嘅我。

我摸住自己塊臉,實在太不可思議......

我唔係跳咗落樓咩...

點解會.......

然後我個腦諗起好多嘢...係......我諗起佢......阿菁。

我第一個諗起阿菁!

我掩住個口,雙眼淚水不停咁流出嚟......

喱個到底係夢,定係現實?

「賢仔!醒未呀!?」老豆把聲!?

我即刻打開道門,望住老豆一邊食煙一邊喺到煮緊公仔麵。

「阿爸...點......點解你喺到...」阿爸應該三年前就因為肺癌而死。

「痴線,你好想老豆死咩。」老豆簡單回我一句,比起發病個陣精神一千倍......

連老豆都無事.......

咁阿菁...

我冇諗咁多,即刻衝出家門狂奔去阿菁間屋,不顧一切咁跑。好似一生人,都未試過跑得咁快。

跑到上阿菁住個一橦樓之後,我即刻瘋狂撳門鐘,而因為阿菁同我住好近,所以我跑兩個街口就到。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我瘋狂撳。

「得喇得喇,好嘈呀......」一把女婦人嘅聲音。

開門之後,原來係伯母。

「你咪阿...賢仔?」伯母問:「咁早上嚟做咩啊?阿菁佢仲訓緊覺喎......。」

「你可唔可以幫我叫醒佢!?」我衷心握住伯母隻手。

「但係...」

唔理得咁多!!!

我直接跑入間屋,衝入去阿菁間房......望到熟睡緊嘅阿菁之後,我總算成個人怔住咗。

......

我講都唔講,就走埋去用力抱住阿菁。

「終於...終於見番你。」

「...喂......喂!」阿菁佢超大反應咁醒咗,起身瞪住我:「哇!你做乜入咗嚟嫁!!!哇,抽水呀呀呀──!!!色狼呀!!!!!」

「賢仔!!!」伯母拉住我膊頭:「你唔可以咁做嫁!!!!!」

雖然處於咁嘅情況,但係唔知點解我就係好開心。

冇任何事都開心得過喱一刻。

過咗一陣之後,心裡面個種激動終於冷靜落嚟,而阿菁同伯母佢兩個就你眼望我眼咁望住我。

「阿賢仔,你咁做唔啱嫁喎。」攬完阿菁之後,伯母開始對我訓話:「雖然你哋年青人都到拍拖嘅年齡,但係都唔可以咁衝動!仲有阿菁,你哋兩個係咪拍緊拖呀?」

因為我自細就成日同阿菁玩,所以伯母都識得我。

「無呀!」阿菁即刻反駁,指住我:「佢單方面性侵我呀~!」

「賢仔...?」伯母望住我。

我擦一擦眼角嘅淚水,隻眼可能有少少紅,已經有啲咽喉到講唔到嘢。

「喂...你喊咩啊。」阿菁用隻腳掂一掂我腳趾。

「對唔住,我太感動。」又笑又喊,我真係好鬼奇怪。

「唉吔......我大好嘅一日俾你破壞啦~原本我諗住訓到兩點架嘛。」阿菁打個呵欠。

到底係時候時空穿越返到過去、死咗之後去到天國定係平行時空?我唔知,只係覺得喱一切,都好熟識,個種溫暖嘅感覺,好似又番哂嚟咁。

「好啦,賢仔,你食唔食早餐啊?反正都嚟到。」伯母問。

我望一望個鐘,先知原來喱家六點幾......

「唔洗整我個份啦,我訓啊。」阿菁閂門、鎖門。

然後伯母就開始整早餐俾我,我望住屋企四周都放滿阿菁嘅有趣嘢,有佢嘅地方,總係會充滿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