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同做壞事吧
 
 
睜開眼睛,我再次站在黑板前。
 
陽光中站著一個人,是李可兒站在門口。
 
「早晨啊,孫正直。」李可兒對我說,前去第二行的第二座位。
 
「成碌木咁做乜?」歐陽派拍我背,「埋位坐啦。」


 
所以,我是不用起身刷牙洗臉穿校服和趕路上學,就直接到了課室?
 
算是……很方便。
 
今天我穿了學生毛衣,其他同學也是,看來天氣轉涼了不少。
 
「早晨。」我也對李可兒說,才回去第四行的最後座。
 
卸下書包,勾在書桌左邊,把屁股坐好。


 
摸著自己的肚子,我不餓,似乎也吃過早餐了。
 
褲袋有一部大屏手機。
 
「喂,你電話幾號?」我拿電話問。
 
怎料歐陽派一看到我的手機,馬上起了反應,「喂你哩部咪Note 7?」
 
「咦?識野喎!」我誇讚他,聳一聳肩炫耀,「冇啊,琴日老豆送既。」


 
看來這部手機真的很新,要不然,怎會有這樣反應?接下來,應該就是問我借來看看之類吧。
 
「屌你,會爆炸架喎。」歐陽派驚慌地說。
 
「係咪啊……」我半信半疑,「咪昆啦。」
 
「屌你全球回收左好耐喇!你點買架?」他認真地問。
 
「吓……真架?我唔知啊,可能老豆一早買定……」我說,正反兩看手機,「但唔會用幾日就爆掛。」
 
對我這種完成任務就會離開的人來說,我不需要一部能用上兩年的手機,能用一個星期就夠了。
 
「唔係啊,好多人用兩三日就爆左喇。」他說,「你坐開啲啊頂你!上堂擺另一邊褲袋啊頂你,唔好炸到我。」
 


「冇人第一日用就爆掛?今日係我第一日用啫,你係都聽日先驚啦。」我說。
 
「咁又係。但……安全起見,你都係擺遠少少好。」歐陽派說。
 
陸傾兒進入課室了,跟在她身旁的還有陳菲菲等一眾姊妹。
 
可惡,如果她身旁沒有那一群姊妹……如果她是一個被孤立的人,我就有很多機會接觸她了。
 
她們都回歸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袋。
 
「啊,痴線架,琴日我阿媽見超市大減價,掃左勁多雪芳蛋糕返黎!之後先知今日到期囉!」某坐前排的姊妹說,攤出六、七件雪芳蛋糕。
 
「謝美婷你今次真係有排食,食足一日都得。」陳菲菲偷笑,坐在那姊妹的後座。
 
「咪玩啦,幫手食啲啦。」謝美婷說,轉身想放下兩件。


 
「唔要啊,我唔食哩啲架!」陳菲菲拒絕,兩人推讓起來。
 
看見雪芳蛋糕,我想起了昨晚的事。
 
「孫正直,陸傾兒祝你生日快樂。」她露出笑容地說。
 
不其然地,我望向窗邊的陸傾兒——
 
而她也正好看過來。
 
兩人目光就這樣交投著,互相看了大約一秒。
 
接著她就看回去了,打開書包,拿出手冊和功課。
 


「喂,你係咪要架?」歐陽派問。
 
「吓?要咩?」我發完呆,把視線從她身上抽離,望向歐陽派。
 
又偷望陸傾兒一眼。
 
當人生走過學校階段,進入職場之後,很多時都會抱怨交不到知己朋友,總覺得新認識的人都不像中學時的能建立深刻的友誼。女同事也是,就算能做成朋友,也好像無法往深處發展成男女關係。
 
原因並不是相處時間少,也不是共事合作的機會少。
 
而是做「壞事」的機會少了。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在什麼時候能得到昇華?做正事,功課、工作、正經地吃頓飯等等是不會昇華的。最有效的途徑,就是一同做一件壞事。
 
做壞事,最刺激了,也能成為彼此之間的小秘密。


 
兩人有了共同秘密,關係就不一般了。
 
「我電話號碼啊。」歐陽派不耐煩說,「拎部手機黎啦,入比你啊。」
 
然而昨晚,我們偶然的碰面,算不算做了一件壞事?我不知道。只是,已經成為我們的小秘密。
 
「哦……」我遲鈍地把手機交給歐陽派。
 
歐陽派接過後,馬上悄悄跟其他同學說,「你睇下條戇鳩,夠膽買note 7。」
 
「傾姐,你要唔要啊?幫手食啲丫。」謝美婷走到傾姐旁邊推銷。
 
「唔洗喇,你比啊邊個食啦,佢好似好鐘食雪芳……」陸傾兒正在看手冊,說著就停頓了。
 
「吓……邊個啊?」謝美婷從困惑,轉成興奮,「乜我地班有人好鐘意食雪芳蛋糕架咩?」
 
對號入座的我,馬上回避視線。
 
「可能……係張Sir掛,唔知有冇記錯。」傾姐說,打發她說,「或者你再問其他人啦。」
 
謝美婷隨後再問了數人,不久就回到座位。
 
班主任課正式開始。
 
「咦點解有咁多雪芳蛋糕?」張Sir看著教師桌。
 
「請你食架,聽講你鐘意雪芳蛋糕……」女同學的聲音四起。
 
這時,我才用手肘碰碰歐陽派。
 
「做咩?」他問。
 
「我部手機呢?」我問。
 
「啱啱傳到去李可兒嗰度。」他說。
 
「屌你呀。」我瞪著他,「快撚啲拎返黎!」
 
班主任課很快就結束了,首兩堂是選修科。
 
我打開手冊,寫著我要上「視覺藝術」。
 
什麼?我竟然選修視藝?我完全不懂畫畫、雕刻之類的。
 
有同學起身了,帶同繪畫工具,似乎要去美術室上。
 
萬一要做什麼勞作、測驗就麻煩了,因為不能用神的學生桌來處理。
 
這時候,陸傾兒起身了,連同幾位姊妹一起走出去。
 
「終於有一科選修科係同班。」我心想。
 
「你係出去就快啦。」歐陽派催促。
 
我對他豎一根中指,打開書包,根本沒有繪畫工具。
 
只好瀟灑地直接走出去,臨行前再對他豎一根中指。
 
到了美術室,新名叫「視覺藝術室」的門前,女老師開門讓同學進去。
 
她叫Miss Chan,三十多歲,打扮有著一些藝術氣息。
 
「今日開始,大家可以製作自己既作品集,用黎呈交比考評局評分。」Miss Chan說。
 
「首先,大家要設立一個有深度既『主題』,然後選擇適當既材料、手法去將主題表現出黎。」
 
「手法方面,咁大家可以揀繪畫、雕塑,或者用各樣既材料去砌一啲立體藝術品等等。」她說,「不過,歷屆既同學,通常都係揀繪畫多。」
 
「至於作品數量,你地畫幾多幅都得,但最後只會揀最好嗰四幅呈上去評分,所以大家一開始可以抱住嘗試既心態,試下設定主題,同埋試下用創作去表現主題先。」
 
「盡量自由發揮多啲,盡量運用自己既想像力!」她鼓勵大家。
 
最後,幾乎全部同學都立起了畫架,選擇了繪畫。
 
我似乎別無選擇,都去領了一個畫架。
 
「新同學,你係之前間學校,有冇已經造左啲咩成品?」Miss Chan問。
 
「冇啊。」我繼續搬畫架。
 
「啊,我冇帶任何畫畫既工具,有冇得借?」我回頭問。
 
「可以啊,窗口位有好多舊畫筆同顏料碟,你可以隨便用。」Miss Chan很熱心,「顏料,你陣間出黎問我借啦。」
 
「多謝Miss Chan……」我有禮地說,乖乖遵從吩咐。
 
五分鐘後,大家都各就各位了,在自己的畫架面前構思。
 
我心裡慌得不得了。
 
左手是畫碟,右手是畫筆。
 
現時所站的位置看不到陸傾兒,我似乎只能先照顧自己了。
 
畫什麼?我應該畫什麼?
 
靈機一動,不如試下畫傾姐,反正以我的畫功也不會畫得像。
 
最後如果傾姐看出我畫的是她,或者她會暗地裡高興呢?
 
這樣想著,我就開始畫了。
 
一筆一筆地畫著,愈畫愈難看,但我還是努力地畫著。
 
一堂時間過去,我至少畫了一個女性。
 
由於不懂畫眼睛,所以眼睛是全黑的,畫完有點黑暗的氛圍。
 
畫到這裡,我已經不敢說跟傾姐有關了。
 
「背景……」我沉入苦思,不能夠只有一個人在中心,要有周圍。
 
可是,我完全不懂畫背景。
 
慌了一下,我的手指沾到一些顏料。
 
「不如印啲指紋上去?」我忽發奇想,印了一個指紋在空白位。
 
覺得很過癮,印了幾下,最後我索性放下畫筆——
 
直接把右手五指印在顏料碟上,沾了陰沉的五色,再不停印在空白的位置。
 
以大量指紋作為背景,包圍著一個女孩。
 
第二堂完結前,我已經把作品完成了。
 
「幅畫叫咩好呢?」我構思著。
 
簡單點,《被指紋覆蓋的女孩》,主題是懼怕。
 
「嗯,冇錯。」我在自我肯定。
 
由於我總是用一枝畫筆來沾顏料,導致顏料碟的五格顏料都混和得十分陰暗。
 
以這些顏色來印製指紋背景,無疑為畫作增添了濃厚的恐怖氣氛。
 
女孩害怕周圍,害怕那些黑暗的觸碰;那些會沾到自己身上的陌生指模,她害怕著、畏縮著,用再強烈一些的說法,是懼怕。因此,主題是懼怕。
 
「呼……」我總算鬆一口氣,可以看看其他人的作品了。
 
陸傾兒會畫什麼呢?
 
在前去洗畫具和洗手的時候,我故意在途中稍作停留,偷看她到底畫什麼。
 
她在畫昨晚我們去過的地方!
 
最上方是夜空,長椅在中央、長椅右邊有街燈、石地,下方有大石堆,最下方是黑海。
 
長椅上坐著一個女人。
 
嗯,那就是她自己。那她旁邊應該還有一個人才對,就是我啊。昨晚的情景,怎能少了我呢?
 
可是,她停筆了,沒有繼續畫下去。
 
意味著,在她眼裡,這幅畫已經完成了。
 
全幅畫就是她一個人,坐在海邊的長椅上。
 
看到這裡,我就走去洗畫具了。
 
「沖沖沖沖……」開水猛沖著手,拭擦著指摸和顏料碟。
 
這時我才明白,原來……
 
沒有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