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向側旁果然放著一堆被人劈好的木柴工整地放在一旁,於是我便走過起取些柴搭爐,然後內裡塞點乾草的易燃物。

「你要我柱木取火?」我愕然的望向他。

「唔通……」他取出口袋裡一個火機,並順熟地將其「撻著」:「用依個火機?」

然後他像逗著我的灑脫一笑,再從口袋裡取出一枝香煙點燃含在嘴中,抓撥一下自己有點凌亂的頭髮才把火機拋向我。

我生火之後便坐在前面,等待著他釣上魚來。反正強硬地叫他出山救走九蛇和霎也沒有用,倒不如先分析其背景、性格、理由。



「你唔出山嘅原因係咩。」我望著正自得其樂,優閒地釣著魚、抽著煙的張真理。

「你好奇?」此時,漁杆隱隱作動了。

我沉默不答。

「有人注定喺陽光之下生活,就注定有人喺月光之下生存。」張真理渾厚低沉略顯滄桑的嗓音,內裡盡是說不出的孤寂:「你應該好清楚。」

「嗯……」我點點頭,望著石岩地板:「原因就係咁簡單?單純到只係因為自己係百毒。」



其實我應該早就清楚,他觸碰我又不受傷的原因是因為他自己也擁有百毒之軀。

「假如你真係想世界大亂……」張真理面上極是灑脫,吐出一口煙氣,毫不在乎我會做出什麼威脅他的事情:「就即管拉我出山或者公佈我嘅位置。」

「……」

「上釣。」張真理提起漁杆,一條白魚上吊。

張真理把不斷掙扎的魚兒輕輕放在手上,魚兒便立時一動不動,緊接用尖銳的木尖刺穿魚兒的身體並開始烤熟著它。



火焰「啪啦啪啦」的響著之外還有蟬聲作伴,假如空閒時聽著這些自然的聲音也是不錯,但如果長達數年也聽著這堆聲音,就恐怕與人際隔絕得太遠吧。

待張真理把魚燒好之後他只一口咬走了熟魚的頭部,把整條香脆的魚身給了我,然後徑自離開這裡,回來時則提著一堆有手掌大小的果實與一樽白邑酒。

張真理豪喝一口白邑,無視那強大的咽喉感覺,再把帶回來的果實都放到營火旁邊,讓它們烤得變熟。

我把目光放在他那被營火照得明亮的深邃眼眸上,試著把他當作朋友般看待,並把剛才吃餘的魚骨掉到火堆裡。

「當年你同毒師協會發生咩事?我喺八呎山見到一副骨,佢生前似乎同你有啲關係。」

「細路仔就唔好理咁多。」張真理雙眼間掠過了一絲的遺憾,快得我也差點留意不住,卻反倒苦笑了一聲:「都唔知將你救起…係唔係一個正確嘅決定。」

「話時話…個隻青蛙又係咩來頭?雖然幾靚,但睇落好危險……」我回想起那隻看得讓人毛骨悚然,滿身花紋一格格如狗一樣大的青蛙。

「個隻七彩蛙?寵物嚟,細個嗰陣只係一隻普通小青蛙得一部手機咁上下大,不過後嚟偷食我種嘅藥草先變到咁大隻……我已經當佢係清除老鼠嘅幫手。」張真理答。



「你隻青蛙連人都照……」

「如果唔係點趕走不速之客。」

「聽聞你以前係毒師界嘅傳說,點解淪落到嚟依到?」我拾起一顆烤得熱熱的果實放在嘴裡咬了一大口。

「為咗一個女人同世界和平。」他轉頭望向了我,拋一拋手上的果實再咬了一口:「你想聽到依啲動之以情嘅答案?」

「隨得你,你唔講總有苦衷。」

「睇嚟你態度已經無咁硬朗,知道咗自己點急都無用?」

「我相信佢哋捱得過……」我閉起上眼默唸。



「假如我一出手就可以解決世人所有問題,咁我嘅問題又由邊個解決。」他有趣地問。

「你擔心自己百毒之軀傷害到人同俾毒師協會追殺嘅問題?學我包到成個身實一實,再跟我出去,我會派一班人保護你。」

「都係交換唔到我嘅原則。」張真理苦笑一聲,望向月光:「已經夜,好好休息。」

結果,這一天還是白白渡過了。

翌日醒來的時候,我又開始在洞穴裡頭尋找張真理。不過裡面的路複雜得像迷宮一樣,最後更讓我遇上了那隻五極毒之一的七彩蛙。

「如果你唔係佢隻寵物…我一早拎你嚟煲湯……」我凝望著站在我面前,一面呆呆的七彩蛙。

「呱呱──」不知它是否嗅到我身上有張真理的氣味,定定看住我一陣後別轉身離開。

我一直走一直走,最終走到去了一個被人用木板圍封住的礦洞入口外。我是有點訝然,因為沒想到這麼深入的地穴下還有個礦洞在這裡。



從外面往內裡來看裡面懸吊著數十條多意義不明的鐵鏈,十分詭異。不過更特別的是,礦洞最盡頭之處登峰立著一道極之龐大的鐵門,門上花紋也極是花華,圖案就像畫著一隻壁虎爬在此門上。

正當我望得入神時,一股不明的危險氣息從裡面掠快地傳過我身上,我當下退後了礦洞門外幾步,另尋他路。

所謂「好奇心害死貓」,我也不想探究裡面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在左尋右找的情況下我也總算尋得著張真理,說起上來其實這地穴危險的事物就只有那隻七彩蛙,但現在它都已經對我卸下敵意了。

我是在一個比較偏僻的洞穴尋得張真理,裡面空間雖小卻放著了不少名貴的傢俱,例如歐洲的真皮沙發、古典的老式大碟播放機與直立的吊鐘等。

而他則坐在沙發上一面陶醉的,用老式耳機聽著應該是古典音樂的歌曲,完全不為意已經站在門口的我。

我走過去打算告訴他如何去交換他的原則時,卻不小心踩到了耳機連接古典播放機的線,傳遞音樂的線子就這麼一下子鬆開,播放機自身隨即放著洪而有力的歌聲……



「又不是八十年代~寂寞芳心的愛~!」

我眼神一下子變得銳利、驚異的望住愣住了的張真理:「…」什麼!?他一直聽著的竟然不是什麼古典名曲嗎。

「有事?」他望向我。

「我用咗一晚時間諗出要點交回你嘅原則。」

「講。」他表情就像期待著我會說什麼一樣。

「你唔需要出山,不過你要教我解開巨石機關、教我點樣治療百毒。」我深一深呼吸,說出等價:「而等價就係……我會留喺洞穴…十年。」

張真理聽到我的等價時,那孤冷的眼神不其然泛起了一絲猶豫。有看過《百年孤寂》嗎?我能從張真理身上感受到一種智慧的孤寂、善良的孤寂、天才的孤寂……還有遺忘的孤寂。

我深信一個人如果不是背負了沉重的命運的話,是不會獨自在深穴隱居十數餘年,何妨是一位聲譽卓著傳說毒師。

從他由接待我、到細心照料我的短短一天,我多少能確切地感受得到他待人的真摯,珍惜著闖入來的我相處時間…或許是他知道我有一天會沒趣地自徑離去。

也是因為一些不能違背的事,而抑鬱著的情緒。這種孤寂的氣息、這個孤獨的背影,任誰也能深深的感受到。

只是張真理他自己也已經毫不在乎一樣,也許是自己的前半生中積累了大量的經驗和閱歷,漸漸看淡了名譽的聒噪和人世的浮華,在幾十年的生活中沉澱出做人的智慧,同時也在一次次的坎坷和羈絆中歷練出沉穩淡定,因此身邊再多過客也無妨了。

從八呎山那副白骨的日記上,我能感受到他們年輕時的風雲色變就像狂風暴雨一樣,充滿著無盡的遺憾與悲哀、弱小的他當年無法抵抗得住。

儘管到了現在放下了,心裡總會殘留著過去的傷痕。

「都係時候要搵下一代繼承人守住『壁門』……」張真理聽到我的答案後猶豫了良久,最後閉上雙眼祥和地低笑一聲:「你認真?比你想像中要辛苦、危險。」

「危險…?」我問。不就是隱居深山嗎……

反正我很久之前就決定了報仇完畢後要隱居,如今殺氏兩兄弟都在九龍寨死去,雖然背後的兇手殺凌竹還未清除,不過自然會有人替我處理。

「你真係當我隱居喺到日日無所事事?」張真理從沙發上站了起身領著我路,如此看來他的背肩好像寬厚了不少:「跟我嚟。」

他把帶到去一處煉丹製藥的地方,即場用科學室平常見到的那些工具設備製成了一顆諳紅色的藥丸並叫我服下。

「咩嚟…?」我問。

「食咗再講。」

我猜他也不會隨便加害於我,所以我便吞下那顆味道怪異得像垃圾臭雞蛋的藥丸,結果竟然和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樣。

「你剛才吞嘅叫『一命丸』,冇解藥三日內即死。」他現在才解釋道:「防止你救完人一走了之。」

「但係我有百毒嘅……」

「你信我…定信自己嘅百毒之軀,諗清楚。」

「咁你開始教我醫治百毒,同解除巨石機關。」後悔也沒用的了,我這條命是霎救回來的。

張真理先教導我如何解除八呎山上的巨石機關,他說在山腳之下有一間少林寺廟,要先到寺廟裡頭的園林,園林裡有個小湖潛下去會見到一個缺口,待進入缺口之後一直沿著通道走到盡頭有個拉桿。拉下之後八呎山內部結構會被預設的炸藥輕微破壞,巨石會同時因底下支撐不住而墜下去被炸毀的位置,取代原先被破壞的位置成為一條新的路讓九蛇逃出新天。

至於霎的問題則比較複雜,需要長時間換血醫治且讓身體保持沉睡的冷凍狀態,因為一旦活行血氣,那些已入血的毒便會極速運轉全身令霎死亡。

為此我需要跟從張真理學習一些針炙技術,我跟隨他去到一個小洞窟,裡面放置了不少醫學用具,看來他對醫術的確有一手。

「針炙除咗可以放毒殺人之外,仲可以放藥治人。」張真理走往桌子掀開放在上面的一塊長布,原來裡面包裹了不少針:「可惜大部份毒師都只限於前者……」

說畢,他左手以兩指夾起一枝針身準快地轉身往我左膝發去!幼短的針身就像天空上一瞬即過的流星一樣,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半空中出現,待我察覺時已刺進入我膝蓋上。

我左腳漸漸地感覺到一種累沉沉的感覺,要提起左腳好像比平時還要花更多的力氣一樣,儘管我自己把針子拔掉後,感覺依在。

然後張真理又走過來我面前,神色淡然地繞著我走了一圈,左腳那股累沉之感即時退去,還有種被激活了一樣的感覺,得到了短暫的爆發活力令我想要郁動一下。

「點解…」我用自己的左腳踢著空氣,跟剛才的感覺折然不同。

「睇你腳睜。」他答。

我低頭一看才發現…

腳睜的位置無緣無故多了一枝幼針刺著皮膚。

「有趣?」張真理對著我哈笑一聲。

「竟然可以咁……」

「仲有更奇妙。」張真理走去左右兩手五指縫間各夾四針,左右不斷互換的向我身體各處飛出這些幼針。

身體頓時像瘋了般,體內一些微妙的感覺不斷在變動…例如上一秒手指還不自覺的震顫著;下一秒就立即力氣如神。上一秒呼吸有些閉塞;下一秒肺膜就像扯盡了一樣能吸引極多空氣入肺。

同時每刺中我身體一個位置,他就會告訴我那位置的穴位名稱,陪合著感覺的起來反差,我身體此刻就彷如有自我意識的活了一樣,不由得我控制。

「神庭、曲池、天府、紫宮、合谷、風市……」除了張真理的智識之外,他的妙手更是值得敬畏……每一枝幼針在他手上都能流暢地交替且發出。

不經不覺間我滿身已被幼針刺住,我略略算過他大概施了七十多發針吧…但時間都好像只過了一陣子而已。

「大概,就係咁多。」張真理扭一扭頸骨,問:「記哂?」

「記唔到……」我如實答道。

「咁你就唔好拔針出嚟,用自己做樣本返去對住塊鏡幫你要救嘅人施針。」他樣子沒有特別想要說笑的喜貌,我懷疑他是認真叫我這樣做。

「……」我呆木然地望住他雙眼。

「當然講笑。」張真理朗然一笑,說:「你即管拔針,我擲出嘅力度比平時大,幼針都更深入皮膚,就算你拔咗出嚟都會留有少許暖感,你就憑住依股暖感去確認位置。」

「生死攸關…仲講笑。」我開始為自己拔出身上一根又一根的幻針,果然被針刺之位局部留有著陣陣的暖意。

「都好,你唔係完全嘅百毒…。」張真理埋頭整理著工具。

「點解咁講……」我一邊拔著一邊問:「咁你?你百毒去到邊種程度。」

「不如我問你先。」張真理又突然停下手上的工作,眼角輕斜瞧著我:「你點捱得過吸收大量毒物、以毒攻毒嘅過程,搵人體容器?正常就算有百毒體質嘅人…都幾乎捱唔到去你依一種程度。」

老實說…要不是赤曲所教的「時間催眠法」,我早就受不住霉監禁我時以毒攻毒的過程,那精神與肉體上的折磨足以令一個人的意志完全崩潰。

就好像上千萬隻毒蟲蛇鼠於你體內遊走、毒素影響下精神不能進入深入的睡眠狀態、還有各種內臟器官抽搐的感覺,痛不欲生四個字也不足以形容得到。

現在回想起,目光依然會呆滯地回憶著那段慘無人道的記憶。

「催眠法。」我答,然後繼續拔針:「咁你?你仲未答我問題,你百毒嘅程度。」

「英國劇作家Ben Jonson喺1598年寫咗個劇本──《Every Man in His Humour》,知道當中最著名嘅一句?」

我繼續以一雙無視的眼神繼續望住他,心想如果我答得出來他應該很驚訝。

「Curiosity killed the cat」張真理還特地用中文說一次:「好奇心害死貓。」

這傢伙……我只是問一句罷了,也要轉個圈說點別的東西來表示不想回答我的問題。

待我拔去所有針後,張真理就任由我先行離去把自己的朋友先救。因為他說針炙術只在於封印經脈、脈絡、筋骨,令身體及各器官進入最低限度的運作狀態,來爭取更多時間去治理百毒。

百毒麻煩之處在於觸碰短短數秒別有過百種以上不同的毒素進攻人的身體,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抽絲剝繭查出毒素,再對症下藥把毒素解除,因此過程極為繁複。

而且他說霎沒碰上即時性致命的毒已經是走大運,例如蛇毒會把中毒者的血液凝固化成血塊。

離開的時候張真理沒像普遍的人一樣心事重重的凝重地望住我背影離去。反而交待我記住回來時順便買些百力支與伏特加,就徑自走到一張搖椅上對著洞穴裡的岩石優遊自在地放鬆著。

「順便幫我買紅茶。」他補充多一句。

「High Tea?」離開前,我不禁問句:「咁又係……唔通喺到食野菜飲山水當High Tea。」

誰不知他溫馨提醒我:「英國文化之中應該係叫做Low Tea,High Tea係指勞動階層放工之後嘅草根式便飯,記住。」從張真理身上的確能感受到他擁有深厚的文化書卷氣質,是無可偽裝出來的。

我快速離開後先趕到大澳解放九蛇,照著張真理所說的去做拉下桿子後果然能確切地感受到一下山頭的震盪,再當我想跑入八呎山洞穴與九蛇相逢時卻太遲,他已經由巨石機關一解除的瞬間便離開了。

看怕他應該也是會先回到武館,於是我暫時不作知會,直接往毒后的居所進發。如我所料的,毒后一見我回來便問長問短,但我沒空閒解釋太多,所以只好待施針過後再解答她的問題。

毒后見我正在針炙也不作打擾,專心在一旁觀察著我。每位霎施放一針我都要小心得很,因為萬一再觸碰到霎就算有九條命也難救。

直到我施第七十五針的時候,意味著我終於大功告成,無論手心或額上都冒出了汗水,過程極之緊張。

毒后見我似是放下心頭大石,才開始問道:「你係邊到學番嚟?依種係針炙…係中國古式嘅醫治手法……」

「喔…冇,只係識咗一個醫生,佢話咁做可以暫時壓抑毒素」張真理不容別人知道他的藏身處,之前他又說如果想世界大亂儘管公佈他的位置……因此把他公佈出來似乎會很危險。

毒后緩緩地點點頭,又問道:「咁你已經透過個嗰《五毒寶鑑》搵到張真理?」

「…未,始終都睇唔明。」我答。

「唉…咁希望你依個方法係可行。」毒后含一含唇,憂心地看料著霎:「佢……真係有幾分似我個女。」

「佢係男……」

「嗯嗯,我知…只係有少少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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