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裡一個人也沒有。 

心鈴獨自坐在雨天操場的長椅上,目光沒有焦點,麻木地看著前方。 

操場外天空堆積著陰霾,平日熱鬧的學校如今寂靜一片,只聽見遠方馬路傳來繁忙的車聲,就和曾經聽過的所有單調的聲音一樣--空洞、枯燥、千篇一律。 


她的內心正在哭泣,靈魂在痛苦掙扎,呼喊想要逃離這一切。那些無形的沉重籠罩著她,看不見的、一點一滴抽乾她的呼吸。 

她想說不要這樣,張開嘴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學校空蕩得令人發麻,小食部的捲閘緊緊閉著,樓梯和走廊只是空洞的伸延。校外的馬路仍是川流不息,永不停歇。 



而她,黎心鈴,被輕輕遺留在這個角落,無人理會。 





不對,還有我。 

我聽得見她的聲音。每一絲低聲呼喚都聽得清楚,每一聲無言吶喊都撼入心中。 



我是明白她的。 

她喜歡食日本料理,討厭生魷魚壽司;她喜歡頭髮從左邊分界,討厭總是在需要的時候找不到髮夾;明明是右撇卻習慣用左手拿羽毛球拍;不怕老鼠卻很怕滑溜溜的青蛙;有一定要把每隻角對齊的強迫症,每次收功課都會花很多時間對齊每一本薄;下雨的時候喜歡一邊走一邊轉動傘子,看著水滴從雨傘邊緣飛散出去......

我們是那麼熟悉,我了解她正如她了解我一樣。因為我們是朋友,最好的朋友。她的一切我都知道,她的感受我都理解,她的痛苦...... 


她的痛苦,我真的明白嗎? 




空虛的感覺是什麼?被背叛的感覺是什麼? 

錯過了某次班會活動之後,一直聽不懂所有人都明白的笑話,當大家都在笑的時候,也假裝明白跟著笑的那種感覺,算得上是空虛嗎? 

上堂時坐旁邊的阿昇說中午一起去食lunch,最後他卻去了跟他們踢波,藏在心裡那些不好意思說出來的不滿,算得上是被背叛嗎? 

不,等等。 

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已經很久沒有那樣了。是啊。都差點忘記了。 

最近呢?最近都在做什麼?最近有什麼事? 


禁令解封之後,空手道社總算重新回到正軌,不過訓練大概還要加強。他們都就快脫離新手階段,是時候要檢討一下進度了,然後再調整之後的教學節奏。最近帶堂都不是太順暢,果然還是經驗不夠嗎?光仔不在始終少了點氣氛,大家都不像以前那麼有幹勁了。 



光仔去日本也有兩個月了吧,不知道他現在怎樣呢?那邊的生活還習慣嗎?日本應該會下雪吧,他可能在玩雪了。我倒沒看過雪,上年新年說要去韓國旅行最後也沒去成,都怪自己一直在拖不肯好好計劃。溫哥華也會下雪吧,不過聽說降雪量不多,滑雪的話可能要去其他地方了。 

說起來也有一陣子沒寫信給哥了,下次寫信時問他關於滑雪的事吧。



離題了。 


光仔...算了,心怡好像經常用MSN和他聊天,下次問心怡他的近況好了。 

還有呢?還有什麼?凝。凝怎麼了?啊!上次思思借我的那本《茶花女》一直忘記還給她,下次見面記得要還。沒想到那本書也看完了,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悶,或者可以再看一些其他的。《傲慢與偏見》?嗯,書名特別,這麼說《飄》也不錯。這兩本好像都有電影版,不過如果先看電影的話,之後大概就沒有心機再去翻小說了。 

嗯...總覺得有些奇怪。 

現在好像不是想這些無聊事的時候吧?唉,總是改不了胡思亂想的壞習慣... 






對了,心鈴。 

她還在長椅上。她在等我,又或者我以為她在等我,都無所謂了。 

走吧。 

繼續留在這裡已經沒有意思。回家也好,去別處也好,一起離開這個令人煩厭的地方。 

我想去叫她,身體動起來卻發覺很不對勁,只感到渾身乏力,不管我怎樣用力向前踏步,雙腳的步伐總是很慢,就像在水底跑步一樣。 





不理了,叫她一起走吧。 

「心鈴...」 

我感到自己的喉嚨在抖動,卻聽不見聲音。她沒有聽到我在叫她,繼續呆望著前方。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呼吸愈來愈沉重。 

「心鈴...」 

我拚命揮動雙臂想要向前跑,整個人的動作卻是慢吞吞。 



我覺得自己下一秒鐘就要暈倒了。我用最後的氣力撕破喉嚨大叫。 




心鈴!





我猛然扎醒。 

看著前方漆黑的牆壁,腦海空白一片。回過神我才意識到置身於家裡的床上,看看床頭的鬧鐘,半夜3點。 

滿身汗水濕透了衣服,窗外吹進來的冷風令人瑟縮。我感到唇乾舌燥,穿上外套走出客廳倒水飲。夜裡冰冷的空氣令我有種彷如隔世的現實感,漸漸回復了清醒。窗外的天色仍暗,大概沒睡了多久,甚至有沒有真的睡著過也不太肯定。 

有睡著吧? 

夢見和心鈴在學校裡,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不太記得了,總之是個令人窒息的夢。心鈴...凝... 

等等。該不會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個夢吧?一個做了很久很久的夢,可以有多久呢? 

茶餐廳...校慶...聖誕節...嘉年華... 

我用力甩甩頭,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出那條破掉的手搖鈴電話繩,將它放在掌心裡,輕嘆了一口氣。 

別傻了。人只有在夢裡才會分不清夢與現實,一旦醒過來,就不會存在這種困擾,也不會存在這種幻想。 

一切都是真實的,包括澤天和凝,包括心鈴,包括我...... 

我用力拍腦袋。事到如今就別再去想不設實際的事了,一定要想辦法令心鈴振作起來。



天亮後我搭早班車去心鈴家,但又怕太早吵醒她,所以在她樓下等到差不多時候才上去。憔悴的她穿著睡衣,在門口看著我。 


我對她說:「忘記那些不開心的事,我們到外面去散心吧!」 

她並沒有很意外,只是平靜地問:「這樣有意思嗎?」 

「妳相信我嗎?」我打起精神看著她。 

她沒再說什麼,梳洗換了衣服就跟我一起出去了。 



從那天開始我和她每天去不同的地方散心,漫無目的在城市裡穿梭。 

我們在旺角逛街。 

從新世紀廣場走出行人天橋,旺中、女人街、瓊華、信和一路走過。我們在朗豪坊搭扶手電梯到最頂層,慢慢繞著回到地下。走了半天什麼都沒有買,後來我們去了一間樓上cafe消磨,兩個人玩卡牌遊戲直到意興闌珊。 



她很少說話。她總是默默跟著我走。 

我們去了大埔海濱公園,在公園中央的瞭望塔上眺望吐露港。 

在塔頂上她問我在等什麼,我說也沒有在等什麼,只是看風景而已。我怕她會悶想帶她離開,但她又說還是多待一會,「反正也沒什麼地方好去。」 



我發覺原來真的沒有什麼地方好去。像是動物農莊那些地方,原以為很有趣很好玩,去過之後也只是不過如此。然而我們還是每天到處走,希望至少可以讓她有點活力。



有一天我們經過冒險樂園,換了一些代幣玩擲幣池。她說想換那支可以彎曲的花朵公仔,但我們總是擲不中那個框框,不是在框邊擦過,就是擲得太大力讓代幣滑進了池邊。在場邊拿掃子推代幣的工作人員看起來也是個學生,大概是做兼職。也許是看心鈴漂亮,他把失準的代幣掃進框內,然後把公仔花朵拿給她。 


心鈴疑惑地看看他,接過花朵說了聲謝謝。 



這樣的日子繼續維持下去。有時候我會覺得她的心情似乎變好了,但有時候我又覺得那只是錯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然。這種不踏實的感覺很折磨人。 

而最害怕面對的,是不知何時會結束的,空洞的沉默。 

每一段相對無言的路都漫長又痛苦。看著漠然的她,我極力想擠出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今天比昨天冷了很多,妳有沒有著夠衫啊?」我努力打破沉默。 

她點點頭,冷漠的臉孔沒有一絲變化。 

「剛剛那套戲真的有點悶,妳說是不是?」我又說。 

她不置可否。 

「等一下妳想去哪裡?」 

她沒有回應 

「不如去新城市那個Snoopy world?」 

「隨便。」她對著空氣說,彷彿我並不存在一樣。 

結果我所做的一切就只換來她的冷漠與蔑視。



終於有一次我忍受不了她,在街上停下不耐煩地對她說:「這次又怎麼了?妳說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我們就去看戲。妳說沒胃口,我就不斷找,找到一間妳滿意的餐廳為止。妳說想回家,我就陪妳回去。這樣還有問題嗎?又有什麼令妳不開心了?」 


我已經準備好她會對我破口大罵,不知為什麼竟然還有點期待。 

但她沒有說話,只是幽怨地看著我,好像我什麼都不懂似的。 

又是這種眼神! 我不禁冷笑一聲: 「對啦我就是什麼都不懂,我沒有讀心術,妳不說我就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妳想我知道的事最好直接說出來!」 

她緊抿著嘴唇移開視線。那天我們再沒有說話,不歡而散。回家後我悔疚得撞牆。我明明知道不應該這樣對她,明明知道她也不想那樣...但一切就像失去了控制一樣,陷入無法自拔的漩渦。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這樣下去。所謂的散心到底有什麼意義,老實說我不知道。 

我以為她已經不會再理我了,但第二天我去她家時她還是照常和我出去。於是我們又去了一些其他地方,做了一些其他事。 

我發覺問這個問題其實沒有意義,因為就算不這樣下去,也不知道可以怎樣。



如常送她回去後我獨自坐巴士回家。巴士後座坐了一對母子。大概是兒子犯了什麼錯吧,那母親在車程上一直教訓他,問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兒子哭著說他沒有做錯。母親一直罵他,要他認錯;兒子就一直哭。一直罵,一直哭,一直罵,一直哭...... 


我感到一陣暈眩和嘔心,衝下車在路邊乾咳著胃抽筋,最後也吐不出來。我回想上一次暈車浪到底是什麼時候,卻已經想不起來了。 



我睡不著。 

關燈後的房間寂靜得叫人難受。我拿著MP3機按下一首歌,耳機傳來的音樂剛響起就煩厭得聽不下去。按下一首,再下一首再下一首,將所有歌重覆按了一遍,最後我終於受不了拔掉耳塞。 

沒有了音樂,滴滴答答的鐘聲在漆黑中格外清晰。 

滴.答 

算一秒還是兩秒?沒深究過,但在很多次滴答之後還是和很多次滴答之前一樣,沒有分別。 


頭上的天花板彷彿在移動,圍繞著中央的燈罩緩緩轉動,然後轉得越來越快。我迫著從床上坐起來,房裡的事物都在浮動,整個房間開始微微扭曲。 

視覺、聽覺、觸覺...所有感覺都變得怪異而又極之敏銳。 

腦海一片迷亂,莫名的詭異念頭纏結熟悉的人和事,既真實又扭曲;才剛剛抹去腦海中那些錯亂想法,無稽的異象又從思緒暗處爬出來。再平常不過的事物都會蔓化成為可怕的異端,嘗試阻止的念頭反而成為了惡意的提醒。

我告訴自己要停止思考,但這個想法本身又失控爆發出一堆詭異的念頭。 


要停止思考。要停止思考。要停止思考。要停止思考。要停止思考...... 



但是工作紙上的那道虛線總是揮之不去。 



隨便什麼都好...... 

混沌間我摸來一把美工剪刀握在手裡,另一隻手在大腿上用力捏出一個皺摺。我吞著口水,顫抖的手拿著剪刀,往大腿上的皺摺剪下去。 

一道金屬劃過的冰冷感,緊繃的皮膚向兩邊彈開,裂出一道痕跡。幾秒後鮮血才從傷口滲出,凝結成一個突起的半圓包覆著傷口。我稍微移動一下大腿,那滴血潰散流往大腿邊緣,我用手截著它,然後傷口又慢慢滲出另一滴血。 

看著拇指與食指之間的指蹼,我掙扎了好久才終於放下了剪刀。我拿紙巾把大腿上的血印乾按著傷口,找了一塊藥水膠布黏在傷口上。手指按在膠布中央,血漬在膠布上擴散,中間的白色方格染黑了一半。

我望著膠布上的血漬發呆。 



到底在做什麼... 


我放空自己躺回去床上。頭上的天花板已沒有轉動,時鐘還是滴滴答答的響。鐘聲之外還隱約聽到一絲微弱的聲音,不知是從哪裡發出來。我坐起來尋找聲音的來源,翻開被子發現原來是MP3一直未關,音樂從耳機裡漏出來。 

我重新戴上耳塞,MP3正在播放著某一首歌。曾經有一段日子,我很喜歡一邊聽這首歌一邊練習空手道,音樂伴隨著滿足的汗水和當下的喜悅,那是一段快樂的回憶。 

聽著這首歌,我彷彿找到一點屬於那些日子的踏實感覺,焦躁的心得到了片刻安寧。 


我按下MP3的重播鍵,再次躺回床上,靜心等待下一個天亮。 



第三十六章 <散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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