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幻想自己是一根箭,弦的牽引,手指的拉扯,都是助你飛射的力量。接著,要感受四周的風。 ,因為飛射以後,你會無依無靠,哪怕你飛得多麼急勁,那些無形的氣流,還是會影響你的軌跡。」

「好了,你已經進入狀態,但手得放鬆一點。你渾身紋風不動,抓住弓弦的手卻要保持靈活,因為五指隨時放鬆。還有一點,就是某些情況,你放箭會比不放箭危險,所以懸崖勒馬很是重要。」

「現在,你將目光放到目標上。對,就是樹上那頭猴。屏息,放鬆,別散露任何殺氣。重覆一次剛才的冥想。最後,放!」

阿提密斯「放」字一吐,和他一同藏身在雪堆之中的煙兒立時鬆開手指,只見鐵箭去如流星,樹頭上那隻雪猴還未反應得過來,整個細小的腦震袋已被鐵箭前後貫穿!

「還不錯嘛。」雪猴中箭後翻,下墮途中,阿提密斯已經衝前將猴屍拿住,再閃回煙兒身旁,「不愧是薩麥爾大人的女兒。」



煙兒聽到阿提密斯頭一句讚美,一張俏臉本來顯得欣喜,但聽到後一句話,臉色不禁微微一沉。

「小娃兒,你第一次張弓,便能射下一頭猴子,真不簡單。」阿提密斯見狀,便即話題一轉,笑道:「多練習些日子,我也不是你對手了。」

「這也得有一個好教練才行。」煙兒臉上回復笑意,「而且煙兒只是射一頭沒動的猴,你在戰鬥之中,還能射中不停移動的敵人,才是厲害。」

阿提密斯聞言微微一笑,溫柔地摸了摸煙兒的頭,「你這娃兒真乖。」

「嘿,她的射術確實不簡單。」一直在二人身旁不遠處的我,此時搭上了話,「當日我也吃過了她幾箭。」



一語未休,三根鐵箭突然在我眼前閃起,我不慌不忙,右手一揮,便將三箭統統抄在手裡。

「還想再吃嗎?」阿提密斯放下了弓,朝我一笑。

「總有機會,但不是今天。」我笑著說道,同時將箭轉交給煙兒,「你們多練片刻吧,風暴應該還有一個小時左右來到。」

「好,讓煙兒多替大家預備點糧食吧。」煙兒天真一笑,接過箭後,便纏住阿提密斯,再尋獵物。阿提密斯向來懶散,但面對煙兒溫婉的請求,總是願意擠出點功夫來指導她。

看著二人身影漸遠,我笑著說道:「前輩,還是對『慵』不放心?」



我身旁的大樹,沒有一片積雪掉下,卻有一道艷紅如火的身影,自樹頂竄下,卻是妲己。



「為人母者,無論如何也會掛心子女。昔日歸隱,賤妾無一日不是提心吊膽,何況此時此刻?」妲己站在我身旁,語氣溫婉的道:「不過,阿提密斯對薩麥爾忠誠不二,除非是他下的命令,不然看在煙兒身上那一半血統,『慵』絕不會動煙兒半根毛髮。」

「但我總是覺得,她對煙兒的態度,不是一般的親暱。」

「是有一點寵愛。」妲己微微一笑,「說到底,阿提密斯也是女子,她和恩底彌翁雖然是雌雄同體,但這千年以來,她或他總幻想過擁有自己的孩子吧?」

「其實,『慵』怎會有兩種人格?」我看著正親手指點煙身張弓姿勢的『慵』,問道:「她真的只是一般的人格分裂?」

「能被薩麥爾看上眼的人,自然不會那麼簡單。」妲己柔聲說道:「其實,她既不阿提密斯,也不是恩底彌翁。」

我聞言大感好奇,此時只聽得妲己繼續說道:「『慵』的本名,乃是黛安娜。黛安娜本是古羅馬一名公主。她天生聰慧,貌美如花,卻又極為好動,自少便已能騎善射,甚得她父皇喜愛。待她長得婷婷玉立,她父親便打算替她找名夫婿,惟如此文武雙全的佳人,要找個匹配對象,實在不易。黛安娜也是心頭甚高,對等閒男子看不上眼,唯獨一人,能成功奪取佳人芳心,那名男子名叫奧利安。



「奧利安乃是黛安娜的雙胞胎哥哥、阿波羅的朋友。那奧利安不單相貌堂堂,還長得比常人魁偉高大,打獵技術亦非同凡響。有一次,阿波羅和奧利安結伴打獵,剛好遇上獨自狩獵的黛安娜。看到奧利安出眾的外表和精湛的射術,黛安娜立時芳心暗許;至於奧利安,看到公主非但美貌傾城,更有不下於自己的射術,驚訝之餘,也是立時傾倒。二人情愫暗生,相互欣常,又是門當戶對,很快便打得火熱起來。黛安娜的父皇對奧利安也是大為賞識,一對鴛鴦眼看便要共結連理,可是有一人卻對此段感情,大為反對,那人就是阿波羅。」

「前輩慢著,阿波羅和黛安娜不就是羅馬神話中的太陽神和月神嗎?」我忍不住打斷妲己的話。

「古代平民無知,崇拜權貴,視皇室為神明後嗣,口耳相傳下才會把他們神明化。」妲己笑著解釋,「不論是黛安娜還是阿波羅,其實也只是一般凡人,連魔鬼也不是。」

我聞言點頭表示認同,又問道:「那麼這阿波羅,為甚麼反對妹妹和自己的好友在一起呢?」

「因為愛。」妲己幽幽嘆了口氣,我立時明白她這三字的含義。

「就是這個原因,阿波羅極力反對二人來往,但黛安娜和奧利安愛得火熱,他費盡唇舌也改變不了任何狀況。眼看心愛的妹妹就要嫁給自己好友,阿波羅此時想出了一條計策。有一天,阿波羅約了奧利安到皇宮的泳池游水,藉詞想討論他和黛安娜的婚約。二人在池中一邊談論一邊戲水。正午之際,阿波羅找個機會暫離泳池,留下奧利安一人在池中獨游。接著,阿波羅來到了黛安娜高樓中的寢室,又把妹妹拉到能看到泳池的窗旁。其時烈日高掛,照得池水金波蕩漾,刺眼非常。阿波羅指了指池中一個不斷浮動的黑點,和黛安娜打賭她一定射不中那黑點。黛安娜素來自負,聽到哥哥的話,想也不想,便在取下牆上弓箭,瞄準黑點就是一箭。」

「嘿,毫無疑問,那一箭射中了黑點,亦即是取了奧利安的命吧?」我忍不住讚嘆一聲。



「黛安娜箭術無雙,那一箭直接貫穿奧利安的頭顱。看到池水染紅,黛安娜立時察覺有異,她連忙衝到池邊,才發現真相。」妲己幽幽的嘆了氣,目光看去正和煙兒一同潛伏到樹蔭中的『慵』,「看到奧利安的死相,黛安娜猶遭雷殛,心如刀割,卻又萬分震怒,她搶過身旁侍衛的刀,衝過去便想跟阿波羅拼命。可那阿波羅也是一副出眾身手,三兩招後,便已奪過兵刃,更反將黛安娜制伏在地。到了那個時刻,阿波羅終於按不下一直抑壓心底的愛與慾,在光天化日下強姦了親生妹妹!黛安娜反抗不了,只能含淚忍受阿波羅污辱的同時,側頭看著飄浮在池上的奧利安屍首,幻想那此進入了自己身體的,就是愛人。」

「但你不是說他倆附近有侍衛嗎?怎麼沒人阻止?」我奇道。

「阿波羅貴為王子,有誰敢動他一條毛髮?那些侍女侍衛,也只敢在旁出聲勸阻,但阿波羅正在享受,又怎會聽得進耳?後來,有人把國王找來,不過那時阿波羅已經逃之夭夭,再沒在王國裡出現。」妲己搖了搖頭,無奈苦笑,「錯手殺死愛人,又被親哥哥奪去處子身的黛安娜,精神大受打擊,終日呆在寢室,足不出戶。她有時會坐在窗邊,看著底下的水池,或發呆或嚎哭或傻笑。不過,她更多時候是倒頭昏睡,而且一睡就是幾天過去。好不容易醒來,黛安娜卻開始胡言亂語。有時候,她會喚自己作『阿提密斯』,說自己是天神的女兒,亦是月亮之神;有時候,她會整個人變得英氣十足,口吐男聲,自稱『恩底彌翁』,還四處質問『阿提密斯』的去向,因為『他』說自己乃『阿提密斯』的情人,但因天神反對,被逼和愛人分開。」

「明顯是創傷後,出現人格分裂的症狀。」我摸了摸下巴。

「但在其時,人們只認定她因為亂倫而中了天神的咀咒。」妲己語帶婉惜,「黛安娜人格分裂的情況,起初只是偶爾出現,可是後來她沉睡的次數越加頻密。每次從睡床醒來的人格,大多是『阿提密斯』或『恩底彌翁』,只有極少時刻會以『黛安娜』出現。國王見愛女形銷骨立,胡言亂語的情況越發嚴重,不得己便向『神明』求救。」

「所謂『神明』,就是薩麥爾吧?」我猜測道。

「那是撒旦仍然在世的年代,薩麥爾作為七君之一,被魔皇委派管理蘇美文明地區,黛安娜所在的王國便在其中。對於沒有魔鬼觀念的國王來說,薩麥爾自然就是神明。」提到薩麥爾,妲己的妙目閃過一絲異樣神色,但旋即回復平淡,「薩麥爾對於凡人俗事素來少理,不過當國王帶著黛安娜來到他面前時,他竟答應國王的要求,治療黛安娜。」

我聞言略感意外,忍不住問道:「那是因為他看中了黛安娜的潛力,想挑她成為『七罪』?」



「非也。那時候薩麥爾還是獨來獨往,並無手下。」妲己頓了一頓,「他願意幫助黛安娜,其實只是出於同情。」

「同情?」我忍不住失笑。

妲己看到我的反應,只是微微一笑,問道:「公子到了這時,應該已知道薩麥爾對撒旦的感情了吧?」

「自然知道。」我點了點頭。

「那就是了。薩麥爾的冰冷,只是保護自己的外殼,從來他就不是一個絕情之人。千百年來,他所作所為,無一不是為一個『情』字。若他真無情,怎會甘心背負弒殺撒旦之罪,為的只是讓魔鬼一族能夠生存?若他真是絕情,怎會連一頭垂無關係的垂死小狐狸,也願以珍貴的魔瞳相救?賤妾並非傻子,你說賤妾會對一個無情之人死心塌地這麼多年嗎?」妲己淡然微笑道,又向煙兒看了一眼,「若他真是鐵石心腸,恐怕煙兒在見到她親生父親的一剎,便已沒了呼吸。」

「我是想得不夠仔細。」聽著妲己的話,我不禁再重新審視,自己對薩麥爾的印象。

「其實也不是公子的錯,只怪薩麥爾實把自己的感情隱藏得太好。唯有相對千年,才有機會感受到一點點他內心的溫暖。」妲己嫣然一笑。



「難怪『七罪』對他忠誠如斯。」

「因為薩麥爾在他們身上,多少找到一點自己的感情。在黛安娜身上,他就看到了那種和所愛之人,永遠不能一起的痛。」妲己看著遠方的『慵』,繼續說道:「當國王帶黛安娜面前時,這位可憐的公主已經陷入嚴重的精神錯亂,口齒不清,眼神呆濟。薩麥爾的『縛靈之瞳』,本應可將公主幻想出來的人格消滅,可是當他向國王解釋時,國王反請求薩麥爾清除『黛安娜』這原本人格,因為他實在不忍心愛女繼續背負那些悲痛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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