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舊區生活
一個老伯將一份看完的報紙掉在垃圾筒旁邊,報紙被經過汽車刮起的風吹散行人路上。一對狗的前腳踏上一張報紙聚精會神看着這張平舖地上的報紙,似在用心閱讀。
由數座七層高的舊式唐樓組成的社區,居住的人不多,已有一半的居住單位及地舖被地產商收購。
人流稀少的街上沒有人會留意一隻似在閱讀報紙的沙皮狗,他的名字就是叫沙皮,但不是一隻純種的沙皮狗,體形比一般沙皮狗大一點,頸項粗壯有力嘴形像一個長方形盒。
另一隻狗慢慢從後步近沙皮,一道短疤痕橫過左眼,不知這眼能否看見東西,眼簾半開半合,大細眼的模樣看似古怪,但帶着一種凶狠感覺。
沙皮抬頭轉身望向他:「怪眼!咩嘢事呀?」
怪眼:「見你入晒神望住笪地,唔想驚動你又想知你做乜。」
「我睇報紙。」
怪眼愕然問:「睇報紙!乜你識字?」
沙皮嘆氣道:「唔識咪學囉,交通燈大家都睇唔到顏色,咪又靠認公仔,睇燈過馬路。抬頭睇下,四周圍都係字,平時多啲留意就會學到,依家張報紙我睇得明一半。」
「識睇交通燈就得啦!做狗洗乜識字呀!我哋平時都係食、瞓、屌。」




「我哋生活係人嘅世界,識字幫助了解一切。」
怪眼認真地問:「咁對打交有無幫助?」
沙皮想不到怎樣解釋才能讓他明白唯有選擇不理會轉身繼續睇報報紙。
隔着一座唐樓的另一條街,行人路上。一個青年男子孭背囊,手持專業相機,穿短袖恤衫鈕到上頸,其實簡單兩字形容宅男。又企高,又跪低,舉相機向一隻伏臥地上,只有三隻腳,失去了一條後腿的狗,不停影相。宅男唔一定圍住班女coser 影相,一樣會影一些可以呃 like  嘅相。
「三腳,唔好刻意望鏡頭。係啦!俾啲悲傷眼神。好啦!起身轉 post ,向前走出幾步回頭望鏡頭。 」
不停指示三腳擺攝影 post ,不是宅男攝影者,因為宅男是不懂說話。給指示的是站在一旁的另一隻狗烏嘴。
烏嘴突然說:「 好啦!我哋走唔好俾佢影。」
三腳呆望烏嘴:「 佢應該未影完。」
「信我啦!跟我走。 」
兩隻狗並排而行離開。




烏嘴道:「唔好行咁快,我哋作狀唔係真走。 」
兩件食物飛過他們頭頂落在前面,兩隻狗立即停下將食物吃了。
三腳繼續做攝影模特兒。
烏嘴:「下次記住俾佢影幾張就轉身走。 條友影完唔通仲會俾嘢我哋食咩!你咁嘅身世唔博同情,俾人影相就嘥晒啦!」
三腳怒目而視烏嘴,發出低嗚的叫聲:「你講乜嘢呀!」
「喂!喂!專業啲,你做緊嘢架。」
三腳壓下怒意,繼續擠出一個慘樣。
烏嘴鬆狗鼻,鼻孔一張一合,同時頭仰天空探索氣味:「走啦!索到飯香味, 阿婆嚟咗派飯。」
兩隻狗飛快向街頭方向跑去,剩下那個拿着相機的宅男,呆呆望着三腳遠去,心中在想:「點解佢跑得咁,後先同佢影相仲係拐下拐下,慢慢行。」
烏嘴與三腳跑至街頭,轉了一個九十度急彎進入大路,大路就是四線行車旁的一段寬闊行人路空間。




一頭卷曲白髪的老婆婆蹲下將膠袋打開,內裡的飯餸香味四散飄流,地上已有兩袋打開。
一隻身材矮細的黑狗站在老婆婆身旁,看着飯餸咽下口水不敢吃。
烏嘴與三腳急剎停下來。
「喇叭!」烏嘴:「等埋沙皮先。」
喇叭回頭望向烏嘴與三腳道:「肥妹食先,有事我擋!」
三隻狗同時望向另一隻遠遠站在牆邊,身形略胖的白色卷毛狗。
老婆婆站起身從三隻狗的視線方向行去,肥妹見老婆婆走近立即轉身逃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望。
「過來開飯啦!」老婆婆停下來向肥妹招手笑道:「最細膽永遠係你,永遠最驚人,見過咁多次都仲係驚我。」
烏嘴低聲向三腳道:「沙皮去咗邊呀!依家黃昏天都就快黑,仲唔來嚟開飯,大佬未食我哋做靚邊敢先食。」
「 我同你啱啱食咗啲嘢,你好肚餓咩?」
「咁又唔係!」烏嘴陰陰笑道:「你覺唔覺喇叭好照顧肥妹,我覺得佢睇中咗肥妹,等緊發情期到就去擒佢。」
沙皮與怪眼,加上另一隻狗老旺同到來。沙皮走近食物低頭進食,其他六隻狗才上前進食。
晚上,沙皮與老旺並排伏臥在大馬路前的地面。
沙皮問老旺:「他係到生活最耐,以前哩區係咪好多狗?」
「大約有現在一倍,不過部分有人養,佢哋由地舖養來看門口,唔係經常出來,但係要開會都會出來大笪地。」




「乜嘢大笪地?」
「以前哩道叫做大笪地。我以前同主人住係嗰邊天橋底,後尾佢死咗。橋底其他人都被趕走,我就做咗流浪狗,都係好耐之前嘅事。」
「我係山邊長大,乎近有個幾座樓層好高嘅住宅,會有人過嚟俾食物,不過唔係日日都有。我同阿媽、兄弟姐妹,通山跑日子過得好開心,不過係嗰道生活命唔長。」
「咁你點解會嚟咗哩道?」
「我有日上咗一架停咗係路邊嘅貨櫃車架上面瞓着,醒咗嗰陣架車係路上面行緊,架車駛得好快我唔敢跳落車, 直到架車停咗係一個交通燈位就跳落車。」
沙皮望向一邊仰一仰頭:「就係嗰個燈位,咁樣就嚟咗哩道。」
「我都一把年紀,遇過唔少同類,每隻流浪狗都有自己嘅故事。」
突然遠處轉來一連串吠叫聲:「咩呀!⋯⋯你夠膽就落嚟!」
沙皮與老旺循吠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昏暗後巷彌漫一股霉嗅味,牆邊水渠滲出的污水上,仰首向簷蓬上的貓不停吠叫,貓亦弓起背豎立毛髮,發出嘶叫之聲。
「 點呀! 衰狗有膽就上嚟睇我會唔會爪爆你。」
烏嘴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看看三腳又看簷篷上的貓。那時怪眼與喇叭跑來一同向簷蓬上的貓吠叫。
「落嚟呀!冇膽貓。」
「我貓頭都咬甩你! 」
吠聲最響亮的喇叭停下問身旁沒有吠叫的烏嘴:「你做乜唔嘈隻貓? 」




烏嘴反問:「 你知唔知因乜嘢事嘈?」
「唔知。 」
「唉! 」烏嘴嘆了一口氣道:「 後先三腳同我巡經哩道,佢覺得隻貓眼超超吠人哋,咪嘈起嚟囉。」
喇叭一面大惑不解的表情:「覺得隻貓眼超超! 」
烏嘴壓低聲音道:「 其實唔順超咬死對方嘅事係好平常,但今次都係佢自己覺得。你都知三腳佢最驚人哋睇佢唔起,總係覺得人哋睇佢唔起。」
喇叭問:「咁點做呀? 」
「兄弟同人嘈點都要幫拖,跟住吠兩聲。 」
其他貓同黨聽到同類嘶叫聽,亦前來相助。
簷蓬上的一群貓與地上的一群狗就這樣隔空罵戰,雙方不斷重複兩句內容類似的說話。
「你夠膽就上嚟! 」
「你夠膽就落嚟! 」
怪眼突然跳向牆,想借力躍上簷蓬,喇叭立即撲上制止。
喇叭驚道:「乜你咁勇呀! 你上到簷蓬唔俾班圍抓,跣落嚟都跣死你。」
沙皮、老旺到來,沙皮吠叫一聲:「 乜嘢事咁嘈呀?」
怪眼與其餘兩狗面面相覻, 頓時靜了下來。




沙皮繼續道:「你哋同貓嘈交唔覺得無聊?咁夜嘈到班街坊瞓唔到,叫捉狗隊來捉晒你哋走,散開唔好係道聚集。 」
烏嘴、三腳、怪眼、喇叭,回去繼續巡邏,貓群沒有爭吵對手亦相繼散去,似乎一切回復平靜,但事情又起了變化。肥妹從不遠處跑來,一邊跑一邊發出「烏!烏! 」聲低嗚,躲避在喇叭身後。
「乜嘢事? 」喇叭剛問完身體亦感到痛楚:「有人打氣槍! 」
烏嘴叫道:「見到啦!嗰邊窗個肥。 」
整群狗循烏嘴所望的方向望去,同時吠叫。
「死肥仔!我見到你咪再射氣槍,咬爆你。 」
「你夠膽就落嚟! 」
窗前的肥仔面帶嬉笑的繼續不停射擊。狗群亂竄躲避,仍不停吠叫。
沙皮想到留在這裡不是辦法,立即號令撤退,眾狗跟隨首領撤退至大笪地。
狗群聚集在大笪地,情緒激動,不停咒罵肥仔。
怪眼激動罵道:「一定要報仇! 咬!咬死佢!」
沙皮怒道:「一定要懲罰死肥仔,唔係以後就無人驚我哋,個個都可以欺凌我哋。 」
眾狗和應,唯獨老旺默不作聲。
烏嘴問:「 點樣咬肥仔?」
現場即時靜了下來好一會。




烏嘴打破沉靜:「 個窗係二樓高過簷蓬,跳高吐口水都吐唔中死肥仔。」
怪眼向沙皮道:「 你係老大,你要想想辦法。」
沙皮猶豫了一會問:「 你哋認得死肥仔嗎?」
眾狗應道:「 認到!」
沙皮道:「 個死肥仔唔會唔落街,係樓梯口等佢,一見到就咬。」
沙皮手下分佈在樓宇各個出口,自己與老旺留守大笪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已到深夜。
老旺問沙皮:「 如果咬到死肥仔,之後會發生也嘢事?」
沙皮答:「 以後再無人敢欺凌我哋。」
「 人類會唔會知到我哋咬死肥仔係因為被氣槍打中?死肥仔唔會講自己用氣槍打我哋,人類只會認為我哋發癲咬人類,之後會派捉狗隊對付我哋。」
「 咁樣只能忍咗就算,不咬死肥仔。」沙皮再問:「 你做乜當時唔提出反對咬肥仔?」
「當時群情洶湧,邊個會願意接受忍咗就算,依家過咗一陣大家都冷靜,去叫大家放棄咬死肥仔。」
沙皮與老旺在黃色街燈影照下的昏暗街道上前行。
沙皮低頭嘆息:「 做狗就係要忍氣吞聲受人欺凌。」
「 無辦法,哩個係人類嘅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