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站在嘯天犬的頭上,居高臨下,英俊的臉龐充滿笑意。
 
體型巨大的嘯天犬雖只有一眼,但魔瞳中流露的眼神卻甚為靈動。
 
剛才應該就是牠把車廂吃掉,但見牠的嘴巴微微隆起一團,看來宮本武藏正在其中,並未被吞噬。
 
 
 
 
「原來是二郎神,難怪能擒下拉哈伯。」我笑道,暗地裡心思急轉,努力想救出拉哈伯的辦法。


 
「嘿,沒錯!就連你們魔界七君孫悟空也要忌我三分呢。」楊戩把拉哈伯塞回懷中,三尖兩刃刀一揮,高傲的笑道。
 
「哈,但不知道你跟他誰強誰弱呢?」我笑問。
 
楊戩聽罷冷哼一聲,道:「不分高下吧,我和那頭臭猴子數千年來交手無數,互有勝負,但卻沒有一面倒的情況。」
 
我笑道:「原來如此,說起孫悟空,我可是昨天才見過他呢。」
 
「甚麼?那傢伙又出現了!他在甚麼地方?」楊戩聽後神色一震,三隻眼竟透露出絲絲興奮之色。


 
「你知道來幹麼?」我笑問,暗暗放鬆身體。
 
「我和那臭猴子乃是千年宿敵,自從數百年前一戰後,他便消聲匿跡,我怎樣也尋他不著。」只見楊戩眨眨魔瞳,笑道:「這些年來我勤修苦練,沒日間斷,就是想跟他作個了斷。真想知道現在他又厲害到甚麼程度。」
 
「呵呵,你和我一戰不就清楚了嗎?」我笑道。
 
「嗯?此話何解?」楊戩奇道。
 
「因為……」語聲未畢,我倏地如箭般朝楊戩突襲過去,「我曾把他打得一敗塗地啊!」


 
我在說話間突然出手,攻其不備,眼看快要擊中之時,眼前忽然銀光一閃!
 
 
 
 
 
「嘿,論偷襲,你還是遜臭猴子一籌!」
 
楊戩冷笑道,三尖兩刃刀往胸前一擺,把我的擒拿招數封住。
 
 
 
 
寒氣逼人,我隱隱感到他的武器是由銀製造,連忙收勢住手,生怕被刀鋒所傷。


 
可是這一緩住,楊戩立時乘虛而入,打蛇隨棍,三尖兩刃刀急轉半圈,朝我腰間劈去。
 
我連忙屈膝跳起,恰恰過這一斬,右手虎爪運勁抓向楊戩的三隻眼睛。
 
楊戩眼見情況危急,急忙變招,大刀忽然改變方向往上力挑。
 
雖然楊戩這招去勢不快,無奈我身在半空,身體無憑借力,動彈不得,回手自救已然不及,只能眼巴巴看著三尖兩刃刀朝我身體削去。
 
銀光到處,只見利刀輕易把我從下而上,一分為二的斬開,但我身體卻詭異的沒有濺出絲毫鮮血。
 
楊戩大感奇怪,心知有詐,想要尋我的蹤影時,但覺胸中突然一涼,然後便聽到我的聲音從他身後發出來。
 
 
 


 
 
「嘿,看來你跟宮武藏還真的有點距離呢。」我站在楊戩身後三步笑道,手中正抱住拉哈伯。
 
 
 
 
其實剛才我跟他對話之時,一直都在等待入侵他思想的機會。
 
直至我提及我曾見過孫悟空時,楊戩的情緒忽然變得興奮異常,我立時抓住這機會,進入了他的思想領域,把預先想好的幻覺加諸到他身上。
 
從方才和我假像交手的動作看來,楊戩他武功雖然厲害,但絕對不是我的對手。
 
 
 


 
 
「你是甚麼時候閃開的?照說你的身法不能逃出我的魔瞳。」楊戩嘖嘖稱奇,絲毫沒有因為拉哈伯被搶回而感到焦急。
 
「不用懷疑自己的魔瞳,我能神出鬼沒,是因為我會忍術啊。」我哈哈笑罷,打了個響指,周遭突然憑空出現數十個跟我一模一樣的分身,把楊戩團團圍住。
 
「啊?我來了日本這麼久還未見過這樣厲害的忍術呢。是幻覺來吧?」楊戩一臉輕鬆的笑道。
 
數十個「我」拍拍手,齊聲讚道:「一點也不錯,不過在我施展的瞳術下,幻覺與真實也沒甚麼分別,只要騙得到你的腦袋就是我的天下。」
 
「嘿,如果這些人都是有血有肉的話,我的確是死路一條。但既然你說這都是幻覺,那麼就絕對困不了我二郎神了!」楊戩冷笑一聲後,忽然撮唇作哨,可是哨聲卻沒有絲毫特異之處。
 
正當我感到奇怪之際,腳下一陣劇動,站處忽然向上傾斜,一道震驚百里的吼叫聲從底下發出,卻是嘯天犬抬起頭來,仰天長嘯!
 
 


 
 
 
 
「吼!」
 
嘯天犬的吼聲委實驚心動魄,聲勢之響,直上雲霄!
 
 
 
 
 
 
震耳欲聾的吼聲入耳,我腦子突然一陣眩暈,眼前忽黑,雖只是剎那間的事情,但雙眼再能視物時,只見四周的分身統統消失無蹤,楊戩卻好整以暇,笑瞇瞇的看著我,手上抓住一團黑物,正是拉哈伯。
 
「嘿,好一頭嘯天神犬,嘯吼聲竟有如斯威力。」我朝楊戩笑道,心下卻暗罵自己竟然一時大意,讓他奪回拉哈伯。
 
「哈哈,嘯天犬的叫聲震攝心神,要是魔鬼意志不堅,著了道兒,其施展的瞳術便會立時被破於無形之中。」楊戩笑道,伸手把拉哈伯塞回懷中。
 
「原來如此,那麼我只要守住心神,早加防備不就行了?」我笑罷,周身忽然氣勢一凜,卻是我把部分魔氣釋放,好讓精神力變得更加堅牢。
 
「嘿,你儘管試試看吧!」楊戩說罷,忽然提著三尖兩刃刀直奔過來。
 
雖然他的速度不快,但我卻不敢大意,因為我知道嘯天犬定會在楊戩欺身而至之時,高嘯相助。
 
果不其然,正當楊戩距我數步之遙的時候,也不見他有任何指示,腳下忽然一陣悸動,嘯天犬再次抑首高嘯。
 
雖然我已早加提防,怎料嘯聲入耳,我的身體竟然還是停頓一下!
 
「嘯天犬的吼聲震天,可不是輕而易擋啊!」趁著這瞬間的缺口,楊戩已然來到我面前,三尖兩刃刀距我胸口不足三吋!
 
我急忙把魔氣大幅催動,強行掙脫控制,向後遠遠躍開,可是任我的動作如何迅捷,胸膛還是給割出一條不淺的傷口。
 
由於楊戩的兵器乃是銀製,創口炙熱無比,異常痛楚使我大聲喊痛,幾乎昏倒過去。
 
接觸到銀金屬的血液詭異地朝四方激射,剎那間把我的衣服染得通紅一片!
 
 
 
 
 
我甫躍回火車頂上,便立即伸手把被銀器所割的傷口挖掉,以免肉體進一步腐化,堯是如此,我的胸口還是痛得暫無知覺。
 
「你實在太低估我和嘯天犬的力量了。」楊戩站在嘯天犬上不屑的笑道。
 
「以二敵一,有甚麼好炫耀?」我抬頭看瞪著他,冷哼一聲,心裡卻暗想他既是孫悟空的勁敵,果真有過人之能。
 
「我和嘯天犬心靈相通,不可分割,你要是覺得不公平也沒辦法。」楊戩笑道,「好了,話已說得夠多,要是你同伴醒過來的話我可麻煩了。『靈蕭』和牠我就先拿走了,後會有期吧。」
 
楊戩說罷,嘯天犬忽然把車廂吞出來,但宮本武藏和「靈蕭」卻不在其中。
 
「慢著,我跟你還未分勝負!」我大聲急道,也不顧傷口未癒,運氣縱身躍回嘯天犬上,可是當我要落下之時,眼前黑影一幌,嘯天犬竟已身在數里之外!
 
 
 
 
 
我著地一看,只見嘯天犬的身影已然遠去,但楊戩的聲音依舊在我身邊徘徊。
 
「接下來的日子你就要多多小心,因為你的血已經被嘯天犬嗅過,只要在我方圓千里之內,我們就能對你瞭若指掌。」楊戩說罷哈哈大笑。
 
「楊戩!你給我滾回來!」我提聲怒道,拔腿從他們離開的方向追去。
 
可是嘯天犬的速度實在太快了,片刻間已經失去蹤影,而我沾在三尖兩刃刀上的血腥之氣,也被奔跑刮起的強風吹散,使我無法循氣味追蹤。
 
「不要白費心神了,嘯天犬日行萬里,我想世上只有『十二羽翼天使』薩麥爾才能快過牠。」楊戩囂張的聲線再次在我耳邊響起。
 
「三眼怪,要是你敢動拉哈伯一條毛髮,我要你永不超生!」我沉聲喝道。
 
「嘿,反正我早已成魔,生死之事我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楊戩冷笑一聲,道:「小子,我們再會之時,就是你離世之日,好自為之吧!」
 
說罷,楊戩便沒有再作聲了,任我如何咒罵,他都再沒有回應。
 
 
 
楊戩帶著宮本武藏和拉哈伯離去後,四周再次回復平靜。
 
想不到身為七君之一的拉哈伯,竟也會失手被擒,而我眼白白的看著楊戩他們帶著拉哈伯逃走,心下也不是味兒。
 
我越想越是氣憤,楊戩的實力本不算高,但配合嘯天犬驚心動魄的吼聲,面對他們,我不單搶不回拉哈伯,而且還讓楊戩用銀刀割了一下,傷勢不輕。
 
不過,拉哈伯雖在敵人手上,但我此刻沒有過份擔憂,因為楊戩雖把他擒住,卻沒有立時下殺手,也許是想在牠身上逼問甚麼,這樣看來,他的性命應該暫時無憂。
 
只要拉哈伯甦醒過來,以他的應變之能,就算不能反客為主,也絕對能夠全身而退。
 
 
 
 
這時我注意到周圍安靜得過分,走回車廂之中,只見車上遍地乘客,卻全都口吐白沫的昏倒過去,看來是承受不了剛才嘯天犬的叫聲之故。
 
「大哥哥……」一道軟弱無力的聲忽然從背後,我轉頭一看,但見煙兒倚伏在座位上,臉色甚為疲憊的看著我。
 
「煙兒,你怎麼了?」我急忙走過去把她扶住。
 
「嗯,沒甚麼……只是剛才那巨獸的叫聲厲害,我抵擋到第一次,第二次聽到就抗衡不了,幾乎要受內傷。」煙兒蒼白的臉蛋勉強打起精神,強笑道:「大哥哥,你沒事吧?拉哈伯叔叔呢?」
 
「我沒事。拉哈伯他給人捉了去,但暫時應該沒有危險吧。」我把煙兒輕輕抱起,讓她安穩地伏在我肩上後,柔聲道:「你先休息一會兒吧,我們待會還得趕快去到孤兒院,看看有沒有任何線索。」
 
現在拉哈伯被擒,妲己下落不明,我心下雖然焦急,但苦無頭緒,唯有冷靜下來才能不失方寸。
 
「嘻,被大哥哥抱住真的蠻舒服啊。」煙兒說罷,忽然伸手抱住我的頸子,吻了我的臉頰一下。
 
「煙兒!」我皺起眉頭說道,臉上卻感到一陣熾熱。
 
煙兒嘻嘻一笑後,便即伏在我的身上,緊閉眼睛,收拾笑容,運功調息起來。
 
 
 
 
我想起子誠還在『剪刀地獄』的幻覺之中,連忙跑到我們原本所在的座位去。
 
來到火車斷口處,卻是一片頹桓敗瓦,周遭鐵石碎散,血肉模糊,乘客臉上儘是懼色,全都死於非命,看來先前楊戩和拉哈伯的戰鬥之劇不下於我跟宮本武藏。
 
我找了一遍卻尋子誠不著,便即運功,把耳力提升。
 
霎時辶間,無數「砰砰」心跳聲湧進我的雙耳中。
 
雖然心跳聲快慢不一,雜亂異常,但獨有一股較常人快得多的心跳聲從車外傳來,應是屬於進了『地獄』的子誠。
 
我往窗外探頭一看,果見子誠躺臥在鐵軌遠處的草叢之中,沒有絲毫動靜,想來是剛才火車被楊戩他們截斷之前,拉哈伯先行把子誠拋出車外,以防受傷。
 
我抱住煙兒,穩穩的從火車裂縫中跳到子誠身旁,眼見他汗流滿臉,神色蒼白痛苦,我連忙拍拍雙手,把他從地獄中釋放出來。
 
子誠甫脫離『地獄』,立時深深的吐了一口氣,整個人這才放鬆起來。
 
我心想他被困於『地獄』甚久,精神損耗很多,一時半刻未必能甦醒過來,自己又曾激戰一番,魔力消耗不少,便坐在他身旁運功起來。
 
誰知才坐了片刻,子誠忽然悠悠轉醒,睜眼開來,看到四周的景物有異,便即氣虛力弱的問道:「小諾?我在哪兒?」
 
 
 
 
 
「你先休息一會兒吧,我們現在在火車路軌旁。剛才你進了『地獄』後不久就有敵人來襲了。」我心中微感詫異,卻依舊朝他笑道:「我忙於接應,一時間沒有把你從『地獄』中釋放出來,你的精神力定是消耗了不少,所以我們就先在這裡稍作休息,待力氣回復了還得出發。」
 
「敵人?是撒旦教的人嗎?」說到殺妻仇人,本來累極的子誠忽然精神一振,勉力起身,沉聲問道。
 
我輕輕把他按下,笑道:「不是撒旦教,是一個名叫『殲魔協會』的組織,好像專門獵殺魔鬼,來者還大有來頭呢。」
 
子誠聽得我說敵人不是撒旦教的,這才放鬆緊張的情緒,慢慢躺回地上問道:「嗯,哪是甚麼人?」
 
「來了兩人一犬,就是宮本武藏,二郎神和嘯天犬。」我笑道。
 
子誠聽後,虛弱的笑道:「嘿嘿,怎麼我們的敵人盡是傳說中的人物。他們很厲害吧?」
 
「嗯,宮本武藏厲害一點,但楊戩卻在我身上劃了一道疤痕。」我指住胸口的創口說道。
 
子誠一臉意想不到,忙問道:「你沒事吧?噫,對了,拉哈伯呢?」
 
「我沒事,休息數天就應該能夠回復過來。」我淡淡笑道:「至於拉哈伯則被他們捉走了。」
 
「甚麼!拉哈伯被他們捉走?」子誠驚訝得張大了口。
 
我點點頭,道:「對,不過我想他們暫時應該不會傷害拉哈伯,更何況楊戩那傢伙說過他會再來尋我,我們也不必費心去找拉哈伯了。當務之急,就是先去孤兒院把十字架的事情弄清楚,然後儘快找出撒旦教在日本分部的位置,救出妲己。」
 
「還有,要將李鴻威那廝千刀萬剮。」子誠臉上疲憊突然一掃而空,眼中殺氣忽現,語氣恨恨的道。
 
 
 
 
 
我們就這樣趟在原地休養,不久過後,以乎有人發現了火車遇上意外,警察,救謢人員和記者們相繼蜂擁而至。
 
這時我們已力氣稍復,便乘機走回大路,跟隨子誠另乘公車去孤兒院的方向,希望能在入黑之前趕到。
 
由於子孤兒院位於郊區之中,公車駛過之處,但見四周越來越人煙稀少,路上房子大都簡約撲實。偶爾碰到下課的小孩子,總是聽到一陣陣天真的嘻笑聲。
 
 
 
 
「走過這條小徑就是孤兒院了。」公車司機在一密林旁邊停下,手指入口處笑到。
 
謝過司機後,我們便即下車步入密林小徑中。
 
這座林子陰陰鬱鬱,但見周遭樹木生得甚是茂盛,抬頭一起,枝葉卻是交織得密不透風,把陽光盡數阻隔住。
 
這林子裡的烏鴉甚多,「牙牙」鳴叫聲在死氣沉沉的密林中徘徊不休,營造了一種詭異的氣氛。
 
一路上,我跟煙兒依舊指指點點,談笑自若,但卻察覺到子誠自從下車後,神色變得越來越黯然,顯然是想起這裡是他亡妻自小成長之處,觸景生情。
 
當我正想出言安慰之時,眼前忽地豁然開朗,卻是到了密林盡處。
 
只見林外一片青蔥平原,夕陽照下,草原上一個大十字架懸掛空中,卻是一座偌大的教堂頂部。
 
教堂外形殘舊,後方建了數座淡黃色的院舍,卻全都被一堵灰白牆子團團圍住,看來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若濡,若濡,我們回來了,你看到嗎?」當我們來到孤兒院教堂的大門前,子誠雙眼立時通紅起來,喃喃自語,彷彿他妻子亡靈就在旁邊。
 
「走吧,帶我們去看看你妻子成長的地方。」我拍拍他的肩微笑道。
 
子誠拭走眼淚,點點頭,正想答話之際,有人忽然在我們背後厲聲問道:「你們是誰?是誰讓你們進來的?」
 
我轉過身來,但見一名容貌秀麗,修女打扮的中年女人,手捧黑皮聖經,滿臉怒氣的瞪視我們。
 
「對不起,擅自進來,我們是來拜訪院長的。」子誠摸摸頭,一臉抱歉的說。
 
「嗯?你們是誰?找院長幹麼?」修女問道,聽到我們的來意,神色已然緩和不少。
 
「我,我是文子的丈夫。」子誠剛毅的臉孔掛上一絲苦笑。
 
「你是文子的……啊!對了,你是文子的丈夫,鄭先生是吧?你數個月前才跟文子回來探望我們呢,怎麼樣子憔悴了那麼多,教我都認不得你了。」中年修女認出子誠的身份後,態度立時變得熱情起來,使子誠一時間不知所措,只好點頭強笑。
 
修女忽然察覺到子誠的妻子不在,忙道:「對了,怎麼只有你來了?文子呢?這兩位是你們的朋友吧?」
 
提到死去的妻子,子誠的臉色忽地閃過一絲痛苦,強自鎮定下來,聲音有點沙啞的說:「文子……她,過身了。」
 
聽到這消息,修女立時瞪大雙眼,呆在當場,過了良久,才如夢初醒般說道:「我……我先找院長來,我找院長來!」
 
一語未休,便即轉身拔腿向屋舍方向跑去。
 
 
 
 
 
「進來吧。」子誠忽然把教堂的大門推開,低下頭,獨自走講台前的長椅坐下。
 
我看著子誠了無生氣的背影,輕輕嘆了一聲。
 
現在的他已宛如行屍走肉,假若真的一雪殺妻之仇,人生唯一目標也失去了時,真不敢想像他會變成甚麼樣子。
 
「大哥哥,子誠哥哥看來不太妥當啊,要不要我上前去安慰他?」煙兒在我身邊小聲問道。
我搖搖頭,指住地上點點淚痕,道:「讓他自己一個冷靜一下吧。」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我別過頭一看,只見一名身穿素服的長髮少女,淚流滿面地從宿舍那邊飛奔過來。
 
坐在教堂中的子誠聽到腳步聲時,已然站了起來望向大門方向,但見那少女對我和煙兒視若無睹,越過我倆直奔向子誠,最後撲進他的懷中,放聲大哭。
 
 
 
 
少女哭成淚人,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子誠手足無措,連忙道:「優子……你幹麼哭成這樣?」
 
那個叫優子的少女抬起頭來,嗚咽道:「子誠哥,菜菜子……菜菜子,她死了!」
 
子誠聽到後一臉難以置信,急忙抓住少女的肩膀問道:「優子,你先別哭,來,跟子誠哥說,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那個少女強忍著淚,抽抽噎噎的說:「菜菜子,菜菜子她……」
 
正要說下去時,卻被另一股聲音打斷。
 
「子誠,你來了嗎?」一名滿臉皺紋,眼睛瞇成一線,樣子卻甚是慈祥的年老神父,站在教堂大門,不徐不疾的說道。
 
「院長,你好。」子誠扶住那少女,走到教堂大門前向那神父問好。
 
院長朝子誠點點頭後,便招招手把少女喚來,道:「優子,不要怠慢客人,你去替我拿點茶水來好不好?」
 
優子看了看子誠,又看了看院長,應了聲「是」,便放開子誠,拭去淚痕,萬般不願的走出教堂。
 
院長目送優子離開後,才轉過頭來,微笑看著我跟煙兒,問道:「這兩位是你的朋友吧?」
 
「對,這位叫畢永諾,這位是煙兒。」子誠向院長介紹道。
 
院長點點頭後,忽然仰天長嘆一聲,道:「聽金城修女說,文子已經回到天父哪裡吧?」
 
子誠聽後,忽然「碰」的一聲跪在地上,激動嗚咽道:「對不起院長!我曾經答應過你會好好照顧文子,現在……現在,卻讓她……」
 
說到這裡,子誠已經泣不成聲。
 
院長摸摸子誠的頭,柔聲說道:「乖孩子,先不要哭,進來再說,你要在優子回來之前說清楚,她還不知道文子過身了。」
 
說罷,便腳步蹣跚的走入教堂之中。
 
那優子看來跟子誠的妻子佷是熟稔,子誠聽到院長的話,立時禁聲止泣,站起來走進堂中,我和煙兒當然緊隨其後。
 
 
 
 
 
我們四人坐在其中一張長椅上,子誠強忍悲哀,長話短說,把這些日子來的經過,除了魔鬼的部份,大都說了給院長聽。
 
院長聽罷,神色很是悲傷,年老的臉更見憔悴,抬頭嘆息道:「生死無常,文子她回到父的懷中,也未嘗不是好事。」
 
子誠點點頭,抽泣道:「但,我真的捨不得她。」
 
「傻孩子,人生在世,不過是短短數十年,你應該著眼於死後的永生才是。」院長柔聲說道。
 
聽到院長的話,子誠神色登時有點尷尬,可能是因為自己已變成了魔鬼,想再說甚麼的時候,優子已捧住數杯冒煙的熱茶回來。
 
 
 
 
院長讓優子把熱茶分給我們,當接過她遞來的杯子時,我不經意地碰到她的手,優子卻反應甚大,身體猛地一震,險些把熱茶打翻。
 
「對……對不起。」優子看到我的袖口沾了點茶漬,躬下身來道歉。
 
院長看在眼內,乾咳幾聲,朝我笑道:「畢先生,真對不起,把你的衣服弄髒了。」
 
「小事而已,不用介懷。」我揮揮手笑道,可是優子依然不停鞠躬道歉。
 
煙兒看到優子緊張萬分的樣子,似有不忍,連忙把她扶起來,笑道:「姐姐,大哥哥他人很好,不會這麼容易生氣的。」
 
聽得煙兒這般說,優子這才站直回身子,可是神色依然戰戰兢兢,眼神卻似是對我加以迴避。
 
「放心吧,這點茶漬抹抹就好了。」我朝優子笑道,心下卻對優子的過敏反應留上了神。
 
待優子把茶都分發好後,院長便問優子道:「優子,我要跟子誠說一下菜菜子的事,你想待在這兒嗎?」
 
優子聽得菜菜子的名字時,神色忽然一震,雙眼淚如雨下,喃喃自語道:「菜菜子……菜菜子走了……回到天父那裡了。」語氣甚是哀傷。
 
或許同是女孩子之故,煙兒看著眼裡,似乎也感染到優子她的悲痛,一雙大眼含淚,鼻子微紅的說道:「姐姐,你不要哭吧。」
 
說罷,輕輕拖住優子的手,可是優子卻沒甚麼反應,依然黯然失神。
 
院長嘆了一口氣,道:「優子,你不如帶這位小姐出去走走吧。」
 
煙兒似是不忍優子在這裡聽我們的對話,連連點點,然後跟優子柔聲說道:「姐姐,你可以帶我參觀一下嗎?」
 
優子含淚的眼睛神情複雜地看了子誠一下後,輕聲說了句:「跟我來」,便轉身拉住煙兒走出教堂。
 
 
 
「她和那個菜菜子的感情很要好吧?」我看著兩名女生的背影問道。
 
「優子,文子和菜菜子都是從小在這裡長大。她們三人年紀相若,性格又很合得來,所以實是情同姐妹。當初文子要離開這裡嫁到香港時,她的兩個妹妹都是萬分不捨,三個孩子在分別前,相擁而泣了一整夜,可見她們感情之深。」院長頓了一頓,看著子誠說道:「文子那傻丫頭說過,待菜菜子和文子都成年了後,就讓她們一起到香港去生活。菜菜子她數個月前才成年,正整天叫著要到香港時,誰知道,上星期她卻……」
 
院長忽然止聲,雙眼卻通紅起來。
 
子誠流著淚,拍了拍院長的肩膀,嗚咽道:「院長,不要太傷心了……文子和菜菜子在天家也不想我們傷心。」
 
院長輕輕點頭,把眼淚拭乾後,嘆了口氣說:「想不到,當年我們『光明之家』的三個開心果,今天卻有兩個離開我們了,優子這孩子,也因為菜菜子的死去,精神變得恍惚起來,所以我才把文子的死訊瞞而不說,免得她再受刺激。」
 
子誠聽罷點點頭,過了半晌,便向院長問道:「究竟菜菜子發生了甚麼事?」
 
院長沒有立回答,卻是向我瞧了瞧,子誠見狀,忙說道:「永諾是我和文子的好朋友,一切但說無妨。」
 
院長聽得子誠這麼說,才點頭嘆息道:「其實,菜菜子是自殺的。」
 
「自殺?菜菜子她為甚麼要自殺?」
 
 
 
 
 
「自從她十七歲以來,每逢週末,菜菜子都會跟隨金城修女到密林外一間雜貨店購置糧食。那雜貨店的東主有一獨子,樣貌生得甚是俊秀。菜菜子那丫頭,不知從何時起竟對人家起了愛意,每次出外購物,總是找那小東主說話,逗留很久才依依不捨的離開。後來菜菜子和小東主開始來往,我們知道了,卻沒有多加阻止,因為菜菜子都已算是半個成年人了,談戀愛也不是甚麼特別的事。」
 
院長喝了一口熱茶後,捧住茶杯,深深的嘆了口氣說道:「可是我們孤兒院的規矩甚嚴,一般時候都不準許孩子隨便外出,所以菜菜子她也只是週末才能見到小東主。誰知菜菜子卻一直嫌相處的時間太少,她總是在晚上趁我們眾人都睡著了,才偷走出孤兒院去私會小東主,這件事也是到她死後我才從她的日記上得知。」
 
「但這跟菜菜子的死有甚麼關係?」子誠不解的問道。
 
「也真是我看漏了眼,那小東主外表好看,心腸卻是壞得很。」院長搖搖頭,苦笑道:「他跟菜菜子交往了一段時間後,便已騙得菜菜子和他歡好。那小子總是毫無顧忌,只求一時快樂,最後竟讓菜菜子懷孕了!」
 
「懷孕也不是甚麼嚴重的事情吧?」子誠問道。
 
「雖然菜菜子未成年便懷孕是破壞了孤兒院的規矩,卻不是甚麼罪大惡極的事,可是那小東主知道她有了身孕,竟然不認是肚裡孩子的父親,還跟菜菜子分手了。」院長點點頭說道:「後來菜菜子傷心過度,一時想不通,竟然趁晚上眾人皆睡之時,走到後花園的櫻樹上吊自殺。」
 
院長說罷,再次老淚縱橫。
 
看到院長泣不成聲的樣子,子誠連忙出言安慰道:「院長,她都已經離開了,你就不要再傷心吧。」
 
 
 
 
 
「菜菜子才走了不久,今天便聽到了文子的惡耗,你教我怎能不傷心。」院長用手把眼淚拭去。
 
「文子,她死於非命,我一定要為她報仇!」提起忘妻,子誠純樸的臉孔立時顯現無盡怒意。
 
「孩子,上帝教我們要寬恕別人七十個七次,那些人雖然可惡,但我們都不能向他們尋仇,到了審判之日,父就會定他們的罪。」院長柔聲勸道。
 
子誠心有不甘,卻不便反駁院長,只得搖搖頭。
 
這時候,我乘院長看著子誠,暗暗打個手勢示意子誠不要再問話,因為我從剛才的對話中,我聽出院長的話有點言不由衷。
 
子誠心裡奇怪,卻知我行事向來必有因由,於是便輕輕眨眼表示明白。
 
 
 
 
 
我不想讓話題繼續在那菜菜子上打轉,便朝院長問道:「對了,你是甚麼時候開始當這『光明之家』的院長?」
 
「嗯,讓我算算看……大約,二十年前吧。」院長摸著杯子說道。
 
聽到院長的答案,我和子誠立時相顧一下,因為二十年前,我就是在這裡被媽領養回香港。
 
「那麼你有印象,二十年前,有一名在你們『光明之家』長大,後來到了香港生活的女孤兒,從這裡領走了一個男嬰嗎?」我握緊拳頭,沉聲問道,心情甚是緊張。
 
「女孤兒,男嬰?」院長閉上眼喃喃自語,思索了好一會兒,忽然張開眼睛瞪著我,甚有戒心的喝問:「你是誰,你問來幹麼?」
 
我心裡立時一喜,連忙笑道:「不要誤會,我就是當年被領養的那個男嬰。」
 
「你,你就是那個男嬰?」院長一臉驚訝,卻又隨即一臉懷疑。
 
「對,我的媽媽,就是東城多香子,你們其中一名孤兒。」我問道:「院長,你知道當年我是如何來到這裡嗎?」
 
「有甚麼證明你就是那嬰兒?」院長疑惑的問道。
 
「這是我小時候和爸媽的合照。」我從衣袋中拿了一張廢紙出來,遞給院長看之前,「鏡花之瞳」早已讓他產生幻覺。
 
院長拿著「照片」和我比了比,看到相片中的小孩跟我模樣極為相似,不疑有他,神色立時放鬆下來,嘆道:「真想不到,我竟然會再見到你。」
 
 
 
 
 
院長把廢紙還給我後,閉上眼想了片刻,便緩緩說道:「嗯,你來的時候,正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這裡原本的院長突然染病過身,我得到日本教庭的指示,來接手這間孤兒院。」
 
「那時我才剛來不久,對這裡的一切都不是很習慣,每天晚上總是輾轉反側,難以入夢。」院長感慨的說道,「嗯,當時正是春天時份,園子裡的櫻花開得正盛。還記得有一個晚上,我再次失眠,獨個兒走到後園賞櫻。正當我看得興起之時,赫然發現一棵櫻花樹上,不知從何時起,竟直挺挺的站著一個男人!那男人對我瞪視很久,一動也不動的。由於那時燈火暗淡,加上那男人渾身是血,我完全看不到他的面目,但卻見到他雙手各抱了一個嬰兒。」
 
說到這裡,院長抬起頭來,一臉難以置信的神色,彷彿那男人此刻就活生生的在他面前。
 
 
 
 
 
 
「兩名嬰兒?其中一個就是我嗎?」我急問道。
 
只見院長點點頭,道:「對,就是你了。」
 
我心下暗暗猜想男子的身份,可惜院長他看不見男人的面貌,不然我多少會有些頭緒。
 
 
 
 
院長見我不再作聲,便續道:「那男人看到我發現了他,便在樹上沉聲問道:『東城直樹呢?』。那東城直樹就是病逝的前院長,我看他語氣奇怪,不敢隱瞞,如實把東城院長死了的消息告訴他。那男人聽罷身體忽然一震,呆在當場,久久不語。我見他舉止有異,也不敢問甚麼,過了片刻,那男人突然自言自語,道:『快要追來了。』說罷,忽然喚了我過去。我走到樹底時,那男人忽地把兩名嬰兒從樹上拋下來,我嚇得大驚失色,連忙把嬰兒接住。那兩名嬰兒模樣清秀,卻似乎都在熟睡中,這般晃動都沒有醒過來。那男人見兩名嬰兒無恙後,便沉聲說道:『你先替我保管這兩個嬰兒,我過些日子就會回來取回他們。如果有人要領養他們也不妨,但千萬要記住,他們戴著的十架項鍊,一定要跟隨他們!』。我聽得那男人這般說,低頭一看,果真見到兩名嬰兒的頸子都套上了一條銀十字項鍊。當我再要抬頭追問的時候,那男人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踪了。」
 
 
 
 
 
這時子誠忽然打斷了院長的話,急問:「慢著,你說那兩個嬰兒,一人有一條項鍊,如果小諾是其中一名嬰兒,那另外一個……」
 
「就是文子她了。」院長語氣肯定的說,一張臉隱沒在熱茶冒出的白煙後,使他的話增添數分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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