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

 

應該也是因為他,一向在學業上不思進取的我才會在開學時毅然「爆Cred」多讀一科Lv3的現代文學。雖然GPA對我來說並不甚重要,但依然有點玩命的意味在內 —— 因為這是走進他內心世界的捷徑。

 

他喜怒不形於色,在他身邊張揚嘈吵的我總覺得他肯定暗中嘲笑我粗淺,我總不自覺暗暗自卑著。但本來我就是這樣的人,我的世界太過簡單。但我正為靠近他的世界而努力著,甚至覺得自己都有點扭曲本性 —— 苦中一點甜。而且我漸漸發覺到,他的孤寂鬱寡並不是與生俱來,應是內心傷痛使然。我猜,本來的他應是一個熱情開朗的人。因為從他的文字中,看得出來他並不甘於淡泊平靜,而是嚮往轟烈斑斕。但也只有從他的文字才能看得出來。



 

希望他能早日解開心結,而為他解開心結的希望會是我。不過我要知道他的心結是什麼,但貿貿然問他則是十分愚蠢且唐突的做法 —— 反而會弄巧反拙,他會覺得我十分八卦。所以我唯有不斷暗自揣測他的過往。那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堪比FBI。

 

都說女人需要傾訴,男人需要陪伴。我不介意充當他失意時的知己,陪他喝著我本來認為不好喝的酒 —— 我已經進步到能喝較高濃度的Cosmopolitan,味道和Sex On the Beach一樣都是鮮豔明麗的味道。他依然鍾情Black Label,依舊是我無法接受的味道。

 



那時總希望他在自己的世界徘徊夠後能轉過身來,看看他身後的我。

 

那年秋天注定是一個多事之秋。夏末先有831人大落閘引起各界一片嘩然,思潮還蔓延到向來看似政治冷感的九龍塘大學。在我就讀的社會學中迴響呼聲特別高,平常大家老是互相恥笑社科院畢業注定揸兜乞食,但現在卻是「誰說書生百無一用」,丐幫弟子今次團結奮起,數日內不同的行動組、關注組相繼成立,我也有入組。原因十分簡單,因為我的世界簡單,所以大是大非必須分明。也許是熱血使然,又也許渾噩的我像是找到了一個唸社科的大學生應承擔的使命和責任。

 

那陣子主力協助不同的文宣工作,加上學聯宣佈九月尾動員學界罷課,更是馬不停蹄。開學的課是走了不少,但是文學課仍是堅持一堂不落的準時報到。



 

一直以來相信不只是我自己,他亦應該覺得我是渾渾噩噩。現在難得找到一種可堅持的信念,縱然在困難中亦倍感希望。與他閒時聊起籌備罷課和關注組的種種,我總是眉飛色舞地說著,說起不公之處還會拍枱大罵,都顧不得在他面前要保持矜持。只見他臉上依然是漫不經心的樣子在聽著,雖然我知道他一向是不慍不火,但也感到些許意興闌珊。我很想讓他看見我因為他一直有努力,一直在嘗試進步。

 

「政治呢啲我唔識架。」他精簡一句終結了我的絮叨不休。他的語氣倒很平淡,甚至令人感到像暗暗撒嬌。如果不是我在那一剎見到他眼神中的一絲厭惡,相信我還會不識趣地繼續長篇大論下去,還可能為他開一個私人公民講堂。他就是這樣,喜怒不形於色。

 

有一點失望。本來想著能與他在社政議題上開拓一個新的討論領域,大家可以站在平等的高度上交流。怎料十項全能的他卻對社政沒有興趣,唯有作罷。果然人無完人。同系同學通常會在此時痛批「大學生醒下啦!」「文人有啲風骨啦做乜嘢離地撚?」,但我卻不願把「港豬」這頂帽子輕易扣在他頭上。因為他在我心中始終是完美的。不過需循循善誘,且待些時日。

 

我希望讓他看到一個更有承擔的Patricia。



 

來到九月末,學聯發動大專罷課,雖然我暗想這種行禮如儀的罷課感覺就像學界版七一五天加長版,但在當時的情況下這是最好的抗爭方式,仍要支持。不過我也不是高尚的青年,我沒有罷完全部的課去上公民講堂,只是去了文學課。在那時候應是理想和現實的交織,在公民講堂中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