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光仔離開香港幾天後,我收到了他從日本傳來的e-mail,告訴我們他已經平安抵達日本,現在他和媽媽兩人住在東京日本橋附近的公寓,正在尋找適合的學校。 

Email裡附了一張照片,竟然是光仔和幾個水手服學生妹的合照。可以想像他在日本街頭厚著臉皮跟學生妹搭訕的情境,就像開學第一天他纏著凝那時候一樣。 

照片中的他笑容燦爛,背景是紅白相間的東京鐵塔。我跑去沖晒店把照片晒出來,拿去給光仔的爺爺。看著那張照片,嚴肅的爺爺也不禁笑了起來。 

「怎麼倒像是光仔這小子是主人家呢!」 

的確,照片中的光仔一點都不像遊客,也不像初來報到的新丁,彷彿他本來就屬於那個地方似的。 



他嘆說:「這小子終於長大了。以後的路要怎麼走,就看他自己了。」 

看到爺爺樣子的笑容,我也算是完成了任務。


期中考臨近,我們畢竟是預科生了,始終要認真讀書。考試期間很多人放學後留在課室溫書,通常一開始大家會各自認真溫書。不過這種氣氛最盡也捱不過半小時,大家就開始忍不住嘻哈聊天,興奮地討論考完試之後去哪裡玩。 


沒有了光仔吵鬧的聲音,課室比以前安靜了不少,還真是有點不太習慣。不過女生還是會有說不完的八卦,男生也會糾結在要去打籃球還是回家打機這種問題上,這倒是沒有什麼改變。 

打架事件、空手道社的危機、和思思分手、光仔去日本...之前這一大堆事弄得我頭昏腦脹,把考試忘得一乾二淨。直到考試前幾天凝問起我溫習的進度,我才突然意識到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考試有這回事!趕快收拾心情把書拿出來溫一下,勉勉強強就走進了禮堂考場。 



每次考完試出來,大家都少不免說些「慘了,這次肯定不合格了...」、「剛剛小數點後算漏了一個位呀!」、「我不小心寫錯了第三題的第二個小分題的第四個point」之類的討厭說話。雖然嘴巴這樣說,但其實又不是真的那麼在意。畢竟對於我們這些一般學生來說,成績和前途這些事情再重要,都不及放學要去哪裡玩這個問題來得迫切。


剛考完英文作文,禮堂內一片普世歡騰。雖然明天還有最後一科數學與統計(MS)的考試,但這是冷門選修科,只有十幾人選修,其他人都已經脫離苦海,興奮地迎接聖誕節。 


我英文本來就很差,作文更是我最弱的一環,不過難得這次我感覺作文做得還不錯。 

走出禮堂我問凝:「剛剛那篇寫給編輯的信妳怎麼寫?」 



「寫給編輯的信...?」她一臉疑惑,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就是那篇英文作文呀,題目說editor什麼之類的,不就是寫給編輯的信嗎?」我說。 

她尷尬地說:「阿一,那不是editor,是editorial。」 

「editorial是甚麼意思?」 

「社評...」 

「社評...?」

我呆了。 

What the f^&%&^$^$%&^*!!!!! 




Editorial這種東西鬼才知道好不好?我又不是要做政客,寫什麼社評!好吧,雖然我承認我也不知道人生為什麼要寫信給編輯。 

這時候心鈴和吳卓羲從背後出現,嚇了我一跳。 

「終於考完英文啦,剛剛作文考成怎樣?」心鈴問我們。 

我強作鎮定地說:「還可以啦,就寫了一篇社評這樣。」 

我邊說邊向凝使眼色,如果被心鈴知道我這糗事,她肯定會笑足我一個世紀。 

「對,就寫了一篇社評這樣。」凝抿著嘴忍笑。 

吳卓羲攤攤手說:「這些composition水平也太低了。editorial什麼的,隨便寫寫就好了。」 



刻我只想一拳揍飛這個可惡的ABC......



凝已經完成了所有考試,但我和心鈴吳卓羲還要考明天的MS,而陷入一片狂歡的課室實在不是溫書的好地方,我們唯有轉戰到附近的自修室。 

在自修室裡我們坐在同一張枱各自溫書,中途我心不在焉抬頭張望。心鈴正在低頭看著課本,這時候的她有著和平時不一樣的氣質--專注、安靜,低頭時長長的眼睫毛半遮掩著認真的眼神,有種別樣的美感。不認識她的人看到現在的她,大概會稱讚她是個安靜的美女;只有認識她的人才會感受到那種反差。 

我發現吳卓羲也在注視著心鈴,他注意到我的視線之後尷尬地看回書本。 

從自修室溫完書出來之後,天已經黑了。 

「好肚餓呀!」我摸著肚子說。 

心鈴說:「我也餓了,去食pizza hut吧?」 



「為什麼要食pizza hut?」我問。 

她說:「沒有為什麼,我就是突然想食,就當是慶祝考完試吧!」 

「明明就未考完...」 

「提早慶祝不行嗎?別這麼婆媽啦!」心鈴轉頭問吳卓羲:「要一起去嗎?」 

「我無所謂。」他聳肩說。

於是我們就去了附近的pizza hut吃晚餐。和心鈴去食飯的好處是永遠不用煩惱點菜的事,因為一切都是由她決定,她很快就點了一個pizza和各款意粉小食。 


等待期間我們聊起明天的考試。 



我問:「你們都溫完了嗎?」 

心鈴說:「大概吧,今晚回去睡覺之前會再複習一次。」 

吳卓羲皺著眉說:「那些Math都很奇怪,以前high school都沒學過,6C2、4P3那些是什麼意思我搞不太清楚。」 

我說:「我也搞不清楚,反正就是排列和組合吧?」 

「對呀。」心鈴解釋說:「C代表組合Combination,xCy是用來表示從x樣物品中抽出y個來組合的所有可能性。」她舉例說:「例如從我們3個當中抽出2個人來組成一對的話,就有我和你、我和他、你和他3種可能性,數學上表達的方式就是3C2=3。」 

「等等,我抗議。」我舉手說:「我沒興趣和吳卓羲一組!」 

她白了一眼懶得理我。 

吳卓羲不屑說:「我也沒興趣和你組成一對...那P又有什麼不同?」他又問。 

心鈴繼續說:「P就是排列Permutation,P的不同之處是除了抽出來的組合之外,還會考慮到組合內的順序,就拿這個來說好了。」 

她拿起餐牌,隨便翻開其中的一頁。 

「如果在這一頁的10種pizza中抽出我最喜歡的3種的話,總共就有10C3種可能性;但如果抽出3種之後還要排一二三名的話,就變成有10P3種可能性了。倒過來說,如果要去猜正確的排序的話,因為總共有10P3個可能性,猜中的概率就只有1/10P3。」

「1/10P3即是多少?」吳卓羲問。 


心鈴說:「不知道啊,大概少於1/100吧。怎麼了,你想猜猜看嗎?」她佻皮地說。 

吳卓羲接過餐牌,看了一會之後說:「妳最喜歡的三種嗎...我猜超級至尊、夏威夷風光和錦繡至尊。」 

心鈴瞪大眼睛:「順序呢?」 

「順序就...超級至尊、錦繡至尊,然後夏威夷風光。」 

心鈴詫異地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的?」 

吳卓羲聳聳肩:「隨便猜猜而已,我剛好也喜歡這幾種。」 

「那也太巧合了吧...」心鈴難以置信的樣子。 

我拿出計數機輸入10P3,答案是720。

 我拍拍吳卓羲肩膀:「先生,恭喜你啊!你中了1/720的緣份三重彩,即時派彩,獎品是黎心鈴一個!只要你將一萬元保證金存入以下戶口就可以即時領獎,戶口號碼是XXX-X-XXXXXX。」我用電話騙案的語氣說道。 

「甚麼緣份三重彩...都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吳卓羲還在裝傻扮懵。 

我打算再諷刺他幾句,誰知後腦勻突然受到一陣重擊,頓時眼冒金星,衝擊力達到了小行星撞擊級數。 

心鈴拍拍手上的灰塵:「你試試再亂說話吧!」 

我拉著吳卓羲說:「你的獎品好暴力啊,快點領走她不要再為害人間啦!」 

「還說?!」心鈴向我舉起拳頭,吳卓羲一臉無奈。 

「鳴鳴~不說就不說囉。」我舉手投降。


過了一會終於上pizza了。我們一邊吃,言談間說起吳卓羲家裡的狀況。 


他說:「之前的債務問題解決了,所以我和家人遲些會從親戚那裡搬出來。」 

「那很好呀,之後會搬回LA嗎?」心鈴問。 

「暫時不會回去了,難得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他說。 

「終於適應了嗎?」 

「其實也不是那麼難適應。」 

心鈴率性地笑道:「就跟你說只要認真對待自己和別人,到哪裡都能好好生活。」吳卓羲也淡淡地笑了。 

我問他:「其實外國的生活和香港有甚麼不同呀?」 

他想想說:「香港的生活比較繁華吧,沒那麼休閒。但主要還是看個人,像LA這種大城市也會有香港人聚居的地方,你常常去的話其實跟香港也差不多。」 

原來是這樣。 

心鈴說:「其實香港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啦,考完試之後我們一起去玩吧!要去哪裡呢...」她興奮地想著。 

她總是這樣。永遠都是說到玩就最精神,是優點還是缺點很難說,不過有時候她這種性格倒是挺令人安心。

晚餐中心鈴去了廁所,剩下我和吳卓羲兩人。我用叉子撥弄碟上剩下的意粉,把它卷成一圈又一圈;吳卓羲托著頭,連放空的樣子都特別帥,惹來旁邊的幾個女侍應竊竊私語。 

「吳卓羲,問你一個問題。」我看著他說。 

他一臉不安:「我可不會回答奇怪的問題。」 

我沒有理他,直接問:「其實你喜歡心鈴甚麼?」 

他說:「不是說不會回答奇怪的問題嗎?」 

我說:「不用扮了,這件事全世界大概只剩下她自己還未發現。」 

吳卓羲被識破了,只好大方道:「誰說我要扮,我就是喜歡她那又怎樣?不行嗎?」 

我揮揮手說:「是可以啦,但你都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其實你喜歡心鈴甚麼?」 

他猶豫了一會說:「她很...特別。」 

「特別?」我困惑看著他。

一年前我從LA來香港,轉校來這裡之前讀過另一間學校,在那裡也認識了一些朋友。有一次跟他們說了我家破產和寄居在別人家的事,從此之後和他們的相處就變得和之前不太一樣。總覺得他們跟我說話時變得小心翼翼,可能他們是出於好心吧,怕在我面前說錯了話,但這樣反而令我更加不自在,好像我變成了他們的困擾似的,所以後來我再沒有把這些事說出來,免得讓大家尷尬。」 

「但她不一樣,她是我遇過最真性情的女生,不造作,也不會掩飾自己的感受。和她相處很簡單,不用你猜我我猜你這麼累。」 

我點點頭。的確,她就是這樣的人。 

「那你打算追她嗎?」我問。 

他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喂,金田一,你覺得她會喜歡我嗎?」他認真問我。 

「這個問題嘛...」我望向門外,心鈴已經從廁所回來走到pizza hut門口。「我也不知道。」我聳肩說。 

我們看著漸漸走近的她。 

「是嗎?」吳卓羲說:「沒所謂,我想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回想著剛剛的猜口味遊戲。 


其實吳卓羲和心鈴的緣份並不是1/720。 

走之前我看了一下那一頁餐牌,我發現10款pizza當中就只有吳卓羲猜的那三款是茄汁口味。心鈴很喜歡蕃茄,也特別喜歡茄汁口味的食物,想必吳卓羲也注意到這一點,所以才會去猜那三款。至於排序的1/6倒是沒有什麼線索。 

不過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存在純粹的緣份。既然吳卓羲用他對心鈴的了解填補了巧合,那麼1/720就是屬於他們的緣份。 


我的腦海浮現了一幅人物關係圖。 

澤天、凝和心鈴三人一直處於某種尷尬的關係。心鈴和凝的情誼有多深,我是最清楚的,而澤天可以說是她們之間唯一的隔閡。也許她們誰也沒打算要做什麼,但三人共處時總是有種說不出的尷尬。 

如果心鈴接受了吳卓羲呢?聽起來似乎也不失為一個圓滿的解決辦法。平心而論吳卓羲確實不錯,外表和心鈴很合襯,是走在街上大家都會認為是天生一對的那種;近來他的壞脾氣收歛了不少,對心鈴也很用心,他們兩個在一起的話實在沒有什麼好挑剔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知道了排列與組合的算法,都不能一概而論。 

畢竟每一個組合的可能性都不一樣,而且這些可能性是多少,根本沒有人會知道--就算他喜歡她,他又未必知道她喜不喜歡他;就算他喜歡她而且她也喜歡他,說不定那個他也喜歡這個她呢?還有她,你又怎麼知道她喜不喜歡他呢? 

等等...... 

唉,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還是不要替他們煩惱了,反正他們要怎麼配對又不是我畫個人物關係圖就可以決定。現在還是趕快回家把那些排列組合弄清楚比較實際。 


第二十九章 <排列與組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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