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吩咐他們二人在門口等待,我把病床佈置成有人睡覺的假象,然後透過門上的玻璃打探護士的動靜。我看見護士拿著食物盒,正走往茶水間的方向。
 
  時機到了,我知道這個護士每晚都會去茶水間吃宵夜。
 
  我扶著行動不便的高志恆,躡手躡腳地走出病房,葉嘉琳跟在我們身後。我們坐電梯來到頂樓,天台的逃生門上鎖了,但我知道這裡有一條維修走道可以通往外面。
 
  在我的帶領下,我們三人順利來到空曠無人的天台。
 
  「很厲害啊,妳怎麼知道有這條路?」高志恆好奇地問。
 




  「我看過醫院的平面圖,偶然發現了這個保安漏洞。」我抬頭望向寧靜的夜空,喃喃自語︰「我很喜歡上來天台,因為這裡很安靜,也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欸,妳想做什麼?」高志恆驚訝地喊道。
 
  我回過神來,看到葉嘉琳站在天台的護牆前。
 
  「我的手受傷了,醫生說可能有後遺症……如果我以後也無法拉小提琴,我寧可死掉。」葉嘉琳神色哀傷地說。
 
  「放心吧,我相信妳一定會好起來的!」高志恆趕緊安撫道。
 




  我忍不住說︰「你是醫生嗎?我們只是小孩子,很多事情也無能為力,如果單靠一點點信念就能成事的話,這個世界早就沒有紛爭了。」
 
  「妳在說什麼?難道妳帶她上來這裡,不是想要開解她嗎?」高志恆質問道。
 
  「我只是幫她實現願望,她剛剛說想死。」
 
  「雪言,妳怎麼可以這樣做?」高志恆不可置信地盯著我。
 
  我慢慢走近葉嘉琳,開口說︰「我不懂得怎樣安慰妳,但妳有沒有想過,妳活著的今天就是昨天死去的人等不到的明天。我在這裡住了大半年,幾乎每星期都聽說有病人逝世。雖然我不認識他們,但我聽過他們家人的哭聲,只能用撕心裂肺去形容。或許音樂對妳來說是生命的一切,但妳看看貝多芬,他即使是聾了,也沒有放棄音樂,但妳呢?」
 




  葉嘉琳聽完我的說話後,跪在地上哭了起來。高志恆用三隻腳走上前,想過去安撫她,但被我阻止了。我們對望一眼,他很快便明白了我的意思。
 
  有些心結,只能獨自面對,別人都幫不上忙。
 
  我和高志恆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默默看著葉嘉琳哭泣。
 
  過了一會兒,葉嘉琳擦掉眼淚,抬頭跟我們說︰「我想回去。」
 
  「放心吧,很快便會有人送我們下去。」
 
  「什麼意思?」高志恆不明所以地問。
 
  「電梯裡有監視器,你以為沒有人發現我們的行蹤嗎?」
 
  話音剛落,樓梯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逃生門被人用力推開,幾個保安衝了上來,怒氣沖沖地瞪著我們。




 
  「你們為什麼擅自離開病房?到底是誰出的主意?我要通知你們的家長!」帶頭的保安兇惡地責罵我們。
 
  他掃視我們三個,看到葉嘉琳受傷的手和高志恆受傷的腳,直把矛頭指向我。
 
  「一定是妳!別以為妳是蘇醫生的女兒,在這裡就有特權!跟我來,我要帶妳去見蘇醫生!」
 
  我滿不在乎地走上前,反正我知道爸爸不會把我罵得太兇。
 
  誰知高志恆卻開口︰「是我!」
 
  「什麼?」保安們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是我叫她們陪我上來的!我整天躺在床上,實在太無聊了,所以想出來走走。」
 




  別以為他這招英雄救美會感動到我,我當時只覺得他很笨。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偏偏要自找麻煩。
 
  不知怎地,保安們面面相覷,顯得茫然失措。
 
  其中一個保安說︰「現在晚了,你們先回去睡覺,我們明天再處理這件事。」
 
  後來我知道了為什麼他們的反應如此奇怪,原來高志恆是盛世集團主席的兒子。
 
  隔天,高志恆的爸爸來到醫院,說要把他轉到私家醫院去。高志恆不願意,因此跟爸爸吵了起來。
 
  我假裝看書,暗中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
 
  高叔叔雖然沒有穿著西裝,卻給人一種高風亮節的感覺,說話有條有理,語氣平和穩定。面對少不更事的兒子,不但沒有以長輩的姿態來說教,反而跟他來一場理性的討論。這樣看來,高叔叔應該不是等閒之輩。
 
  「志恆,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你不想轉到私家醫院?」




 
  「因為……那裡不好玩!」高志恆侷促地說。
 
  「私家醫院的設備和配套比較完善,你在那裡可以更快康復,到時出院後,你想去哪裡玩也可以。」
 
  「但是我……我……」高志恆想不到如何反駁。
 
  我偷聽他們的對話太入神了,沒留意我爸爸何時走了進來。
 
  「高先生,你好。」我爸爸竟然跟高叔叔對話。「我是這裡的顧問醫生,剛才不經意聽到你的說話,我有些個人意見,不知道你是否想聽聽?」
 
  「請說吧。」高叔叔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裡的醫療設備或許比不上私家醫院,但我可以肯定,我們醫護人員的專業水準絕對不比私家醫院差。可能高先生你不介意支付昂貴的住院費用,但我不希望你把金錢和醫療拉上關係。」
 




  高叔叔看了一下我爸爸胸前的名牌。
 
  「蘇醫生,作為一個爸爸,我只是希望孩子能夠儘快痊癒,並無意看輕你們醫院的實力,如果你覺得我剛才的說話有所冒犯,我願意向你道歉,對不起。」
 
  「高先生,你不用道歉,那種希望孩子早日康復的心情,我非常明白。」
 
  他們互相握手,好像找到惺惺相惜的知己一樣。
 
  「昨晚天台的事,我想院方已經通知了你。現在我放下醫生的身份,用父親的身份跟你說聲對不起,這件事是我女兒的錯,跟你兒子沒有關係。」
 
  「誰是你的女兒?」
 
  我下意識地用書本遮擋自己的臉,但我爸爸走過來,一手拿走我的書。
 
  「雪言,沒臉見人嗎?」
 
  「不是她!是我……」高志恆又想英雄救美,但被我爸爸打斷了。
 
  「我知道不是你。」
 
  我隱約感覺到,這是爸爸發火前的徵兆。
 
  「你不要在病房罵我,這裡有很多人。」我真想躲進被窩裡。
 
  「嗯?妳也知道什麼是羞愧嗎?」
 
  「蘇醫生!」對面病床的女孩大叫一聲。「其實這件事是我的錯,你要罵就罵我吧!」
 
  又是一個笨蛋搶著來認錯。
 
  在關鍵時刻,高叔叔淡然一笑。
 
  「看來這件事真有趣!蘇醫生,我們都不要追究了,不如就把這件事當作孩子們的秘密吧。」
 
  高叔叔的說話有一種讓人不得不服從的魔力,連我爸爸也似乎受到影響,把剛才沒收的書還給我。本來他還想說些什麼,但忽然有護士衝進來找他,他便匆匆忙忙地離開了病房。
 
  後來,葉嘉琳的家人前來探望時,並沒有刻意提起天台的事。
 
  當時我正在摺紙,她的弟弟跑了過來,站在一旁看著我。見他這樣安靜乖巧,我給了他一張紙,讓他跟著我摺紙鶴。
 
  過程中我們沒有對話,但當我看到他遇到困難時,便故意把同一個步驟反反覆覆多摺幾次,讓他好好看清楚。
 
  小弟弟完成他的第一隻紙鶴後,愉快地跑回他姐姐的床邊,把紙鶴送給葉嘉琳。葉嘉琳手裡拿著紙鶴,對我微笑以示謝意。
 
  本來我以為鄰床的高志恆在睡覺,誰知他一直在看著我。
 
  「你在看什麼?」我不滿地問。
 
  「看妳啊。」
 
  「變態!」
 
  他傻呼呼地笑著,好像看到小丑一樣。
 
  「你有沒有需要轉介到精神科?」我揶揄道。
 
  「那我的鄰床還是妳嗎?」
 
  「地球很危險,你快點回去火星吧。」
 
  這時,小弟弟又跑過來我這邊。「姐姐,妳有沒有一千張紙?」
 
  「你要這麼多紙幹嘛?」高志恆好奇地問小弟弟。
 
  「二姐姐跟我說,只要摺滿一千隻紙鶴,大姐姐就會康復了!」
 
  「那個傳說是假的。」我狠心地粉碎他的希望。
 
  「是真的!二姐姐是這樣說的!」小弟弟堅定地說。
 
  「就算你真的摺好一千隻紙鶴,也只是浪費了地球的一千張紙而已,根本什麼都幫不上忙。」
 
  小弟弟緊抿著嘴唇,眼淚幾乎落下,高志恆趕緊安慰道︰「別擔心,哥哥帶你去找紙,跟我來吧!」
 
  高志恆扶著拐杖下床,小弟弟拉著他的衣角,跟隨他一起出去了。
 
  我輕輕搖頭,那男孩真是一個多管閒事的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