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寒風凜冽,月淡星稀,天空無光,但只要隨便登上伯利恆附近的一個山頭,便可看到伯利恆城的周遭,散發著大量光火。

這些光火,成千上萬,其實都是連夜趕路的人群所用的照明工具。

從山上看下去,但見天暗地明,彷彿是黑夜中的繁星,統統由宇宙穹蒼,墮落人間。








「想不到這次從島中出來,竟會碰上如斯奇景。」

在伯利恆西首的一座石山上,一名男子騎著一匹黑馬,看著山下燈火無數,嘖嘖稱奇。

這男子蒙著臉,面目難辨,一身白衣雪亮非常,手袖卻繡了火焰圖騰。

這火焰刺繡,由衣服袖口一直伸延到肩膀位置,以紅橙兩色交織而成,鮮艷華麗,即便在黑夜之中,也是十分搶眼。

「今天是羅馬帝國人口普查的最後一天,人們都趕進在太亮之前進城,登記戶藉。」男子身旁,一個同樣騎著黑馬的女人,瞪了他一眼,道:「你看歸看,別忘了正事兒。」



女子穿著和男子樣式相同的白面火袖衣,但她手袖上的火焰刺繡,卻只去到手肘為止。

「放心吧,我已發散人數去找,只要一發現有孕婦,他們就會立時發訊通知。」男子好整以瑕的說道。

「唉,放眼看去,這時候趕著進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數千,要在這麼多人中找到,實在不易。」女子皺眉說道。

「她肚中孩子快要出世,現在大腹便便,走動的速度必然不快。」男子指了指人群的最遠一端,道:「如無意外,他們應該就在人流的最後方。」

女子正要說話時,男子所指的地方,忽然有一團火光從平地射上半空,久久不散。



二人認得這是同伴傳訊用的火箭,神色立時一喜,同時喝道:「他們找到了!」

一語未休,兩人立時策馬奔馳,往訊號發出的地方絕塵而去!






為免驚動他人,二人故意繞道而行,不過他們的座騎皆是一等好馬,雖然道途長了,但四對鐵蹄在黑夜中翻飛,轉眼間便已奔出數里。

「你聽到前面有聲嗎?」快要到達目的地時,男子忽然問道。

「嗯,我聽到。」女子側耳傾聽,隨即點頭道:「是武器交擊聲,似乎我們的人已和他們鬥上了。」



兩匹黑馬再奔片刻,前方果然有一堆和蒙面男女服飾相約的人聚集一起。

只見那些人也是一身白衣,不過手上的火焰圖案僅僅紋在手袖邊,不太起眼。

他們騎著黑馬,持著兵器,正團團圍著一輛沒了馬匹,斷了纜繩的馬車。

二人策馬走近,只見那輛馬車前,有一名滿面污血,渾身衣服破損的壯漢,正手揮馬鞭,阻止白衣人們走近。

壯漢把長鞭舞成一團,遠看就像一個半虛半實的黑球,厲害非常,眾白衣人雖手執兵器,騎著良駒,但一時半刻也走不不進壯漢的「黑圓」範圍內。







蒙面男子上前找了一個站在外圍的同伴,問道:「甚麼狀況?」

「剛才我們在發訊給你的同時,便即發動襲擊,打算先把那男人斃了再奪人。原本我們的確把男子重傷,但就在他快要死被我們殺掉的時候,馬車裡突然伸出一隻手 來。」那人向男子稟報:「那手一摸男子,他身上的傷立時不藥而癒,並生龍活虎的防護起來。他一條長鞭舞得滴水難入,我們失去先機,便只能在此和他僵持。」

「不藥而癒?看來主母真的在車廂內。」蒙面男子想了想,忽然問道:「你們身上還有沒有火箭?」

「我們有十五個人帶了。」那人恭敬的回答。

「很好,你們十五人都給我把箭拿出來。」蒙面男子笑了笑,道:「然後全部在那男的面前,對準馬車發射!」

蒙面男說話時聲線故意提高,眾人不待他再下命令,便立時取出塗滿油的羽箭,然後走到那壯漢面前起來,搭弓待射。

蒙面男冷笑一聲,接過其中一支火把,同時橫掃一下,把眾人手上的羽箭箭頭都燃點起來。









十五支火箭在黑夜中連成一線,閃耀非常。

壯漢見此陣勢,臉色立時大變,連忙喝問道:「你們想幹甚麼?」

「嘿,當然是燒車!」蒙面男陰邪的笑道。

說罷,蒙面男子一揮手,十五支羽箭便即在瞬間離弦,每一支都拖著耀眼的光火,朝壯漢直射而去!

壯漢心裡明白,以木塊和布革製成的馬車,只要被其中一支火箭擊中,便會立時燃燒起來,到時候車內的人就算逃了出來,也必受傷。



眼下要一次過面對十數支火箭,狀漢逼不得已,只好放棄「黑圓」,把防守的範圍集中在身前。

眾人聽得壯漢猛叱一聲,接著便見他手中鞭勢忽變,迅速在身前形成一道黑牆,在千鈞一髮間,把火箭盡數擋住。





「嘿,身手不錯。」蒙面男子拍一拍手,語氣略帶嘉許,「不過這正合我意!」

眼見黑圓被破,馬車後方露出空缺,蒙面男子連忙指揮著壯漢身後十人,大聲喝道:「你們快上!把馬車拉走!」

眾人聽到命令,立時衝上前去,用早已預備好的繩鈎勾住馬車車身,並策馬把其拉走。

馬車一動,車廂內立即傳來一陣女子的驚呼聲:「約瑟!發生甚麼事了?」

「主母真的在裡面!」蒙面女子聞聲一喜。

「你先帶主母離開,我隨後便會趕上!」蒙面男子對蒙面女子說罷,便即吩咐負責拉動馬車的眾人,加快速度。





「瑪利亞!」

壯漢見狀大急,想要回鞭搶救,可是他身前十數名白衣人箭勢不停,教他完全分不出手來救人!

眼見馬車越走越遠,壯漢心急如焚,語氣不禁變軟,道:「各位朋友,我夫妻倆只是普通貧民,身上沒甚麼貴重物品,請高抬貴手!」

「嘿,沒有貴重物品?真是笑話!」蒙面男子勒住座騎,站在圈外冷笑道:「你說,你馬車內有甚麼東西?」

「車內只有我懷孕的妻子,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那不就是了?」蒙面男子大笑一聲,道:「她和她肚內的孩子,就是天底下最珍貴的東西!」





「你……你這是甚麼意思?」壯漢聞言,不禁怒道:「我妻子和孩兒對我來說當然重要,但對於你們他倆又有甚麼珍貴之處?」

「嘿,『你的孩子』?」蒙面男子笑道:「傻子,你和她有夫妻之名,但有夫妻之實嗎?」

壯漢愣了一愣,隨即面有難色,支吾道:「我……我們…….」

蒙面男子鄙視了壯漢一眼,然後轉頭跟拿著箭的白衣人們道:「你們給我留住這傢伙,別讓他追上來,搔擾主母。」

「要留活口嗎?」其中一名白衣人邪笑問道。

「看你們的本事。」蒙面男子笑著回答。

說罷,他便撥馬回頭,不再理會大聲怒叫的壯漢,朝馬車離開的方向追去。





押送馬車的白衣人共有十一名,除了負責監督指揮的蒙面女子,另有三人拉車,七人在一旁嚴密保護。

他們雖然故意走偏僻小路,但蒙面男追隨他們留下的蹄印和輪痕,很快便已追上大隊。

「有沒有異樣?」蒙面男子拍馬打尖,和蒙面女子並肩而行。

「一切正常。」蒙面女子看了馬車一眼,道:「主母似乎很生氣,一直躲在車裡,不願意和我們說話。」

「算了,我們只是依主父的命令行事,只要把主母帶回聖島上就可以,其他的事情我們都不須理會。」

「但主母一直默不作聲,怕不怕出亂子?」蒙面女子小聲問道。

「我的手下說,剛才主母一直坐在馬車外,只是直到他們出手,她才進了車廂躲避。」蒙面男子說道:「這期間我們一直監視著馬車,她剛才又曾經發出過呼聲,所以她應該還在裡……」

蒙面男子一句話還未說完,便忽然住嘴。

蒙面女子察覺到他的異樣,轉頭一看,只見到蒙面男正低頭看著地面,一臉凝重。

「怎麼了?」蒙面女子奇道。





「有些不妥。」





蒙面男子繼續低著頭,沉聲說道:「車不知在甚麼時候變重了!」

蒙面男先前一直跟隨大隊留在泥土上的足跡追來,所以對車輪痕的深淺並不陌生。

但他剛才和蒙面女子交談時,意外發現輪痕竟然比他原先見到的深刻!

「會不會是這段路的泥土比較鬆軟?」蒙面女子小聲問道。

「不會,其他馬蹄的深淺度還是一樣,變的只有馬車輪痕。」蒙面男子想了想,道:「我們去探一探!」

蒙面男子說罷,便即招呼拉車的幾人停下來。





二人小心翼翼的走到馬車的簾幕之前,一同下馬,恭敬的對著簾幕道:「主母,請容小人進來檢查一下,以免車廂內混有他人,影響主母的安危。」

說罷,車廂內依然是一片沉默,良久都沒有回應。

蒙面男子心知有異,再顧不得以下犯上,說了一聲「得罪」,便上前揭開簾幕,用火把照亮車廂。

不過這一照,卻令二人立時如遭電殛,呆在當場,久久不能言語。






但見狹小的車廂之內,並沒有甚麼孕婦。





當中,只有一個男人。





一個渾身膚色漆黑如墨,頭長雙角,以手支頤地閒坐著的男人。






「噓,終於被人發現了。」





墨膚異人閉著雙目,咧嘴邪笑:「收斂氣息,真是辛苦!」

說罷,墨膚異人稍微睜開左眼。





露出一絲妖邪的紅。






突然間,在馬車周遭的白衣人,全都在瞬間感覺到一股無與倫比、令人絕望生畏的恐怖壓力,從車廂內澎湃地湧出來,迫得他們難以呼吸!

眾人所騎的黑馬,全都擁有動物本能的敏銳觸覺,自然也感受到這股恐怖力量。

只不過,他們不像平常遇見猛獸般,轉頭便走,而是統統嚇得軟了蹄,失倒地上。

眾人受此壓力,竟全都不自禁的跪在地上,唯獨帶頭的蒙面男子,心神較為堅定,勉力站穩,但頭怎樣也抬不起來。



「啊,竟然有人能在我面前稍微支撐一下。」墨膚異人看了看蒙面男子,微微一笑,道:「真是後生可畏。」

「你……你究竟是誰?」蒙面女子修為僅次蒙面男子,好不容易才吐出這一句。

「我是誰?」墨膚異人繼續支頤坐在廂內,瞇眼看著兩人,饒有趣味的道:「太陽神教的新人,竟然是如此孤陋孤寡聞。」

蒙面女子聽得他出言不善,羞辱本教,心中不禁大怒,可惜身體承受巨壓,難以動彈,只能忍氣吞聲。

就在此時,她身旁的蒙面男卻忽然說道:「請問,閣下是不是撒旦大人?」

墨膚異人聞言,語氣略帶讚賞的道:「小子眼力還可以。」





眼見自己說中對方身份,蒙面男子心底下不喜反憂。

因為他明白到,『撒旦』這兩個字代表著無盡的恐怖,無盡的黑暗。

蒙面女子聽到同伴說起的名字,便即立時醒悟到,眼前這位雙角黑膚異人,就是天下眾魔之首,有著『獸』、『赤龍』、『最接近上帝的人』等等稱號,第一位反抗上帝的墮天使。





撒旦.路斯化。





其實,兩人早在升為火焰使時,便已聽聞過前輩提及撒旦的容貌。

不過前輩們說起撒旦,是希望他們他日萬一遇到撒旦,能盡早迴避,因為撒旦和太陽神教,一向不怎麼和睦。

蒙面男子聽聞撒旦近幾百年來都在潛心修行,久未露面,今天得見,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撒旦大人……小的斗膽,想請問我們的主母,都哪裡去了?」蒙面男戰戰兢兢的問道。

雖然他知道這樣子可能會觸怒撒旦,但萬一主母真的是由他手上失掉,那麼回到聖島,他也必定會受懲罰,無奈之下,只好硬著頭皮去問。

「甚麼主母?」撒旦皺著眉,神情故作疑惑的問道。

「就是……就是先前車廂內原本的孕婦……」蒙面男子小聲說道。

「孕婦?」撒旦神態悠閒的看了蒙面男一眼,道:「你看到車廂內,除了我有其他人嗎?」

「沒有……」

「哼,那不就是了?」撒旦冷冷的道:「這車廂由始至終只有我一個,我又怎樣憑空變一個孕婦給你?」

蒙面男子聞言,立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其實他知道主母定必是被撒旦帶走,但一來,他們全部人都沒看到撒旦是如何取人,如何入廂,完全沒有證據去力爭;二來,他實在不敢冒犯這位魔界之王,他知道撒旦稍有不喜,自己便會立時身首分異。





「和撒旦一起,無一刻不是在生死間徘徊,還是先離開這兒,再和其他人想辦法救回主母,才是上策。」蒙面男子心裡暗道。

蒙面男子盤算至此,便即低聲下氣的道:「對,是小人愚昧,一時眼花看錯,請大人息怒。」

「很好。」撒旦點點頭,軟氣也不再嚴厲。

「那麼……小人就不再騷擾大人了,小人等就此向大人告辭。」蒙面男子見撒旦怒氣稍減,便想乘機離開。

怎料,撒旦忽然「哼」了一聲,道:「你們都走了,那麼就任由我在這荒山野嶺中?」

蒙面男子聞言一驚,心知撒旦沒有打算就此放過他們,但臉上還是擠滿笑容,語氣恭敬的道:「那麼大人的意思是?」

「繼續出發,去伯利恆。」撒旦重新閉上雙眼,懶洋洋的道:「我要趕在正夜之前進城。」






「伯……伯利恆?」蒙面男一臉愕然,道:「大人,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恰恰和伯利恆相反,這時回頭,恐怖也難以在正夜之前趕到。」

「嗯?」撒旦微微睜開一眼,復又闔上,道:「我一時忘了,你們還在幻覺之中。」

說罷,撒旦忽然打了一記清爽的響指。

響指一起,眾人只見周遭景像倏地扭曲,由一條狹隘小路,瞬間變成兩旁長滿高樹的寬鬆大道。

「這…這是走向伯利恆的道!」一名白衣人首先認出,喊了出來。




蒙面男子看到如此景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過,他記得教中有典藉提過,每一名魔鬼都會有至少一種的奇異能力,而每次他們使出能力使,其眼睛瞳色,定必艷紅如血。

他們由原本在離開伯利恆的道,一下子變成進城的方向,蒙面男子知道,定必是眼前這魔界之王,不知不覺間對自己和同伴們使出了奇異能力。






「大人,現在雖然和伯利恆的距離變少了,但我們還有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撒旦皺起眉頭,語氣不太耐煩。

「我們的馬兒,都因大人的無匹威勢嚇倒,不能再用了。」

撒旦想了想,向蒙面男問道:「你們帶了多少匹馬來?」

「連小人的馬在內,一共有十二匹。」蒙面男心有疑惑,但還是如實回報。

「你們原本有多少人負責拉這輪馬車?」撒旦繼續問道。

「一共三人。」蒙面男子應道,心裡卻越來越感不妙。

「嗯,三個人,那麼就是三匹馬,十二條腿在拉。」撒旦閉著眼,口中唸唸有詞,「你們這兒有多少人?」

「十……十二人……」

「很好,十二人,就是二十四條腿,比之前多了剛剛一倍。」說到這,撒旦的語氣忽然轉冷,道:「現在,還有問題嗎?」

蒙面男子聞言,便即明白撒旦是要他們用人手拉動馬車。

這兒雖然距離伯利恆不算太遠,但還是有一段路程。

蒙面男子心下大呼倒楣,可是卻不敢反抗,只好繼續恭敬的道:「沒有問題。」





「那就動身吧!」

撒旦淡然說道,便揮手一下,牽起一陣勁風,把原本勾在門邊的簾幕捲下。

眾人無奈對視片刻,最後也只得遵從撒旦的吩咐,出盡渾身力氣,拉著馬車往伯利方向去。







「無知的人,往往自以為正在走脫離的道,其實腳下也只不過是踏著繼續陷淪的路。」

起行不久,撒旦在車廂之中,忽然小聲地說出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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