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我微微張口,吐出一團濁氣。
 
 
 
 
 
新鮮的空氣自我嘴巴的微縫中湧入。空氣經過咽喉,進入肺部,又溶化於血,再緩緩流向我身體各處。
 


那久違了的感覺,驅使我用力盡量把口張開,好等自己能吸入更多的空氣。
 
如此緩緩喚氣好幾趟,原本僵硬的肢體,漸漸暖和起來。
 
我開始感覺到胸口的起伏。
 
我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脈博。
 
我開始感覺到地板的冰冷。
 


然後又躺了好久,我嘗試動一下指頭。
 
手指只能稍微移動。
 
我知道,我得再躺久一點,讓鮮血在體內再多轉幾個圈。
 
 
 
 
趁這時間,我得弄清楚眼下狀況。


 
我的名字是?
 
畢永諾。
 
我花了半小時去記起自己的名字。
 
 
 
 
我在哪兒?
 
這個問題,我想了好久。
 
一直到我稍稍撐開眼皮,看到了周遭的情況,我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四周暗淡無光,是一個頗大的密室。密室空無一物,唯有牆上滿是生動的浮雕。
 
那些浮雕,活靈活現,也讓我醒起,此刻我正在墮落山裡,撒旦故居下的密室。
 
 
 
 
至於我為甚麼會在此?
 
對,是因為我要參透一個秘密。
 
「天地生死」之秘。
 
為了這個秘密,我絕息假死,讓靈魂進入『地獄』之中。


 
在那個無限大的空間裡,我遇到撒旦的靈魂,我經歷過許多人生,我也吸收了不少撒旦的靈魂碎片,最後撒旦更讓自己的靈魂,湧進我體內……
 
 
 
 
我的思緒翻飛,不斷閃過許多片段。
 
屬於我自己的,屬於他人的,統統都有。
 
我不知自我進入『地獄』以後,時間過了多久,我也數不清這段時間,經歷過多少人生。
 
但我知道,絕不會是一個短時間。
 
 


 
 
直到此時,我感覺到身體算是回復,便閉上雙眼。
 
然後,再次打開。
 
睜眼後,我只覺得四周的事物,雖無燈光映照,卻極其清晰。
 
對,我已經許久沒使用肉眼看物,這些日子,我的觀察只限於靈魂之中。
 
我坐直身子,發覺自己的表面,竟鋪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我到底『死』了多久啊?」我心裡詫異,一邊把身上塵埃拍掉。
 
我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只覺得手腳雖然操縱自如,但那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極之怪異。


 
也許,那是我太久沒有使用過這副肉體之故。
 
我隨意走動數步,只覺渾身泛力。
 
對,我已許久沒有進食,補充能量。
 
不過,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再有任何補充。
 
 
 
 
畢竟,我的右眼,是一個充滿著靈魂的容器。
 
 
 
 
我微一催動,一股陰涼之氣,自『地獄』裡生出,由頭腦開始,迅速傳遍渾身。
 
陰涼所到之處,皆令我的細胞變得活躍,充滿動力。
 
轉眼間,我只覺百筋舒暢,身子也彷彿輕盈不少。
 
 
 
 
我走到密室的正中央,蹲下看著地板上刻著的那一句亞拉姆文:「獨處密室,參悟天地生死,前路自通」。
 
此刻,我已知道,當『天堂』與『地獄』的靈魂數目一樣時,末日便會來臨;而靈魂進入兩個容器的條件,只在於死前那一「念」。
 
「正念上天堂,負念下地獄。」我口中喃喃自言。
 
那一句說話旁邊,又有一個小黑印,看來是離開密室的關鍵。
 
我仔細觀察一下,發覺其大小形狀,皆像是拇指指頭。
 
我伸出拇指,輕輕按在其上。
 
就在我接觸到黑印的那一剎那,我只覺眼前一花,再能看得清楚時,我發覺自已已離開原本的密室,身在別處。
 
 
 
 
霎時間,我只覺四周燈火通明,凝神一看,我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有點歷史的岩洞之中。
 
岩洞的面積極大,我一時間看不到另一頭的盡處。
 
在那些深灰色的岩石牆身上,竟安裝各式各樣的電子儀器。
 
這些實驗電子儀器,有大有小,但全都以鋼材所造,依附岩石而建。
 
儀器設計簡潔,卻看得出十分先進,不比我在殲魔協會和撒旦教見過的的差。
 
先進的人工設備,古老的天然堅石,竟互不排斥,反構成一種頗為特異的風格。
 
我留意到身後的岩石牆身上,有一個和先前一樣的黑指印。看來兩個指印,是一對把我空間轉移的門。
 
我又看了看附近,一組巨大的玻透屏幕。
 
數個大小不同的屏幕上,皆有一堆複雜的電腦程式,正在不斷運算。
 
我觀察了一會兒,卻看不明白當中意思。
 
 
 
 
 
「這些數字,代表甚麼?」我突然開聲問道。
 
雖然我看不懂電腦上的資料,但那些不停轉動的數字,以及屏幕底下的鍵盤,證明了岩洞裡的儀器一直由人操縱,只是在我轉移到這裡以後,才躲起來。
 
果然在我開口以後,岩洞的一個角落裡,忽然有人自一座電腦後,探頭而出,小心翼翼的遙看著我。
 
我看得清楚,電腦後是一位少年。
 
少年的外貌算是俊朗,但他卻有一雙比常人大了些許的招風耳,使他看起來有點奇怪。
 
少年一直藏身電腦後,神色古怪的看著我,始終不發一言。
 
他看來不像是懼怕於我,反似是久未遇人,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我不是硬闖進來,而是透過牆上那個黑指印轉移到此。」我攤了攤手,笑道:「我想,我倆該不是敵人吧?」
 
那少年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仍是古裡古怪的看著我,好一陣子,才疑惑的反問道:「你……你是撒旦大人的複製體?」
 
「對,我是成功存活的那一個。」我笑道。
 
「證據呢?」少年眼神仍然充滿懷疑。
 
我笑了笑,沒有回話,只是平舉右手。
 
我的右手看起來平常無異,但我接著輕輕皺眉,把一股魔力滲透其中,右手的皮膚突然變黑,如被濃墨所染,五指的指甲也變得修長尖銳,殺意大增。
 
「我想,這應該算是證據吧?」我舉著「獸」化了的手,看著少年,輕輕一笑。
 
 
 
 
原本仍是一臉疑惑的少年,見狀神色一喜,連忙自電腦後跑到我的面前,興奮道:「撒旦大人,真是你!真是你!真是你!真是你!」
 
確認了我的身份後,少年的態度整個轉變,一開口就連珠炮發的說話。
 
「還是別叫我撒旦大人了,那是我前世的名字。名字畢竟應只屬於一個人。」我揮揮手,笑道:「我這一世,叫作畢永諾。也別叫我甚麼大人,叫我諾好了。」
 
少年聞言,頭如搗蒜,語氣又快又急的說道:「諾,我可是等了你足足二千年!整整二千年啊!」
 
「辛苦你了。二千年不是一個短時間呢。」我笑了笑,並沒有感到驚訝,「那黑手指印,是你的魔瞳能力吧?」
 
少年點點頭,說道:「對對對!是『流淌之瞳』的能力,那個能力呢……」
 
「等等,先別談你的魔瞳。」我打斷他的話,笑道:「我比較想先知道你的名字。」
 
「哈,諾,原諒我太興奮了!」少年用力拍一拍自己的額頭,這才訕笑道:「我啊,叫伊卡諾斯,請多多指教!」
 
 
 
 
「伊卡諾斯?」我想了想,道:「就是那個曾經以蠟造雙翼飛翔的希臘人吧?」
 
在希臘神話中,伊卡諾斯是一名希臘巧手工匠,代達羅斯的兒子。
 
父子二人為了當時一個島國國王,建造了一個迷宮,用以關押敵人。不過那迷宮建好後,他父子倆進去檢查時,竟把自己也一同困住。
 
後來為了離開,代達羅斯便以蠟和鳥羽,製造了兩雙飛翼,供二人逃走。
 
 
 
 
「嗯,那就是我。」少年點頭說道。
 
「但在希臘神話中,你可是因為飛得太高,蠟翼被太陽的熱力所溶化,然後掉進海中死亡。」我摸了摸下巴說罷,隨即又笑道:「不過,神話畢竟只是故事。」
 
「這故事嘛,只對一半。那個所謂『蠟翼』,說來神奇,但其實換成現今的角度,只不過是滑翔翼。」伊卡諾斯看著我,說道:「那個迷宮,其實是一個小型的『城』,當中道路不論水陸,皆不停變動,而且四處機關滿伏。我父親後來研發出世上第一架滑翔翼,等到一年風勢最急勁的那天,我們便在被困經年的迷宮最高處,飛離島國。」
 
「不過,若然只是所謂蠟翼只是滑翔翼,我想你飛得再高,那太陽熱力也不至於熱溶蠟吧?」我想了想,問道。
 
「諾,你說得對。」伊卡諾斯神色忽然認真起來,「我們一直在海面飛行,本來打算飛到附近另一個島國。那時我年少貪玩,離開了父親,獨自在藍天之中,打算多飛幾圈才追上他。可是就在我離開父親不久,我突現覺得周遭的溫度有異。那時我自然而然的抬頭看了看太陽,卻赫現發有一團不知自哪來的火焰,向我衝去!」
 
 
 
 
 
「火焰?」我聽到這兒,眉頭忍不住微微一皺。
 
「當我留意到那團火焰時,已立時轉向,無奈火焰的速度太快,那時的滑翔翼又未夠成熟,因此我的人只能恰恰躲過,但身後的翼不幸被擊中,瞬間焚毀。」伊卡諾斯頓了頓,道:「我知道被火焰波及的話,必死無異,無奈下唯有鬆手墮海。那時因為風勢強勁,海面的浪濤也大起大伏,我入水後便迅速被淹,又被水流帶走。我想父親回到看時,應該只見到那個燒燬急墜中的滑翔翼,所以才會誤以為是我飛得太高,蠟翼被陽光熱溶而墮海。我雖然懂得水性,但那時被怪火突襲,又自高空墮下,在水中只感慌亂,忘了如何游泳。吞了好幾口海水,竟便暈了過去。」
 
提及這段往事時,伊卡諾斯的樣子顯得猶有如悸。
 
雖然隔了數千年,但那個極其接近死亡的經驗,似乎還在他的心頭中,揮之不去。
 
「不過,你還是生存下來。」我笑道,算是提示他不用太抱住那段回憶不放。
 
「對,我還是活下來了,謝也多虧了你。不,我應該說是多虧了你的前世。」伊卡諾斯看著我,笑道:「當我醒來時,我已身處在另一個地方。身邊站了幾個人,而其中一個,也是把我救起的,就是撒旦大人。」
 
 
 
 
「當我第一眼見到撒旦大人『獸』的模樣,實是嚇了一大跳,還以為自己死了,遇到地獄裡的魔怪。」伊卡諾斯有點尷尬的道:「他似是看通我的心思,立時笑道:『放心,你還未死』。」
 
「其實你的說法也沒錯,他真是地獄裡的人物。」我倚傍石牆,笑道:「不過,撒旦是剛巧經過,還是有目的而出現?」
 
「撒旦大人之所以會現身希臘,其實是為了我父親的雙手。」伊卡諾斯說道:「撒旦大人看中了我父親的超凡技藝和學識,想將他羅致旗下。不過,當撒旦大人和他的同伴去到我的家鄉時,我和父親已經去了那個島國克里特島,建立迷宮。」
 
聽到這兒,我對伊卡諾斯的父親也感興趣,因為能讓地獄之皇親身尋訪,他父親的手藝,絕不簡單。
 
「撒旦大人輾轉追尋,終於來到克里特島,但那時迷宮已成,我父子倆也被困在裡頭。」伊卡諾斯回想道:「以撒旦大人的能力,要破壞迷宮,找到我們自然不是難事。但他好勝心起,竟不使用任何力量,單純的想憑氣息找到我們,竟也因此被困在其中。」
 
「這樣聽起來,你父親的技術可說得上超凡入聖。」我忍不住讚嘆。
 
「對,父親的手藝、創意和知識,實是天下少有。」伊卡諾斯語帶自豪的道,但旋即又神色黯然,「不過,也是因為他的才能出眾,才令我父子倆永遠分開。」
 
「為甚麼呢?」我奇道。
 
「我和父親飛走那天,其實撒旦大人他們也看到我們自天空飛過。他看到我父子倆也破不了迷宮,便更加決意要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但後來我被怪火突襲,墮海昏迷,在海濤中發出巨大的懼意,這才驚動撒旦大人,讓他連忙跳離迷宮,在海中把我撿回。」伊卡諾斯抬頭憶述,「若然我父親所設下的迷宮,不是如此巧奪天工,撒旦大人便可能在我們還未離開之前,尋上我們,使我倆不用分離。」
 
「若果你父親的雙手,不是如此厲害,撒旦也不會對他感興趣吧?」我笑道。
 
伊卡諾斯聞言,垂頭想了想,才說道:「你說得對。」
 
「不過,撒旦將你救起後,沒有立時去找你父親嗎?」
 
「我們有嘗試找他,只是那時的希臘,實在有太多大大小小的國家,我們根本不知父親飛到哪兒,又在哪兒落腳。那個時代,交通落後,通訊緩慢,戰事繁多,我又沒有我爸的技術,弄出滑翔翼在空中飛翔,所以只能一邊打探,一邊把流浪各地,尋找我爸爸下落。」伊卡諾斯嘆道:「我們如此尋了好十多年,後來終於收到消息,得知他原來在西西里島定居,不過消息也說他因為我的死而鬱結成病。我和撒旦大人連忙動身前往西西里島,但最終還是趕不及見他最後一面……」
 
說到這兒,伊卡諾斯神色再次一黯,低頭不語。
 
 
 
 
雖然過了這麼多年,但我感覺到伊卡諾斯仍舊很懷念他的父親。
 
伊卡諾斯對父親的思念,不禁令我想起程若辰,又想起畢睿獻。
 
二人雖是我的養父,但我和他們的恩恩怨怨,複雜非常,而且我和他們其實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偏偏二人死時,我均是親眼目睹,畢睿獻的死,更是我親自下的手。
 
雖看著兩位父親的生命終結,但我絕不比伊卡諾斯幸福。
 
也許,身為撒旦轉世,我的宿命我的路,就是讓我難以得到許多常人應有的事情。
 
縱然,這些常人所經歷的,我都可以在『地獄』裡感受到。
 
不過,那始終不是我的人生。
 
 
 
 
眼見伊卡諾斯仍然沉默,我便開口安慰道:「你父親製造了一個連撒旦也破不了的迷宮,又製造了人世間第一對滑翔翼。我想光這兩件事,已令他活在許多人甚至魔鬼的讚嘆之中。」
 
「對。那時我在父親遺體前,立志要繼承了他的巧手。」伊卡諾斯看著自己的手,說道:「雖然那時我仍然年幼,沒有爸爸技術的千分之一,但畢竟和他生活多年,又協助他建造了那座迷宮,爸的知識,我多少繼承下來。」
 
「因此,撒旦大人便邀你加入了吧?」我說道,心中卻想,也許伊卡諾斯對父親的孝心,也是撒旦決定把他留下的原因之一。
 
「對。撒旦大人為了找尋我父親,和我一起東奔西走了這些年頭,對我照顧有加,使我大受感動。而在我父親死後,他也向我說出了一件事。」伊卡諾斯指了指自己的左眼,道:「原來當日我在海中被救回之時,已經奄奄一死,幾要死去,是撒旦大人當機立斷,替我這黃毛小子安上魔瞳,才保住我的性命。」
 
「他對你父子倆,真是看重。」我嘆道。
 
「不錯,所以我也甘願替撒旦大人辦事。」伊卡諾斯說罷,看著我笑道:「現在,就變成替你辦事了。」
 
 
 
 
我聞言一笑,旋即又問:「對了,你們後來有找出那團怪火的來頭嗎?」
 
「當我得知道撒旦大人的身份後,便已立時向他提起那團怪火。」伊卡諾斯說道。
 
「撒旦怎麼說?」
 
「他沒有多想,便說出那怪火的來歷。」伊卡諾斯說著,忽然伸手在身旁的鍵盤按了按。
 
 
 
 
接著,只見他頭頂一個巨大屏幕,忽然播出一段視頻。
 
片段是以鳥瞰角度,錄影著一個一望無際的森林。
 
半晌,忽然有一團金黃色的火焰自天空飛近,接墮著森林正中,溶進地底之內。
 
當那團金火沒入地底後,又過了好一陣子,那個被金火燒出來的洞口,猛地發生爆炸,一股灼目的火焰自洞內爆出,使森林燃燒起來,也毀了鏡頭。
 
片段,就此終止。
 
 
 
 
我認得,那森林是青木原樹海,位置正好是撒旦教總部;而片段當中的事情,我理應親眼目睹,只是其時我進入『獸』的狀態,腦海毫無記憶。
 
不過,我至少知道,當年襲擊伊卡諾斯的,就是擁有神器『火島』的人。
 
 
 
 
「果然,是『火鳥』的火焰。」我問道:「可是,你為甚麼會被襲擊?」
 
「這一層,我也和撒旦大人討論過。但那時我不過個乳臭未乾的少年,又未曾接過觸過魔鬼或甚麼特別的人。」伊卡諾斯攤了攤手,道:「想來想去,我們也想不出個結果來。」
 
我摸著下巴,想了半晌,還是放棄。
 
畢竟事情已相距太久,那時直接接觸的撒旦也想不出,我還是先把這事情擱下,日後再往『地獄』走時,再看看能不能找到甚麼線索。
 
 
 
 
「對了,你是怎樣拍攝到這情景的?」我看著伊卡諾斯問道:「那兒是撒旦教的軍事重地,陸空兩路都被重重封鎖,等閒都不可能進入。」
 
「來,我給你看看。」伊卡諾斯笑了笑。
 
伊卡諾斯帶著我來到密室另一角。有別於先前滿佈電腦和屏幕,這一角擺放著許多形形式式的儀器和工具,一張張大型的長方鋼桌上,又擺滿了很多外形稀奇、但又彷未完成的機械,似乎是專門研發機器的地方。
 
此時,伊卡諾斯忽然走到其中一張方桌上,提起了一個啞金色的物體。
 
我看到那是一個蜂巢,那蜂巢比人頭要大,看起來似是剛從樹上摘下不久,但我細心一看,卻又隱隱覺得那蜂巢,似乎有一點不真實的。
 
「幾可亂真是吧?這是我父親當年在西西里時,為一座神廟所造的金蜂巢。」伊卡諾斯看著我笑道。
 
「你父親的手藝,實在非凡。許多再巧手的工匠,雖然能造出如此細緻的物品,但當作卻欠缺一點自然氣息。」我笑道:「可是你父親的手,能替它加上那份天然感,我剛才也幾乎被騙。」
 
「所以,我到此時,其實還是在追隨他的項背而已。」伊卡諾斯看著手中蜂巢,道:「這座金蜂巢一直在西西里島上那座神廟之中,用以供奉神明。當年我去到西西里島,拜祭亡父以後,便開始收集他生前的作品。畢竟當年我和他失散時,年紀尚淺,父親許多知識我也未學到,便唯有透過研究他的作品,去領悟他的手藝。」
 
說罷,伊卡諾斯忽然在那個金蜂巢的頂端按了一按,接著,我聽到蜂巢內有些動靜,然後忽然有數十頭蜜蜂自蜂巢中飛出來!
 
那些蜂品種各異,牠們飄浮在我面前,凝空不動。
 
我拈來一頭,細心一看,只見那頭蜜蜂,遠看栩栩如生,難分真假,但仔細看來,還是看得出有些部份是金屬所製。
 
 
 
 
「我父親建了這蜂巢,我便製造這些蜜蜂,算是一種表達對他思念的方法吧。」伊卡諾斯搔搔頭,笑道:「只是,這些小蜂還未能達到幾何亂真的地步。」
 
「始終巢是死物,蜂是生物,難度相差甚遠,你能造到這個地方,已經很厲害了。」我看了看手中蜜蜂,又問道:「這些就是替你拍下那些片段的『攝影機』嗎?」
 
「對對對。」伊卡諾斯笑道:「這些蜂都是遙控的小型飛行攝影機。由於體積細小,幾乎能潛入世上所有地方,而且它們內裡設有自主電腦,我沒有操縱時會像正常蜂般飛舞,但同時錄影,然後把資料傳回來。」
 
說罷,伊卡諾斯拍一拍手,那些蜜蜂突然盡數飛散,在室中徘徊。
 
我觀察一會兒,只見那些蜜蜂飛行時的形態和軌跡,與真實相差不遠。
 
 
 
「難怪你能拍到那一幕。」我頓了頓,又問道:「你總共放出了多少頭蜜蜂?」
 
「大概一萬頭吧。」伊卡諾斯抬頭想道:「其實現在的社會之中,已有形無形的裝置了許多鏡頭,我只需要入侵那些電腦系統,就可以找到想要的片段。我之所以要製造這些蜜蜂,目的是要能觀察撒旦教和殲魔協會的研究,以及借用他們的資源。」
 
「借用資源?」我奇道。
 
「我畢竟只是一個人,只有一個腦袋,雖然累積了數千年的經驗,但有時候思想不免會有盲點,難以突破。」伊卡諾斯笑道:「至於撒旦教和殲魔協會,因為長期對立,雙方人數又眾,思緒激盪,總會有些新想法,令我大受啟發。再說,他們在研究上,投放的資源不少,那些儀器人材,便能縮短我獨自一人研發的時間。」
 
「但你如何借用?」
 
「就是讓他們研究我想研究的東西啊。」伊卡諾斯揮了揮手,空中其中一頭突然降落到他的指頭上,「每當我有一些想研究但又知道需要大量時間心血的研究時,我便會詳細記錄自己產生這想法的過程。每一個念頭都不可能平空生出,定然有一些外間事物,觸發到那些念頭,使我會產生想法。我會從兩教當中找出一些研究員,然後利用這些蜜蜂,去暗地潛移默發,觸發他們去產生那些想法。像是每一晚在他們睡著以後,以這些蜂,替他們催眠。這樣一來,他們便會在自己的研究室中,開始那些研究。」
 
我聽著伊卡諾斯的解釋,嘖嘖稱奇,只覺他所擁有的技術,遠超我的想像。
 
不過,雖然他已是數千歲的魔鬼,但顯然只是熱中研究,心機不重,談起這些蜜蜂,雙眼仍充滿赤子的興奮。
 
 
 
 
「我聽你說來,似乎你要研究的項目很多。」我看著他,問道:「但當初撒旦找你爸爸,最後又找你,想製造的究竟是甚麼?」
 
「撒旦他滿腦都是稀奇古怪,但又令人驚嘆的想法。他把我找來,就是希望一一實現。不過,其中一樣,他當時想研發出來的技術,就是諾你。」說到這兒,伊卡諾斯指了指我,道:「複製人的技術。」
 
 
 
 
「複製人?原來孔明就是從你這兒,得到複製技術。」我恍然大悟。
 
師父曾經說過,撒旦教最初是從孔明身上,得到最原始的複製技術。
 
「嗯,是我讓孔明叔叔交給撒旦教的。當初我並不知道撒旦大人想複製甚麼,一直到他死後,孔明叔叔這才跟我說,其實撒旦大人是故意犧牲自己,讓末日推遲,而複製技術,則是他讓自己重生的方法。」伊卡諾斯說道:「不過,複製一事,幾近逆天,我花了許多年許多心血,才鑽研到些許皮毛。以我單人之力,研究進展始終甚緩,這時孔明叔叔便提議讓撒旦教接手,於是我便把資料都交給他了。」
 
「最後,便有了我的誕生。」我笑道。
 
「對!」伊卡諾斯看著我,神情興奮,但旋即又微微失落,「可惜,那時我的機械蜜蜂才成功研發不久,來不及見證你的誕生。」
 
「我們最終還不是見面了嗎?」我笑了笑。
 
「不錯。」伊卡諾斯點點頭,但神色黯淡,「若果孔明叔叔能在這兒,和我們一起暢談就好了。」
 
「你知道他走了?」我問道。
 
「嗯,孔明叔叔早知自己命運,所以在前往梵唱前,便來和我道別。」伊卡諾斯摸了摸身旁的岩石,語帶懷念,「在撒旦大人離開以後,孔明叔叔就是唯一知道密室和我存在的人。這些年來,也只有他才會進來找我。」
 
說到這兒,伊卡諾斯忽然頓了頓,臉上愁雲一掃而去,朝我笑道:「但今天,你終於來了。成為第四個踏足此處的人,也令我覺得這些年的研究,沒有浪費。」
 
 
 
「我絕對不會浪費你的心血。一點也不會。」我語氣堅定,復又問道:「對了這密室究竟有多久歷史了?」
 
「自我決定協助撒旦大人後,便已出現。撒旦大人為我建了這個密室,讓我有足夠的空間去研究和發生任何千奇百怪的事。」伊卡諾斯也環顧密室,「只要我感興趣的知識,他都會派人,千方百計把相關書藉尋來;又或者他知道外頭有甚麼新鮮事物,也會帶來給我。」
 
「這些年,你一直都只留在密室之中?」我問道。
 
「當然不是喇。如果封閉於此,可是大大局限了我的思想。其實每年我總有些時間,四處遊歷,親身接觸世界。」伊卡諾斯笑道:「我還是和不少凡人,以及他們的後代,成了好友。」
 
伊卡諾斯口若懸河,拉住我不斷說許多他在外頭遇到的趣事。
 
看到伊卡諾斯臉上無邪的笑容,我心中想道,或許那顆赤子之心,就是他源源不絕埋首發明的源動力。
 
 
 
 
「伊卡諾斯,其實我現在身處甚麼位置?」好不容易找打斷他的話,我連忙問道,「我按了撒旦故居下那個黑手指印後,便一下子來了這兒了。」
 
「其實,諾你仍然在墮落山之中。只是此刻所處位置,比撒旦大人的故居,還要向下深入一點。」伊卡諾斯笑道。
 
「那麼說來,我們在墮落山的山腹之中?」我問道。
 
「對。這個岩洞其實是天然的洞穴,但原本連接外頭的出入口,在密室建造好後,便被撒旦大人所封。」
 
「那麼,出入密室,就只靠你的魔瞳能力?」我問道。
 
「對,『流淌之瞳』就是這個密室的鑰匙。」伊卡諾斯說著,身上忽然發出一股魔氣,左眼一眨,瞳色如血。
 
他伸出右手拇指,在身旁鋼桌表面,按了一下;至於左手則在桌底相同位置,又按一下。
 
我只見鋼桌表面,留下了一個黑手指印,我想桌子另一邊,該也有一個黑印。
 
 
 
 
此時,伊卡諾斯取來一枝鋼筆,兩指挾持在鋼桌表面的黑印上方。
 
他鬆開了手,鋼筆垂直墮下,筆尖甫接觸到桌面上的黑印,忽地消失不見。
 
但在下一瞬間,鋼桌下卻傳來事物碰地聲,然後消失了的鋼筆,慢慢滾了出來。。
 
「『流淌之瞳』,就是能讓我製造一對『出入口』,將指定物件轉移到『牆』的另一端。不論『牆』有多厚,都能瞬間轉移。」伊卡諾斯搭起鋼筆,看著我笑道:「而且,我更能讓出入口,預設條件,篩選我容許的過路人。」
 
「就像我進來,必先要知道『天地之秘』,對吧?」我說道。
 
「不錯,條件可以是物質上或是精神上的。而且我也能限定出入的數量。」伊卡諾斯說著,指了指鋼桌,「像是這一次,我只想一技筆通過一樣。」
 
我看了看鋼桌桌面,只見原本的黑印,此刻已消失不見。
 
 
 
 
「其實我的事情,撒旦大人和孔明叔叔都知道啊。」伊卡諾斯揮著奇怪的看著我,說道:「諾,你怎麼好像都不大清楚似的?」
 
「我和孔明只匆匆見面數次,交流不多。」我無奈笑道:「至於撒旦,更是只在不久前,靈魂進了『地獄』之,才與他首次相見。」
 
我見伊卡諾斯一臉迷茫,便長話短說,向伊卡諾斯說了一下我這些年的經歷。
 
我雖已盡量簡短,但還是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勉強概括。
 
 
 
 
 
伊卡諾斯像個大小孩,全神貫注的去聽我的經歷,時而驚呼時而拍掌,相當投入。
 
當他聽到撒旦為了讓我盡快找齊靈魂碎片,逼我將其吞噬,強行融合,便忍不住追問道:「那麼你把撒旦大人的靈魂都消化了嗎?」
 
「沒有。雖已逝去千年,但撒旦的意志依舊非常強大。」我苦笑道:「進入我靈魂之中的撒旦,沒了自主意識,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慾,因此反對我瘋狂攻擊,想支配了我。為此,我只能先守後攻。」
 
 
 
 
面對撒旦靈魂的狂暴進攻,起先我只能全力堅守,在他的攻擊出現破綻之際,趁機吸收他極少量的靈魂。
 
這般穩紮穩打的融合,其實進程極慢,因為沒了意識的撒旦靈魂,在進攻之時,鮮少露出破綻,而且每每一瞬即逝。幸好靈魂世界,時間推進與常規有別,因此我才可以以此方法,耗著性子,逐步吸收撒旦的靈魂。
 
「我花了許多精力,才把撒旦的靈魂,吸收大半為己用。可是,撒旦剩下的靈魂,似乎意識到攻擊對我無效,便只作防守。那銅牆鐵壁般的守護,反令我更難吸收。」我攤了攤手,無奈的道:「無計可施下,我唯有再在靈魂之海中,尋找撒旦碎片,強化自身實力,去強行撕破撒旦的防守,但進展始終不快。」
 
「那諾你把碎片都找回來了?」伊卡諾斯問道。
 
「絕大部份都找回,現在只少許流落在外,以及撒旦剩餘的意念。」我說道:「剛才你問我,為甚麼我對許多事情都不知曉,是因為撒旦那些餘下的靈魂,就是他本能覺得最為重要的思想。」
 
 
「最為重要的思想?」伊卡諾斯奇道。
 
「嗯,就是他對重要的人的記憶。」我指了指伊卡諾斯,「包括你、包括孔明、包括拉哈伯,以及其他人。」
 
「原來如此。」伊卡諾斯垂頭喃喃。
 
「我正是因為近來進展太慢,所以才有回來人間的打算。不過,為了使我的靈魂完整,我過些時候還是融合餘下部份,只希望不用花太多時間。」我笑了笑,又向伊卡諾斯問道:「對了,今天是甚麼日子?在靈魂的世界,時間的定義實在太模糊,我也不知自己假死多久。」
 
「啊,這個我也要看一看,我雖在真實世界,但對時間也不太敏感。」伊卡諾斯伸了伸舌頭,然後按了按一個隨身鍵盤,讓一個屏幕自天花浮遊垂下。
 
我一看了屏幕上的時間,卻嚇了一大跳,因為屈指一算,我竟已在『地獄』中浪遊兩年!
 
 
 
 
「伊卡諾斯,現在撒旦教和殲魔協會還在戰爭當中嗎?」我連忙問道。
 
「嗯,兩教之間的戰火,這些日子可不怎麼減退過。」伊卡諾斯說道:「不過,戰爭似乎快要完結。」
 
「怎麼說?」我皺眉道。
 
「近這半年啊,殲魔協會可說連捷連勝,控制了大部份的地方。現在更快要佔據整個亞洲。」伊卡諾斯說道:「我最後得到的消息,是他們快會進攻香港,接下來似乎便會向撒旦教的總部,全力進攻。」
 
「日本……」我喃喃自言,低頭盤思片刻後,又抬頭問道:「伊卡諾斯,你這裡有隔絕魔氣的密室嗎?」
 
伊卡諾斯聞言一笑,道:「你果然是撒旦大人的複製體。」
 
說罷,伊卡諾斯帶我去到密室正中。只見那兒的岩石地板上,有一個黑手掌印。
 
「撒旦大人在墮落山的山底下,另建了一個四周皆以銀板封住的訓練場。」伊卡諾斯笑道:「這些年來,撒旦大人都沒有使用過,我想他當初建這訓練室,就是為了你今日之用。」
 
「他真是滿有先見之明。」我笑道。
 
我雖然很想立即去到兩軍交鋒的地方,但我畢竟已沉睡兩年。
 
我的精神力雖大有精進,可是我還得稍稍熟習自己的肉身,以及看看自己的極限有多遠。
 
畢竟,當我再次出山,勢必面對一番惡戰。
 
 
 
 
 
「伊卡諾斯,我們稍後再見吧。」
 
我跪了下來,手按那個黑掌印,突然只覺周遭一暗,只見我已身處那個訓練場中。
 
四周無光,只有冷冰的銀板。
 
我打開「鏡花之瞳」,環視一遍,只見那個訓練場比我想像中要大得多。
 
「這樣更好,我能盡情測試自己的極限了。」我笑了笑。
 
 
 
 
我把身上衣服,統統脫下,赤裸身子,站在原地,閉目沉思。
 
我緩緩呼吸,讓自己感受身體每一部份。
 
半晌,這才睜眼,看著自己的左手。
 
此刻我的左手,被神器『墨綾』,牢牢包裹。
 
我以右手,輕輕解開『墨綾』的束縛,露出原本的左手模樣。
 
「是時候起床了。」我稍一凝神,催動魔氣至左手之中。
 
那股邪力一過了左手肘部,便突然如泥牛入海,完全消失不見。
 
接著,我的左手顏色,忽由肉色變得深黑,表面浮現一層滑溜的蛇鱗,手掌扭曲,五指合攏變形。
 
最後,整隻左手化成了一頭黑色的蛇。
 
正是神器『萬蛇』!
 
 
 
 
「老大,你的冬眠也太長了吧?」『萬蛇』打了一個呵欠,回身看著我,「我可是悶了很久呢!」
 
「我知道這兩年是苦悶了你。」我看著它笑道:「現在,你可以盡情玩樂了!」
 
 
 
 
我在地下訓練室逗留了差不多一個月,一直到完全掌握到自己身體和精神力的變化後,這才離開。
 
之後,我去到亞洲,撒旦教和殲魔協會的交鋒戰線。
 
不過,當我看不到塞伯拉斯的身影,以及打聽到薩麥爾兩年來未曾離開過青木原,便隻身去到撒旦教總部。
 
在我剛到達不久,塞伯拉斯和孫悟空便來到尋訪薩麥爾。
 
我一直隱藏在大洞頂,觀察一切。
 
一直到薩麥爾要出手殺死嘯天犬,我便知道,自己不得不現身阻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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