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把拉哈伯的身驅整個吞噬,唯獨那雙幽冥碧火,緊緊凝視著我,似乎想看透我的心思。
片刻過後,綠光倏地不見,卻是拉哈伯他閉上了眼睛。
大殿正門接著被打開了點,拉哈伯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然身在殿外。
「小塞,你繼續說下去吧,我在外面走走。」說罷,大門便即關起。
 
四周忽靜,大殿只剩下楊戩粗重的喘息在當中徘徊。
 
「嘿,其實拉哈伯還是相信你會變成撒旦。」塞伯拉斯站起來,走到茶几旁的長桌上,點亮一盞油燈,道:「他對撒旦的敬意,跟老納一樣,但撒旦在他眼前被殺,他內心的悔恨絕對比任何人還要多。他對你期望高,所以才怕再次失望啊。」
「但他每次著我的眼神,總是包含著越來越多的懷疑。」想到他剛才的眼光,我不禁手握成拳。
「換了是誰,也會心生懷疑吧。撒旦轉生,並不是一件兒嬉的事情啊。」塞伯拉斯坐回位子,把油燈放在我們之間,道:「雖然撒旦生前沒有說過任何關於轉生的事,可是照常理來說,轉生應該只有一個。」


「我身上既有『獸』的記號,又能把『鏡花之瞳』發揮到極至,直到昨天為止,我也以為自己就是世上唯一的撒旦。」我皺眉說道:「但當我在撒旦教總壇時,那撒旦教主的確能在我胸前,絲毫不差的把記號畫出來,這使我震驚之極。後來孔明現身,更明確指出,我成為撒旦的機會渺小之極。」
 
「小子,人若然對自己失了信心,就算機會再多,也只會在指間白白流走。更何況,」微弱的黃光映,照著塞伯拉斯認真的臉孔,「孔明的話實在不能盡信,當初他不也是把老納騙離耶路撒冷,再用奸計害死撒旦嗎?」
「嗯,也許和尚你說得對。」我苦笑道。
 
或許是孔明當了數千年魔鬼,說謊的技術出神入化,把我和拉哈伯都騙了。
可是每當我回想起他當時的神情,內心深處,又不期然覺得他說的全是實情。
那顆看破紅塵的魔瞳,究竟窺探到甚麼事物;那個滄桑的老人,又把多少瞞而不說?
 
 


 
想著想著,我不禁思索入神。
 
 
 
「和尚,」我低頭看著油燈中心的火光問道:「你想不想我當上撒旦?」
「嘿,真正的撒旦,早在二千年前已經死了。不論最後是你或撒旦教主奪得撒旦二世之名,對老納來說都是無關痛癢。」塞伯拉斯虎目含威,看著我笑道:「說句實話,要不是看在故友份上,老納早已割下你項上人頭。」說這句話時,塞伯拉斯周身散發出淡淡殺氣。
我抬起頭來,跟他相對而視,卻見塞伯拉斯的眼光,銳利如刀。
 
 


我知道塞伯拉斯所言非虛,要不是拉哈伯跟他交好,我和子誠想必已和那數百名無辜絕命於孤兒院。
 
 
我嘆了口氣,無奈地說:「算了,別談這些,說回那『約櫃』吧。」
「小子你知道『約櫃』的來頭嗎?」塞伯拉斯一笑,渾身殺氣頓時消散無蹤。
我點點頭,道:「當年摩西把以色列人從埃及救走後,在西乃山上得十誡石碑。而『約櫃』就是用以盛載這兩塊石碑。」
「不錯,這是世人一般流傳的說法,」塞伯拉斯樣子頗有深意的道:「但卻不是歷史的真相。」
「我知道,上帝除了在創世之初,把一眾天使打落凡間外,至今都未曾出現過。所以那所謂上帝賜予的十誡石碑其實是假的,對吧?」
 
「嗯,確是如此。那塊十誡石碑,的確是摩西自製的普通石塊。碑上所刻寫的十條誡律,也不過是他用以約束當時的以色列人。」塞伯拉斯說道:「不過那『約櫃』,卻是上帝親造的器具。」
「甚麼?」我訝異道。
「第一次天使大戰時,撒旦軍最終落敗。當時撒旦被上帝擒住,折斷了翅膀,然後貶下凡間。」塞伯拉斯語氣忽然認真起來,道:「與此同時,由於亞當夏娃吃了禁果,他們被剝奪永生的權利。但夏娃亞當本身被設計時,擁有繁殖的能力,所以就算數百年後他們死了,人類也不致滅絕。」
 
「為了收集人類死後的靈魂,上帝便把『地獄』和『天堂』,分別封印在『約櫃』和另一器具當中,然後埋藏在人間某處,讓它們去吸收人死後產生的能量。本來這兩件器具收藏之處極為隱秘,加上人們對『天堂』『地獄』興趣不大,一眾魔鬼也沒有搜索它們的意思。但若干年後,那收藏『天堂』的器具卻被一名魔鬼意外發現。起初,那魔鬼只知道那器具非同小可,卻不明開啟方法。他用盡千方百計,也打不開那器具,所以慢慢便將它遺忘了。直到那魔鬼六百歲時,一天,他的一名仇家忽然尋上門。」
 


「雙方碰面,二話不說,便戰起來。可是誤打誤撞下,那器具竟然給他們打開了。但可能開啟的方法不對,又或是本是如此,『天堂』解封時,竟引發一場浩大之極的海嘯,並吞沒了附近不少地方。到了最後,那名魔鬼雖能把仇家擊退,也意識到器具所載的就是『天堂』或『地獄』之一,可是這時周遭千里已被大海嘯摧毀,而『天堂』及那器具,也因此被洪水沖走,失去下落。」
 
這時,塞伯拉斯忽然停了下來,看著我笑道:「小子,說到這兒,你應該猜到了那魔鬼和器具的名字吧?」
我看著塞伯拉斯,笑道:「若然我沒有猜錯,那就是聖經故事中,挪亞和他的方舟了,對吧?」神話中引發大洪水的人物沒多少,而且我隱約記起聖經中提及過挪亞在六百歲時始建成方舟。
 
 
果不其然,只見塞伯拉斯咧嘴一笑,道:「哈哈,不錯,就是『挪亞方舟』!」
「嗯,本來兩件器具早已被魔鬼們忽視,」我摸著下巴,沉思道:「但因為『方舟』打開時所釋放的能量極巨,更引起了滔天洪水,所以重新吸引你們魔界的注意,收藏著『地獄』的『約櫃』亦因此現世,對嗎?」
「對,這就是當時撒旦的想法。第一次天使大戰敗後,我們撒旦軍通通被貶下凡。可是在離開天國之前,」說到這時,塞伯拉斯忽然收起笑容,神情有點恍惚的說道:「上帝曾跟我一眾叛離的天使說:『你們到了人間,我不會再加干涉,但當這地方經歷到盡頭的時刻,我與我的使者便會重臨,收回俗世所有。』」
 
 
「上帝所指的時刻,就是末日,對吧?」
「嗯,不錯。為了在末日有抗衡的力量,撒旦便想得到『地獄』,因為光是『天堂』破印而出,便引發如此駭人的海嘯,所以撒旦假設,」塞伯拉斯抬起頭來,呼了一口氣,續道:「如果能有效控制『天堂』『地獄』這兩件靈魂容器的話,可能會發揮出比十二神器更不可思議的威力。」說罷,塞伯拉斯忽然頓了一頓。
我忍不住追問:「那,撒旦最後找得到嗎?」
 


 
「當然找到,不然你的『鏡花之瞳』哪能把他人帶進入那凡人不能想像到的恐怖幻象?」塞伯拉斯看著我笑道:「不過,首先找出『約櫃』的,不是撒旦,卻是摩西。」
「聖經說的完人挪亞是魔鬼,那麼這能分紅海的摩西也是嗎?」我笑問道。
「摩西不是魔鬼,但他卻是個天生身染邪氣的人。因緣際會下,摩西意外發現了『約櫃』,後來他就是以『約櫃』為籌,跟當時守護埃及的拉哈伯交換條件,讓他釋放當地的以色列人。」塞伯拉斯回憶道。
「和尚,你見過摩西嗎?」我問道。
只見塞伯拉斯搖頭道:「雖然老納沒見過他,但他的事跡我倒從拉哈伯那裡聽不少。」
「對啊,那臭貓以前曾被撒旦委派負責看守埃及。」我恍然說道。
 
拉哈伯說過,撒旦為了約束魔鬼過度獵食人類靈魂的情況,曾在泰山之巔召開魔界大會,用計使群魔訂下「百年不獵」的血契,並分派七君到各地看守,以防人類被滅絕。
我想埃及是當時世界的一大強國,人口眾多,所以撒旦便讓實力僅次於他和薩麥爾的拉哈伯去看守。
 
 
誰知塞伯拉斯卻搖搖頭,道:「錯之極矣!那可是以後的事情,在那之前,拉哈伯一直都在埃及當他的無上神明呢。」
「嗯?這一層我倒不知道。」
「嘿,這些都是題外話了。總而言之,那時候拉哈伯跟摩西訂下協議,讓摩西替他運送『約櫃』到迦南,即現下的巴勒斯坦。雖然摩西在運送的途中身亡,幸好以色列人遵從他的遺言,最終也到達迦南,把『約櫃』交到撒旦的手上。」塞伯拉斯看著我,道:「撒旦接收『約櫃』不久即公告天下,召開那泰山群魔會。跟我們七君交待事務後,便帶同『約櫃』閉關,思索一些他參不透的難題。」


 
 
「真想知道,連地獄之皇也想不通的,究竟會是甚麼樣的難題。」我低頭暗忖。或許,當我成為真正的撒旦時,便會遇上同樣的迷思。
 
 
我思索片刻,卻不得要領,腦中忽然想起甚麼,便向塞伯拉斯問道:「和尚,那時挪亞還在生嗎?」
「不,死了好幾百年了。」塞伯拉斯搖搖頭道。
「那麼撒旦最終找出打開『約櫃』的方法嗎?印象之中,倒想不起過去除了大洪水外,有甚麼大天災啊。」我說道。
「照常理來說,撒旦應已打開了『約櫃』,並看到『地獄』的真正面目。」塞伯拉斯聽到我的問題,忽爾皺起眉頭,道:「可是當撒旦出山,亦即是二次天戰的時候,除了利用『鏡花之瞳』讓人產生進入地獄的幻覺外,那『地獄』的實體卻從沒有人見過。每次問他究竟沒有沒把『約櫃』打開,撒旦也只是笑而不答,把話題帶過去。」
 
我接著說道:「嗯,後來薩麥爾叛變,撒旦他就在耶路撒冷被殺,因此『約櫃』便擱置在撒旦故居之中。」
「不錯。」
「但為甚麼你卻說別人動不了『約櫃』?」我問道。
塞伯拉斯沒有回答,卻反笑問道:「嘿嘿,小子,你知道『約櫃』上,鑲有兩隻相對的基路伯吧?」
「知道。」我點點頭道。『約櫃』的模樣在聖經中有著詳細的描寫,而基伯路是希伯來語,意即智天使。


「嗯,該怎說呢,那兩隻基路伯,原來不是『約櫃』的一部份,而是撒旦得到了『約櫃』後才鑲嵌上去的。」塞伯拉斯語氣神秘的笑了一聲,道:「這樣的裝飾本是毫不稀奇,可是這對基路伯,雖然沒有生命,卻不是死物。」
 
 
我皺眉問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塞伯拉斯的話似是而非,讓人摸不著頭腦。
「那雙基路伯,只有巴掌大小,表面渡金,可是內裡卻是純銀構造。」塞伯拉斯看到我滿臉不解,便即解釋道:「當撒旦不幸被殺後,薩麥爾立時派人去撒旦家中取走『約櫃』,以免被支持撒旦的魔鬼奪去。怎料當他的手下一碰到『約櫃』時,那雙基路伯忽然褪去金色表層,變得銀光閃閃,更似是活了,振翅長嘯,引動天雷把那人轟死。那人被轟成焦炭死後,手一鬆,基路伯又變回原本的模樣,靜靜地安跪在『約櫃』上。」
「竟能發動天電殺人,這雙基路伯似乎也太厲害了點。」我情不自禁地張大了口。
「對,以後薩麥爾無論派多少人去,每次剛接觸到『約櫃』,那雙基伯路便會轉醒,用雷電把侵犯者一一擊斃。後來不知是否被煩擾過頻,那雙基伯路的翅膀忽然長大許多,把『約櫃』整個裹住。」塞伯拉斯說道:「薩麥爾嘗盡千方百計,也不能移動『約櫃』半分,所以他只好讓派人守住撒旦故居。不過那『約櫃』不論敵友人魔,全都一擊殺斃,所以薩麥爾也沒花太多心思在其上。」
 
「嗯,這雙基路伯能引動天雷,也實在厲害。不過,」我摸著下巴沉吟道:「也正因如此,可以推測得到『約櫃』之中,藏有很重要的東西,而這東西十居其九,就是『地獄』!」
「這正也是我們殲魔協會的想法,所以約一千年後,當我們的勢力發展成熟,滲透人類政權各部份時,我們便煽動當時的羅馬天主教,以收復聖地耶路撒冷的名義為號,召集群眾,發動戰爭。」塞伯拉斯看著我說:「這就是後世所指的,十字軍東征。」
 
 
聽到十字軍的目的原來是『約櫃』,我不禁「啊」的一聲喊出來。
十字軍東征前後經歷二百年,一共八次,打著神聖名號的戰爭,卻招致無數死傷,是教會有名的暴行。
 
 
「嘿嘿,意想不到吧?」塞伯拉斯笑道:「其後雙方雖然爭戰數百年,但撒旦故居,最終還是由殲魔協會奪得。撒旦教曾想盡辦法重奪故居,可是通通無功而回。」
「但現在,忽然殺出一個神秘的撒旦教主,更能把『約櫃』安然拿走。」我沉聲說道。
「不錯。所以老納才會兵行險著,派一名魔鬼混入撒旦教。」塞伯拉斯說到這時,忽然嘆了口氣,道:「誰知道他臥底數月,忽然失去音訊,實是禍福難料,也不知是生是死。」
聽到塞伯拉斯的話,我只應了一聲,便沒有再接話。
 
 
如果那『約櫃』內裡真的藏有『地獄』,那麼據孔明所言,誰先得到『地獄』誰就是撒旦,我的確幾乎沒有成為地獄之皇的機會。
但鐵面人搶到『約櫃』已有數個月,至今還沒有甚麼奇怪舉動,看來他雖能移動『約櫃』,卻不能將其打開。
如此一來,這次拯救妲己的行動,就是我成為真正撒旦的絕好機會。
 
 
 
「和尚,我們合作吧。」我看著塞伯拉斯笑道。
「嘿,合作?」塞伯拉斯神色似乎略感興趣。
「對,假若你們真的找到撒旦教的日本分壇,甚至殺了進去,來到『約櫃』面前,你們卻依舊是碰不得。到最後,『地獄』還是落入撒旦教的手中。」我笑著分析。
塞伯拉斯看著我冷笑道:「我們碰不到,難不成你可以?」
「雖我不能百分百肯定,」我臉上笑意依然,但語氣誠懇的道:「但撒旦教主既然能搬動『約櫃』,身為另一個撒旦轉世,我想我也能夠做到。」
「嘿,那豈不是便宜了你?到時候你拿走『約櫃』,還不遠走高飛?」塞伯拉斯冷笑道。
「我跟你立下血契,如果我真的能把『約櫃』搶回,便要把它交給你們殲魔協會任何一人,然後經過比試,才決定擁有者是誰。」我咬破指頭,把一滴鮮血擠在茶几上,道:「而你得盡全力協助我把『約櫃』搶回來。雙方誰有遺約,就遭天雷轟頂。如何?」
 
塞伯拉斯皺起眉頭,看著那珠映著紅光的鮮血,似乎在思索契約的條件。
他沉吟片刻,正要回答時,一陣微弱魔氣忽然把茶几上的油燈吹滅,整個大殿忽然暗淡下來,卻是楊戩散功時的餘勁所致。
幽暗的環境下,只聽得他氣虛力弱的說道:「義父,找到了,三弟……三弟在青木……青木原樹海。」說罷,「噗通」一聲,似乎楊戩已倒在地上。
 
 
「畢永諾,咱們合作吧。」一陣殺氣忽然在我面前湧現,接著,卻是一絲淡淡的血腥撲鼻而來。
漆黑之中,只見那雙曠野碧睛瞪著我說道:「不過,你最好求撒旦保佑,不讓天雷把你劈成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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