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帶有一股攝人的磁性,自電腦喇叭中傳出。
 
縱然聽不明白,卻有一股力量教人靜下來聆聽。
 
謝霏青看不到電腦屏幕,但知道此刻屏幕上必定有一名長有巨大銳角,膚色黑暗,左眼瞳色鮮血的男人在說話。
 
二人皆不是撒旦教走,不過他們都知道這名黑膚異人,就是撒旦教教主。
 
撒旦.路斯化。
 


這種情況對於還存活的人類實在見怪不怪,因為戰爭爆發這兩年來,但凡開了的影音器具,不時也會像現在這般,強行切換成撒旦演講的畫面。
 
一般撒旦教徒會稱為「聖訓」,其他人則喚作「魔語」。
 
每次演講,短則數分鐘,長則一小時,中途所有按鍵皆會失靈。除非把總電源完全關掉,否則演講不會終止。
 
不過,曾有人在演講時說話,被附近的撒旦教徒認為褻瀆魔王,因而遭受毒手,以極殘酷的方式慘死。
 
因此,除非是獨自一人,否則一般人都全在這段強逼性廣播中肅立靜默。
 


畢竟,在這混世之中,誰也難以分辨身邊人究竟站在那一個立場。
 
眼下林瑞龍和謝霏青面前的正是最忠誠的撒旦教徒,他們自然連氣也不敢亂喘。
 
 
 
 
約一分鐘長的經文唸頌完畢後,撒旦便由古轉今,以粵語吩咐道:「吾之信徒,今夜正午,必須齊集太平山凌霄閣,聚力向殲魔協會反擊,重振我教聲威……」
 
先前撒旦吟頌經文時,十數名殺神戰士一直肅穆靜聽,但當撒旦開始發出命令時,他們的臉色突然一沉,眼神隱含憤怒,帶頭的矮子更是大聲喝罵:「他媽的,又是那個假貨!」


 
說著,矮子忽然開槍,一下子把電腦射爛!
 
站在電腦旁的謝霏青被矮子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呆在當場。
 
謝霏青並不知道,這些強制性廣播其實是殲魔協會所為,畫面中的黑膚異人並非真正的撒旦教主,而是由蘭斯洛特以「畫皮之瞳」的異能易裝的殲魔師。
 
「善惡大戰」爆發兩年,每次攻城前,殲魔協會都會以這種手段,把撒旦教徒引出來。
 
由於撒旦的黑膚雙角形像,早已深植教徒心底,真正的撒旦教主又杳無音訊,因此在戰爭初期,這招大收效用,也令殲魔協會在「善惡大戰」佔盡優勢,節節勝利。
 
這次攻打香港,殲魔協會自然也沒例外。
 
 
 


 
其實這兩年撒旦教已不斷通知教徒,教主不會以這種形式發出命令,但戰爭之中,訊息難以廣泛流傳,因此只有比較接近內部的教徒,才能確認此消息。
 
不過,這次項羽領軍,卻留有奇招,那就是事先讓蘭斯洛特把其中兩名殲魔師,偽裝成撒旦的模樣。
 
然後,互相廝殺。
 
要是單純的假扮成撒旦教主,一眾殺神戰士定必不會上當;但要是有兩名偽撒旦互相攻擊,那麼殺神戰士便會首先認為當中有一人是真貨。
 
雖然他們依然不會輕舉妄動,可是最初那一絲疑惑,已足夠令殲魔協會展開追殺。
 
矮子的隊伍也是因為一開始的動搖,害死了幾名兄弟,才會對這電腦中的偽撒旦如憎恨。
 
謝霏青不知箇中原故,但看到眾人神色悲憤,早嚇得噤若寒蟬。
 


可是,當她打算靜觀其變時,一股異樣的氣味突然惹起她的注意。
 
謝霏青稍微一嗅。不是精液,不是尿臭。
 
而是鮮血!
 
 
 
 
謝霏青赫然回身,只見林瑞龍正一臉茫然的看著自己肚子。
 
鮮血瞬間染紅純白襯衣,宛如一朵大紅花在雪地中盛開般奪目。
 
要是林瑞龍瘦一點,那麼他就可以把矮子拋給他的戰鬥服完全扣好,然後抵擋那一顆貫穿了電腦的子彈。
 


不過,雖然這半年來進食甚少,但他畢竟沒有那麼瘦削,防彈衣扣不好,挾著矮子怒意的子彈,射爆了電腦後,也旋進了他的肚皮,貫破了他的腸子。
 
「中槍……原來是這麼痛啊……」林瑞龍第一看到自己的「內在美」,不禁笑道。
 
血液不斷湧出,腸子慢慢滑下,林瑞龍只覺熱力也彷彿自肚子的缺口流出體外。
 
他感到手腳越來越冰冷,不自禁無力跪下!
 
謝霏青再也顧不得殺神小隊,連忙走上前一把抱住林瑞龍。
 
她只感林瑞龍觸手如冰,熱騰騰的血卻不停從他的腹背傷口處流出。
 
謝霏青連喊了幾聲,可是林瑞龍久久沒有回應,眼神越見呆濟。
 
「放棄吧,他沒救了。」矮子淡然說道。他很清楚每一記子彈的威力。


 
謝霏青怒目而視,正想開口發罵時,她懷中的林瑞龍忽然模糊說道:「是……是你嗎……」
 
 
 
 
「是我。」謝霏青盡量鎮靜,笑道:「你還好吧?」
 
「我不好啊……」林瑞龍忽然虛弱的嗚咽,道:「你怎麼……不再問我功課了……」
 
謝霏青聽不明白,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你知道嗎……這一年我十分痛苦……我像以往一樣……每天都把課本複習得滾瓜爛熟才睡……,明明已經懂的,也再多唸幾遍,就是想教你時解釋得清楚明白……」林瑞龍眼泛淚光,看著謝霏青,悲哀道:「可是……你卻始終沒來問我……我只能在夜裡……對著家裡的睡枕解說……我覺得自己很傻,可是我也只有這方法去發洩啊……」
 
聽到這兒,謝霏青多少猜到林瑞龍話中意思。
 
「是我不好,但我也有不能告人的苦衷。」她順著林瑞龍的話,柔聲問道:「你能原諒我嗎?」
 
「我……我從來沒生你的氣……我知道是我自己不好……是我不好……」林瑞龍聽到謝霏青的話,頓時滿心歡喜。
 
他很想放聲大笑,可是此刻他連勾起嘴角的力氣也沒有。
 
謝霏青感覺到他的呼吸越來越越,便即笑問道:「龍,你可以再教我一遍功課嗎?」
 
「好啊……」林瑞龍聞言,精神稍振,竟能笑起來,「你有甚麼不懂?」
 
「嗯,你教我算術吧。」謝霏青想起他的職業。
 
「我早猜到你會要我教你算術。」林瑞龍看著謝霏青笑道,眼神充滿傾慕。
 
「為甚麼你會猜到?」謝霏青略為訝異的問。 
 
「雖然你沒說,但昨天我偷瞄到你的試卷,你的微分算得不怎麼好啊……」林瑞龍有氣無力的笑道:「今天我代老師在黑板前算數,故意寫得詳細,其實就是想你看得明白…….」
 
「你真細心。」謝霏青說道。這句是她的真心話。
 
「哈,是嗎?其實也只是對你才會這般留神……」林瑞龍羞喜的道,泛白的臉竟湧現一陣血色。
 
「不過,我還是弄不清楚那條數式。」謝霏青柔聲笑道:「你可以重新寫一遍嗎?」
 
「當然可以!其實那題目不太難……只要明白當中原理就行。」林瑞龍先是興奮,然後又自信一笑,道:「我……我來教你吧……」
 
說著,林瑞龍勉力伸手,抓起桌上一支鉛筆。
 
 
 
 
 
 
 
 
 
然後,僵直的保持姿勢和笑容,不再動彈半分。
 
鉛筆,始終還未在桌上寫下半點東西。
 
 
 
 
 
「我懂了,謝謝你。」謝霏青溫柔地笑,代那不知仍否存在世上的女孩道謝。
 
林瑞龍自然聽不到,但他那笑容卻很滿足。
 
也許,在這生命最後短短的一分鐘裡,林瑞龍感受到的喜悅,遠比十年來的總和還要多。
 
縱使是虛假的,但至少他含笑而終。
 
 
 
 
 
以手闔上林瑞龍的眼後,謝霏青回身看著一眾殺神戰士,眼神回復冰冷。
 
「抱歉,我並非有心殺他。」矮子說道,神色卻沒半點悔意。
 
「你並非真心。」謝霏青瞪著他,沉聲說道。
 
「戰爭之中,殃及無辜實在難以避免,要是每一次我都得內疚萬分,我早就吞槍自殺,而不是站在這兒和你談道理。」矮子笑了笑,道:「再說,我也只是為地球出一份力啊!「
 
「歪理。」謝霏青冷冷的回了一句。
 
「對錯如何分?」矮子失笑,道:「不如你先答我,你們環保組織為甚麼常常要求政府立法去實行環保政策?」
 
「因為想讓市民一起為環保努力。」
 
「說得真動聽,但為甚麼政府立法才有用?」矮子冷笑問道。
 
謝霏青知道答案,但不想回答。
 
「還不是因為政府有權力,有力量啊!不遵從,就是犯法,犯法,就得被抓去坐牢!」矮子笑著代她回答,「所以道理是正是錯,還不是力強者說的算?剛才我晃槍,你就乖乖穿上戰鬥衣,也是同一道理啊。」
 
謝霏青煞白了臉,哼了一聲,冷冷的道:「所以你認為,力量就是一切?」
 
「不是我個人認為,」矮子收收笑臉,正容說道,「這是天地真理。」
 
 
 
 
 
 
「這樣說來,我得以自己的力量,捍衛道理了。」
 
謝霏青說罷,輕輕闔上雙眼。
 
 
 
 
 
 
 
 
 
矯弱的身軀突然散發精淳的魔氣!
 
 
 
 
 
 
 
「這女的怎麼會是魔鬼?」眾戰士同時大驚!
 
一眾殺神戰士只是凡人,自然感受不到魔氣,但就在謝霏青闔眼的一剎,他們身上的魔氣探測儀立時發出警號,因此他們便立馬發現。
 
十三人皆是沙場老手,在這兩年間時常和魔鬼戰鬥,在這裡遇上魔鬼本不是甚麼驚奇之事。
 
他們之所以如此詫異,乃是因為撒旦教的魔氣探測儀在這兩年大幅改年,即便沒有打開魔瞳,但儀器仍能探測魔鬼身體表面殘餘的微量魔氣。
 
他們進來甚久,但儀器一直沒有反應,證明謝霏青至少數年沒打開過魔瞳!
 
不過,他們畢竟是從血與槍火中活下來的戰士,驚訝之餘,身體反射性的提槍瞄準謝霏青。
 
 
 
 
 
可是,他們還未扣下機板,雙目依然緊閉的謝霏青,忽然淡淡問道:「房內有多少死屍?」
 
一語方畢,眾戰士的手指終於按到機板。
 
但在無數子彈脫離槍管的同時,一眾殺神戰士赫然發現,謝霏青竟在原地消失不見!
 
 
 
 
 
子彈落空,盡數擊在桌子。
 
殺神戰士見狀立時停火,同時提高警戒,找尋消失了的謝霏青。
 
 
 
 
 
 
噗。
 
頭頂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聲響。
 
 
 
 
 
「天花!」
 
矮子感觀最為敏銳,立時喝道!
 
一眾殺神戰士且矮子極之信任,頭沒抬,手先舉,齊齊朝天開火!
 
他們訓練有素,殺魔無數,對這情況早有應對之法,但見銀彈築成一個緊密圓圈,由外至內,不斷收縮。
 
魔鬼身手靈活,常常東閃西竄,此法正好把敵人活動範圍困在圈內,讓他們進退無路。
 
矮子這隊人馬憑此招製造過不少魔鬼蜂窩,正以為這次也能把謝霏青擊斃時,預期的血雨卻沒自頭頂灑下。
 
 
 
 
此時眾人剛好抬頭,赫然發現謝霏青並不在火力圈內!
 
「去了哪兒?」眾戰士心中同時浮現疑惑。
 
他們對火力圈和子彈的速度很有信心,沒有魔鬼能夠在這種景況底下全身而退,除非那魔鬼能夠憑空消失。
 
 
 
 
 
或者,是火力圈出現缺口!
 
 
 
 
「梧桐!」火力圈右邊一面殺神戰士忽地大叫。
 
梧桐是其中一位殺神戰士,但眾人卻聽不到他的回應。
 
他們只是留意到,佈滿彈洞的天花,獨有一片完好無缺。
 
那片位置底下,該是梧桐所站之處。
 
眾人低頭,卻見梧桐歪頭倒死在地。
 
他的脖子上,有一支毫不起眼的鋼筆,透徹的貫穿其中!
 
 
 
 
 
「見鬼!她是甚麼時候出手的?」矮子心下駭然。
 
先是憑空消失,及後無聲無息的擊斃一人,矮子只覺得謝霏青的身法快如鬼魅,是交手過的魔鬼之中,最迅速一人!
 
梧桐之死令眾人攻勢稍頓,謝霏青趁此空隙,從容衝出辦公室。
 
一眾殺神小隊二話不說,立馬追上。
 
其實他們不知謝霏青是殲魔協會的人,還是只是一名隱世魔鬼,碰巧在此出現。
 
「但為了梧桐,以及我們的行蹤,絕不能放過她!」矮子在通話器中沉聲說道。
 
 
 
 
 
 
 
「看看,是誰不放過誰。」
 
謝霏青冰冷的聲音自眾人腦海中直接響起,竟是用上「傳音入密」!
 
 
 
 
 
說罷,只見謝霏青矮身橫移,閃進一列列辦公桌子中,消失於眾人視線之中。
 
殺神小隊立時向她所竄避的位置掃射,可是一輪火花閃過,那邊依然沒有半點血跡。
 
「又消失了?」其中一名殺神戰士,小聲喃喃。
 
眾人心下正感疑惑,一道破風之聲倏起,矮子身旁一名殺神戰士沙啞的慘叫一聲,倒地不起。
 
只見那人喉頭,又被一枝筆插穿。
 
眾人知道,這就是謝霏青的答案。
 
十五名殺神戰士,轉眼間剩下死掉兩人。
 
 
 
 
「啟動『鐵臂』!」矮子厲聲吩咐眾人。
 
只見同一時間,十三人背後都有一條安裝了長槍的鐵臂昇起。
 
不用等待殺神戰士的吩咐,十三條鐵臂立時鎖定場中唯一散發魔氣的謝霏青。
 
啟動鐵臂以後,撒旦教一方的火力頓時提升一倍,加上鐵臂又能追蹤魔氣,教一直東竄西躲的謝霏青立時手忙腳亂,險些中彈。
 
先前矮子沒有亮出鐵臂,一來為了節省彈藥,二來雙槍同發,後座力倍增,他們得藉著身上的機械支架撐地,才能站穩。
 
如此一來,攻力增加,靈活性便相對削減。
 
不過,辦公室的出口和左右兩旁的窗戶也盡數在火力掩蓋範圍之內,要逼得謝霏青現身,只是早晚之事。
 
 
 
 
「喂,要是你投降,立下『血契』歸依我教,我們可以放你一命。」矮子大聲喊道。
 
雖然他想替梧桐報仇,但魔鬼實在是戰爭中最厲害的兵力,不可輕易放過。
 
「投降?嘿,你們憑甚麼?」謝霏青的聲音在矮子腦中響起。她用上「傳音入密」,顯然是不想被殺神小隊發現所在位置。
 
「難道你認為能逃出這兒嗎?剛才你在瞬間躲過攻擊,閃到天花板,又殺死了梧桐,顯然是用上魔瞳能力。」矮子說到這兒,忽冷笑一聲,「不過,明顯你的能力,並不能連續使用。」
 
謝霏青沒有回話,只是沉默地閃避數以千計的子彈。
 
「要是你能持續使用魔瞳異能,那麼你早就把我們一舉殲滅,可是你沒有。你也沒有立時從窗口逃去,反逗留在此,足見你還可以使用異能,還希望反擊。」矮子語氣肯定的說: 「依我看來,每次使用異能後,都會有一段冷卻期。」
 
謝霏青依舊沉默,卻為矮子的細心,暗讚一聲。
 
 
 
 
殺神小隊經常要對付魔鬼,但不是每一次都會事先得知,因此必須在戰鬥之間,儘快摸清對方的能力。
 
其實矮子說得自信,但其實心裡沒有一個底,因為他只知謝霏青的魔瞳異能有冷卻期,不知其暫緩長度,更莫說她魔瞳能力。
 
要是謝霏青再次使用能力,也許就能把他們一舉殺光。
 
不過,矮子沒有其他選擇,要是停火逃走,以魔鬼的速度轉眼便能追上。
 
矮子唯一可行的路,就是在冷卻期完結前,把還未能反擊的謝霏青殺死。
 
 
 
 
 
這是一場賭博,但矮子和其他十二人,不得不以生命作注。
 
 
 
 
 
 
「那麼,你能猜到我的能力嗎?」謝霏青的聲音再次從矮子腦中響起。十三人交織的子彈網顯然未能給她真正的壓力。
 
「先前你突然消失,在天花出現,又無聲無息地殺死梧桐,我有一剎那認為你的異能擁有『瞬間轉移』之類的效果。」矮子槍火不斷,臉色平和的笑道:「不過,當我看到你原先站著的位置,地面微陷,便知道你只是以自身腿力,躍到樓底之中。」
 
「觀察力不錯。」謝霏青再次讚道,語氣卻輕鬆得讓一眾戰士咬牙切齒。
 
「有一點很奇怪,就是你殺死梧桐,我們卻毫不察覺。雖然你以筆枝殺人,出手能無聲無色,但梧桐倒地,總會惹來一些聲響,但我們完全沒有聽到半點聲音。」矮子繼續說道:「如此一來,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在那刻我們十多人突然全部聽覺失效。」
 
「看來,你該猜到我的能力效果了。」謝霏青說道,語氣依舊輕鬆。
 
「嘿,加上你先前消失一事,顯然我們有一瞬間,失去了聽覺和視覺。」矮子冷笑一聲,道:「若然我推測不錯,你的能力就是讓令人失去瞬間知覺!」
 
矮子雖然聲大身小,但心思卻非常慎密,因此才能一直活到此刻。
 
他不斷放話,除了提醒其他人謝霏青的能力,還希望藉此打亂謝霏青的節奏。
 
此時,辨公室裡的每一個角落都佈滿焦黑的彈孔,獨有一處,仍未被他們攻擊過。
 
一眾殺神戰士見狀便知,謝霏青鐵定是藏身該處,幾乎在同一時間,瞄準發射!
 
 
 
 
 
可是,當他們正要開槍,三團黑物突然從那處,分別向左右上三方飛出來。
 
眾人一愕,但手下不慢,默契十足的分成三股火力,各自射向那三團黑物。
 
他們原以為其中一團事物定是謝霏青,但一陣火光亮向,他們卻發現那些竟只是三張大型的桌子!
 
矮子卻是當中最為冷靜一人,他的槍口由始至終都沒移動半分,當他確認那三物皆不是謝霏青時,手指猛地扣下!
 
一串子彈射進鐵桌之內,只聽得裡頭傳來一聲女人的呼痛,然後一陣血霧從中濺散!
 
「射中了!」矮子心下大喜。
 
此時,一團黑物突然從桌後奔走出來,往左方狂跑,這次眾卻看得清楚那是謝霏青!
 
謝霏青半身染血,神情痛苦,腳下不停,似乎要一股作氣衝出窗外!
 
「別讓她逃!」矮子大喝一聲。他沒有擔心太多,因為他知道任何魔鬼中了銀彈,身手必定減慢下來,而且現在謝霏青已再沒掩護,定然難以閃避十三人的子彈網。
 
 
 
 
 
不過,正當他以為這場賭局即將完結之際,奇變陡生。
 
他們本來一字排開,面向謝霏青,當謝霏青往左方衝去時,戰士們自然得轉身,按照慣常情況,左邊的六人都會在此時蹲下,以免擋住後頭的戰士開火。
 
但這一次,左方的戰士沒有如常急蹲,而是直挺挺的站在原地,任由後方子彈射在己身!
 
與魔鬼之間的戰鬥,只在分秒,右方的矮子等七人察覺不妥,子彈已然射出槍管,左邊的六人,竟就此被他們全數擊斃!
 
就在眾人愕然萬分之間,本已衝到窗邊的謝霏青突然停下腳步,回身揚手。
 
但見早緊扣在她五指間的鋼筆,挾著不遜子彈的勁道,猛然插進還生存的六人咽喉之中!
 
 
 
 
 
霎時間,十二人絕氣倒地。
 
涼風自破碎的窗戶中吹進,捲起漫天紙張。
 
凌亂的辦公室中,只剩下不知所措的矮子,和神情冰冷的謝霏青。
 
 
 
 
「你很聰明,猜到我的能力。」謝霏青按住手臂的傷口,說道:「可是你卻猜不到魔瞳異能的發動條件。」
 
「甚麼發動條件?」矮子問道。他沒有反抗,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手再厲害,也難以在單打獨鬥中勝過魔鬼。
 
「我的魔瞳名喚『盤算之瞳』,能力如你所猜一般,會令對方失去意識。不過,要令對方昏迷,先決條件有二。」說著,謝霏青忽舉起沒受傷的左手,伸出食中兩指,「一,就是在發動能力前,雙眼雖闔上和對方將會昏迷的同等時間。」
 
「所以剛才你發難前,曾經閉眼十五秒?」矮子回想,問道。
 
「不錯。」謝霏青點點頭,續道:「至於另一個,也是最為重要的條件,就是需要用問題為引子,引導對方去『盤算』。」
 
「盤算?」矮子一臉疑惑。
 
「不錯,就是簡單的算數目。」謝霏青說道:「你還記得我消失前,曾說過一句話嗎?」
 
矮子回想半晌,恍然道:「你曾問過我們,辦公室內有多少具屍體,這就是你說的『引子』!」
 
「對。當時室內有一具屍體,你們在心中算到了,便緊接昏迷一秒。剛剛我以『傳音入密』,向那六人問辦公室有多少女性,他們算到了,所以僵硬一秒。」謝霏青閉上雙眼,解釋道:「當然,你們得數算正確,魔瞳才能發揮效用,而且我也需要知道答案,方可發動此異能。」
 
 「真是麻煩的條件。」矮子笑道。
 
 
 
 
 
「一點也不麻煩,我試給你看吧。」謝霏青說著,忽然舉起五指,問道:「『我現在舉起了多少根手指?』」
 
 
 
 
矮子還未來得及反應,謝霏青已然發問。
 
他身為殺神小隊隊員,觀察力和分析力遠高常人,瞬間把所見一切盡記腦海,所以當問題一完,矮子腦中自然而然想到答案是「五」。
 
念頭一起,矮子眼前環境倏地異變,稍微定神,他只見自己竟已身處洗手間肉,上身正半掛在其中一所洗手盆上!
 
矮子並沒感到意識模糊混亂,只覺眼前景象在一瞬間詭異地轉換。
 
驚愕之間,他留意到謝霏青的臉容,慢慢浮現在面前的鏡子中。
 
 
 
 
 
「你的手腳真快,短短五秒,竟已把我拖進洗手間內。」矮子看著身後女子笑道。
 
「五秒時間,不長也不短。」謝霏青不苟言笑,只淡淡的道:「不過,我可以作的不止這些。」
 
矮子聞言,正想再問,四肢關節忽傳來無比劇痛,他低頭一看,只見自己的手腳肘位,竟全被人以重手法捏碎!
 
矮子此時已痛得冷汗直冒,但他強忍痛楚,臉色不改,強笑道:「你真是殘忍。」
 
「真虧了你,這種情況還能笑得出來。」謝霏青忍不住讚了一聲,道:「說句實話,你們這群人的實力,確是出我的意料。剛才我施盡計謀,還是得犧牲一條手臂,才能滅掉你們。」
 
「若然我沒猜錯,剛才你只對我們其中六人,而非全部人使用異能,應是因為我們火力網太過緊逼。要是你閉目十多秒,定然會被射成蜂窩吧?」矮子忍痛推測道:「你首先把三具傢俱拋出,引開其他人的火力,再趁這段空檔,閉目六秒,然後故作逃走,好借我們的槍,射死自己同伴。」
 
「猜得一點也不錯。」謝霏青點點頭,又淡淡笑道:「你這人心思遠比外表看來幼細得多。要是今天不是遇上我,也許你真能熬得過這場戰爭。」
 
 
 
 
「哈哈哈,熬過不熬過,又有甚麼分別?」矮子勉力仰天,放聲豪笑,「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更何況剛剛與你的辯論,最後還是由我勝出,實在是死而無憾!」
 
「你勝出了?剛剛你明明說是力強者說的就是道理。」謝霏青踏前一步,神色微怒,「你說,眼下是誰的力量強?」
 
「自然是你。」矮子笑道,完全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那怎麼你還說是你勝出?」謝霏青不解。
 
「因為你在做的事,完全與你剛才說的話,背道而馳啊。」矮子笑道:「你犧牲了我們的性命,才能繼續生存。你說,你有甚麼資格談勝利?」
 
「那是因為你們動手殺人在先!」謝霏青踏前一步,魔瞳紅光大作,怒道:「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
 
「那不就是麼?你在行我的道啊。我殺人雖是意外,但不違原則,可是你眼下所幹的一切,卻和先前所說完全相反!」矮子勉力地笑道:「你說,倒底是誰勝誰負?」
 
矮子四肢被折,但言辭鋒利,逼得謝霏青心下有愧,不懂如何反駁。
 
矮子見她啞口無言,笑了笑,繼續說道:「不過,就算你沒殺人,你也沒資格談甚麼環保。」
 
「為甚麼?」謝霏青皺眉。
 
 
 
 
 
「因為你是魔鬼啊!」
 
矮子稍微昂首,一臉無懼的瞪著鏡中女子,嘲笑道:「你如此熟用異能,為魔年歲定然不淺。你雖然數年未曾動過魔氣,但你活到今天,難道沒吸取過他人半點壽命嗎?」
 
 
 
 
 
矮子的話,一針見血,直說得謝霏青無地自容。
 
謝霏青是一名百歲魔鬼,參加環保行動不過十數年。
 
在這之前,死在她手上的人類不計其數,她自信這一組殺神小隊這些年所殺的人,絕不會比她多。
 
一直到三十年前,謝霏青認識了作為人類的丈夫,才收起沾血的手。
 
不過,成了人妻人母後,謝霏青縱然沒再直接殺人,為了維持生命,她還是或騙或誘,吸食不少生命能量。
 
謝霏青起初從事環保行動,其實只想洗脫自己過往的血腥,以及為兒子未來盡一點力。
 
一直到近年,因為接觸多了,感受深了,謝霏青這才真正全心投入,但矮子這番話,令她不禁憶起一直想要淡忘的過去。
 
 
 
 
「手上的鮮紅,也許為會因為時間而褪色。不過內心的血腥,並不會因成了歷史而磨滅掉。」
 
矮子小聲補上一句,這一句卻不知是否只對謝霏青一人所說。
 
 
 
 
 
謝霏青神色沉下來,思緒如潮。
 
過了半晌,她一言不發的走到矮子身旁,扭開水龍頭,讓洗手盆盛滿冷水。
 
矮子還未猜透她的意思,謝霏青突然抓住矮子的右手,然後硬生生把他手掌扯斷!
 
忽然之間,血腥味充斥整個洗手間,鮮血不斷自矮子的手腕斷口處湧出,瞬間把洗手盆染紅!
 
「這場辯論,的確是由你勝出。說到底,我也許只是一個虛偽的人。」謝霏青一邊漠然地說,一邊把矮子的斷手放在水盆中,「不過,不折磨一下你,難洩我心頭恨。」
 
矮子手腕傷口沾水,血流速度加劇,頓時令他感到一陣眩暈,身體冰冷起來。
 
雖然言詞上咄咄進逼,但矮子從沒奢想過謝霏青會放過他,因此他臉上笑容,沒減半點。
 
 
 
 
「你真的毫不怕死。」謝霏青看著比血水沾污的矮子,冷冷說道。
 
她本以為慢性消耗矮子生命,會令他情緒崩潰,可是宗教的魔力,令矮子精神堅韌非常,倒教她大感失望。
 
「呵呵呵……我不是魔鬼,不用承受『天劫』。」矮子得意的看著張霏青,虛弱笑道:「死對我來說,並不算太過痛苦。」
 
謝霏青見矮子始終沒半分動搖,便冷哼一聲,沒再理會他,逕自轉身走出洗手間。
 
此時矮子關節盡數被碎,動彈不得,遲早會失血過多而死。
 
可是,當謝霏青走到半途,身後矮子忽地把她喊停,「我可以問你三個問題嗎?」
 
謝霏青沒有回答,只是停下腳步。
 
 
 
 
「你……是不是殲魔協會的人?」矮子勉強側頭問道。
 
「不是。」
 
「那麼你是撒旦教的敵人嗎?」矮子又問。
 
「本來不是。」謝霏青回首,瞪看臉色蒼白的矮子,「但今天以後,我至少不會是你們的朋友。」
 
「明白了……那麼最後一個問題,」矮子疲倦的闔上眼皮,笑問:「你覺得『含笑而逝』的人與『有憾而活』的人,哪一個才是最後勝利者?」
 
謝霏青聽得一頭霧水,正想追問之際,矮子忽然詭異地歪頭,把自己的脖子壓斷。
 
 
 
 
 
 
 
 
轟!
 
 謝霏青還未反應過來,矮子猛然自爆!
 
 
 
 
 
 
突如其來的烈火,瞬間把陰暗的洗手間炙成焦黑,強勁的爆風如怒濤狂湧,直把謝霏青逼破厚牆,飛出百米高空之中!
 
謝霏青身在半空,渾身是火,雖然又驚又怒,但她畢竟歷練過人,很快鎮定下來。
 
混亂之間,謝霏青急運魔氣,在空中猛地翻滾,以風勁撲熄身上火焰。
 
「碰!」一聲沉響,地面微陷,謝霏青安全著陸。
 
稍微站穩後,謝霏青並沒理會傷勢,反而焦急的翻閱背包。
 
不過,她雖在半空時已迅速滅火,但她剛才背對矮子,矮子自爆時背包自然首當其衝。
 
現在,謝霏青僅能抓住背包的帶,任由內裡的燒焦物,隨風飄散。
 
看著半空中的灰燼,謝霏青只感一陣心痛。
 
 
 
 
她心痛的不是背包,而是背包中一直珍而重之的東西,此刻在空中飄散的,正是那些與亡夫和兒子的照片。
 
直到現在,謝霏青終於明白矮子最後那句話的意思。
 
謝霏青這兩年一直隱藏身份,苟延安活,只求有朝能再與兒子相見,怎料還未等到二人相遇,這些珍貴的記錄便被逼化成無形的回憶。
 
「不!還有一張!」謝霏青忽地想起剛剛在辦公室取回的照片。那張照片她沒來得及放在背包,只是一直藏在懷中。
 
謝霏青大是緊張,連忙從破爛的衣服中掏出照片來。
 
她一看之下,赫見合照完好無缺,這才鬆一口氣。
 
雖然謝霏青的容貌與相片中的自己分別不大,但是這張照片其實已有十多年的歷史,當時的小孩,此刻該是二十多歲的青年。
 
謝霏青的丈夫多年前因為意外去世,縱然兒子並非親生,但她仍想獨力照顧兒子成人,無奈自己因是魔鬼,容貌永遠不衰。
 
因此在兒子十六歲時,謝霏青便狠下心腸,稍然離開。
 
這些年來,她一直都有留意兒子的消息,她知道兒子成年以後,當上警察,更娶了一名日本女子為妻。
 
可是,直到兩年前某天,她兒子忽然音訊全無,消失無蹤。
 
她多番打探,卻始終找不到半點消息,但憑藉天生感覺,她始終覺得,兒子仍然在生。
 
看著照片上,那名天真的小孩,謝霏青的心靈暫時得到一絲平和安寧。
 
 
 
 
 
 
 
 
「子誠,你究竟此刻身在何處?」
 
謝霏青用指頭輕輕撥走照片上的灰塵,柔聲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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