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沒有上街,那件黑衫是我阿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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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20日,星期日,十二萬人遊行,到政總要求政府解釋發牌一事,要求政府公開審批過程。我沒有上街,主要…都是忙啦。忙着炒 iphone 5s,忙着瀏覽o靚模 facebook,忙着打GTA,還要準備明天 09:00am 的 Weekly Meeting。臨上床睡前,打開facebook 作全日總結,一個個穿着黑衣的藝人、朋友、女神的相片在facebook上洗版,我忽然覺得,如果明天被人問及,今天那兒都沒有去過,只是閒着無事,那豈不沒有話題,被視為沒有社會觸覺?立馬把衣櫃打開,發現一件黑衣也沒有,走進爺爺房間探索,老人家就最多黑衫的了。隨手拈來一件,丟在洗衣籃旁的地上,拍下了一張照片,上載。上面寫着:「今天真是累死了。」便抱頭大睡。

而其實我沒有上街, 那件黑衫是我阿爺的。 

翌日早晨,回到辦公室座位上,平日老是頂撞我的鄰座90後小子向我說了句:「早呀,尋日辛苦喇!你坐到幾點?我中段有事就走左喇。」他吐一吐舌,竟略帶歉意。



我其實應該好好對他說明,卻不其然擺出了一副 Team Leader 的「唔柒得」咀臉,歪着嘴含糊說了句:「都幾夜。」

他對我首次泛起了敬意,我追加:「唔企出理,第時連位都無得你企。」

聲音接觸空氣後,自己都覺得霸氣十足,連兩隻枱腳都好似想跳咁呀,他登時就想拍手喝采。而其實我沒有上街,那件黑衫是我阿爺的。

到了中午放飯時段,後座的秘書小姐 Joanne,竟拿着她的小飯盒來到我的辦公桌前,問道:「唔…唔…呢個位有無人架?」

夠直接,我鐘意。



我們兩人就這樣並排坐在細小的辦公桌前共進午餐。期間,我不時斜斜掃視她,我不明白,中環的秘書為何都如此大波?硬是要把那件白色恤衫迫爆褸才肯罷休?首次與她的距離這麼近,香水氣味直撲進我五感,她是我們整層六樓的女神。頭髮長長、嘴唇厚厚、大波就梗架啦、無哨牙、同性格開朗。我背後沒長着眼,但已肯定後方必然引來很多羨慕而失落的狗公盯着我們。

「唔…頭先聽到你講尋日去遊行啲野…我身邊無乜人想理會政治,但係作為港人,我覺得政府已經迫到我地呢度,再不發聲就無了。下次…可唔可以跟埋你一齊去?」

我乾咳了一聲,略頓:「好!難得你咁有誠意,下次 call 埋妳。呢件事!已經唔係只關乎一張牌照既問題,而係,香港人,你仲有無得㨂?」

她微微抖動了一下,雙腿微夾(或許),這句說話擲地有聲,是我星期日閒着無事沒有上街在微博上見有人寫的,原來,大大聲把真理說出口,係咁有力。在女神面前,我是應該坦白,但你叫我怎能對她說:其實我沒有上街,那件黑衫是我阿爺的。

然後往後數天,我那張黑衫照片竟然累積得到600幾個 Like,通常,我的facebook 只維持在平均3,4個like 而已,主要是來自我的龍友夥伴,但現在竟然有數百人關注我,不禁令我有點飄飄然的感覺。



在公司內,每每一談起689 宣言呀、蘇錦樑戲屎呀、劉吳惠蘭呀…他們都會走來與我討論、分享。為了能有更多方面的角度、更啜核的金句、更偏鋒的觀點,甫一下班,我便匆忙跑回家,讀着報紙、留意社評、在網絡上抄下各官員名稱及其職位、背誦香港歷史等等…

這些日子,着實做了很多資料搜集。一向,我都是政治冷感型的,不是怕有天惹上政治紛爭而被問責,只是到底都是懶,怕麻煩。二十九歲人也從未試過登記做選民,我總覺得,這些事,自然有人會做架啦。

星期六的早上,呆坐在公司大堂,等待着一時正的打咭鐘響起。背起了整套攝影裝備,正打算全速飛往旺角 join 龍友們拍拍菜街的靚模露肉照。心急如焚間,大老闆從後拍了我一下,微微的笑着:「一陣灣仔果邊係咪有人示威?你又趕住去影相呀?」

「呀…呀…係…係呀老闆。今日個示威係______團體搞架,政府有意鼓吹用普通話授課,這件事將影響深遠,長久會導致廣東話失傳。我個人覺得…一定要撐…」

大老闆不斷點頭,眼神中不斷按 LIKE。「好,好,而家好少年青人有你咁有心架喇!星期一拎啲靚相返黎睇下啦。」

除了點頭,還是點頭。沒有辦法,難道要我對他說這支長鏡及這把折叠梯,其實是用來到旺角影Yumi同Baby JJ 嗎?難道要我對他說,我沒有上街,那件黑衫是我阿爺的。我沒有勇氣說出這話,只好取消龍友之約,到灣仔實拍人民吶喊的畫面。

一路以來,我只是在Youtube 上到過示威現場,此刻,我終於親歷其境,首次感受到民間的那份堅持、那股被打壓自由的憤怒,那視我們為無物的政府。我從鏡頭的finder 中看着男人的吶喊,小孩手上高舉的標語,年輕人以音樂替代說話…每晚save 在我腦內的政策、法律、時事新聞、歷史資料一湧而出,教我手心冒汗,拍出來的世界是搖晃,是不平的。



原來,我也可以,拍出這樣富情感的作品。原來,有些事情,比起低炒高炒靚模的走光照更具意義更有成功感,我抖震,原來我可以。

那些照片,及後被幾個網站轉載,被動新聞報導,好彩真身沒被高登組起底,我成為了公司的風頭躉。我首次覺得自己原來都ok 的。人人漸漸和我討論起一己看法,分享觀點。沒有人會知道,我沒有上街,那件黑衫是我阿爺的。

春去秋來,一如既往,香港人都患了善忘症。大家很快又把發牌的問題遺忘了,政總的集會散退,旺角街上的呼籲貼紙再度被「心瀁桑拿」的海報所覆蓋,市民的訴求再度吞回肚中,放過屁當發洩了事。

又過了好一大段日子,沒人再走出來示威,沒人再敢發聲,我們的香港進入了「一男子獨大」的時期。當然,身處其中的人民是不會太察覺,不會太感迫切的,一切都是無事無事。當初因為有型,讀了很多歷史,做了很多資料搜集,我明白歷史在重演,在這煩囂城中,重演着的是過往的一段時期,那段日子叫「文革」。

學校老師只能像機械人般讀出國教書籍的內容,一字一筆,不能懷有半點自我觀點,不然就要被拉到操場上被幾位大陸下來的訓導主任當場責罰,跪玻璃線背誦國家語錄。在家,我們只有一個電視頻道,節目很多元化,有三個選擇,是「紅旗早晨」,「午間領袖新聞」及「中國好天氣報告」。我們的網域被大幅度限制,facebook貼文需要兩天來批核,大多數到最後都不被接納,沒人知道其通過準則。新一代的港孩已開始不說廣東話了,因為同輩中全說着普通話,寫着簡體字,說廣東話反而被恥笑為老土落伍及不文明。本土的香港人見到「新香港人」都要低頭靠牆邊行,讓他們的手拉車先行過渡,旺角菜街沒有MK沒有影友沒有進取靚模,因星期六,日都設立了蝗人專用區,拿着舊ID 的我們是進不去的。

與女神Joanne 結婚是我最大的成就,可是社會環境持續迫得叫人發瘋。孩子一出生就要爭床位搶奶粉、拿張入學申請表都要家長辭工排足一星期隊、到有書讀了還是要被強制洗腦、壓制廣東話、去廣東道打算買件名牌俾老婆又遭受白眼、走在街上又驚俾啲「自駕撚」橫衝直撞撞九死,只要有錢,撞倒人,係打得甩的。日日唔食唔著唔俾兩老都係儲唔到份上車首期,連扑野呀,都要排隊上賓館,落公園殘廁…

仆街,衣食住行,有邊樣係正常既?我唔係要做誠哥,馬雲,喬布斯,我想似返個人咋!

望着一直丟在洗衣籃旁地上的黑衫,感概萬千,我竟然有點失落,喉頭發滾,斗大淚珠從滄海桑田的兩頰顴骨滑落至下巴。



太荒謬了吧,由此至終我沒有站出來發聲,我沒有上街,那件黑衫是我阿爺的。

Joanne 看到我,溫柔的說着:「伯爺公,都咁多年喇,件黑衫由佢啦。」

我拿起面前的黑衫,咬着下唇,回過頭來,緊緊縷着 Joanne…

伯爺婆,我真的很愛妳,無論妳是不是長頭髮,有沒有哨牙,妳永遠,是我心目中的女神。

我對她說:「我沒有上街,那件黑衫是我阿爺的。」

我不由分說,穿上,轉身,走出大門…

沒有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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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大旅行,陽光偷偷在綠葉間滲出赤誠日光,一群麻雀在玩捉迷藏,其中一隻大聲唱着夢想之歌追趕前方。學生們歡天喜地,跟着老師身後蹦蹦跳的在博物館中參觀遊樂。其中,一個眼仔碌碌的小孩子挺直身子,指着大廳上方高聲嚷道:

「那件黑衫是我阿爺的。」










中環塔倫天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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