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距離的來信】我與隔壁的S小姐成為了筆友: 14
*
『你好像…稍微有點改變呢?』
十二月中的某次義工活動,
在佈置聖誕樹的時候,Stella這樣向我說。
在那次告白失敗之後,雖然我倆將近一星期沒有聯絡,
但多得我鼓起勇氣撥電話給Stella,總算回復到告白前的「友好」狀態。
所以,今天才可以如此自然地一起做義工…
「是嗎…?」
『嗯。』
Stella點頭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聖誕燈飾做成的錯覺,
我好像看到她的雙頰有點泛紅。
我沒有問到那裡不同,因為這並不是重點,
重點是,我的確令到Stella改觀了,而且是向好的那一方面。
和S小姐停止了書信來往,初初真的很不習慣,
甚至心癢難熬地試過寫信,但往往在放入信箱之前打住。
這…就是成果嗎?
一切真的如S小姐所料?
那時候這樣想的我,真的是大錯特錯了…
真正的成果,在一星期後,聖誕假開始的時候…出現了。
那晚平安夜,Stella,提出了約會的請求,我理所當然地答應…
在人比較小的佐敦吃過晚餐後 (我和Stella都不太喜歡人迫的地方),
我問Stella她之後希望做什麼…她竟然這樣回答:
『我想再去一次,那天的那個地方。』
我以不太肯定的態度,認定了Stella所說的…就是當日告白的位置。
我和Stella,花了一點時間才回到那天告白的位置,
途中她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指出我這條路是正確還是錯誤,
只是默默地跟隨著我。
由於是平安夜,尖沙咀的人相當多,
有好幾次人群迫使我和Stella分隔了一段距離,又重新靠近在一起的時候,
我都想伸出手把Stella的白晢小手緊緊捉實,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念頭...
雖然是一男一女身處在尖沙咀,
但我倆還不是情侶,還不能這樣做…
還不能嗎...
我微微一笑...
當我倆去到當日告白位置上的時候,
我注意到,周圍的人群並沒有很多。
而且,就像祝福我倆似的散開來,讓我能無阻地進行想做的事情...
我和Stella,在這一瞬間彷彿身處在地球的中心一樣…
她仍然默默地站在原地,但我知道她在等候著一句話…
我微微張開嘴巴,說了一句話。
她沒有開口回應,只是點點頭,雙瞳帶淚地展現燦爛的微笑。
然後,我將身體微微傾向前,將這個微笑擁入懷中。
*
隔天早上,我在Stella的旁邊醒過來,
眼前熟識的天花,這是我的家,我身處在自己的床上。
雖然身臥的床並不是king size,不過因為Stella身材相當苗條,
而且睡覺的時候喜歡像小貓一樣縮在我旁邊,所以位置足夠有餘。
不過呢...
咳咳…或許你們聽到後會大吃一驚,
昨晚,我和Stella並沒有發生到那些事情。
『雖然我們已經成年,但成為情侶第一天就…就那個的話,太奇怪了!』
她當時是這樣說的,我也欣然接受,
對認真的Stella來說,一切很應該慢慢來。
『嗯…』Stella唇間透出細微的嬌啼,醒來了『阿祺?』
「今天…我們要到那裡逛逛嗎?」
『隨便那裡都可以…』Stella閉著眼,甜甜地一笑
『不過要記住,夜晚我們要和那群小朋友一起開聖誕派對呢。』
Stella指的是義工那邊,晚上在孤兒院會有一個聖誕活動。
「嗯,當然記得了。」
梳洗過後,我倆打算出外吃一個早餐,然後開始找地方逛…
『啊,我的銀包留在阿祺你家了!』
出到大廈外面的時候,Stella突然驚呼。
「沒太礙,回家拿吧,反正還有很多時間…」我笑一笑。
我牽著Stella的手,並肩走回大堂,剛好,兩邊的升降機同時打開了…
『走吧!』
Stella有點興奮的帶領我快步走著,我反應不來被拖在後面…
在進入升降機的一刻,我…好像察覺到什麼一樣,猛地轉過身。
在我眼前的纖細背影,緩緩遠離…已經準備推開大廈大門…
離開大廈的一刻,因為微風的緣故,她優雅地輕輕向後拂過長髮…
我剛才和她擦身而過…
『12樓…18室…』Stella帶拍子感地說著『嗯?阿祺,你在看什麼?』
但因為目光注意在Stella身上所以沒留意到…
那個背影…是不是她?
是不是...S小姐?
*
【我和Stella一起了。】-K先生
簡單一句話,卻包含著千言萬語。
經過、成果、感想,還有…重回筆友狀態的渴望。
當然,還有纏繞在心中的那一個疑問。
那天早上的那一個人,是不是S小姐?
我好想在信中問清楚,很想知道我的直覺是否正確。
因為,倘若是的話,那次就會是我和S小姐最接近的距離,
比至今的距離更近。
纖柔的背影,細長的黑髮,淡淡的清香,優雅的步伐,
那短暫的一幕,在我腦海重覆了萬遍。
但終歸我沒有在信中額外添上一字一筆,
這樣足夠了,雖然我和Stella一起了,但這關鍵時期,
好像還未是和S小姐回復關係的時候,我的理性這樣提醒我。
或許應該先聽聽S小姐的回覆,再作決定。
隔天看到S小姐回信的時候,
不知怎的,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湧上心頭。
但是,這只僅在看信之前。
【祝福你和Stella呢!】-S小姐
沒了…?我仔細檢查一次,
淺藍色的特式信紙上真的只有簡短一句…
字體還是如常的端正,一樣的有力。
這代表她的情緒並沒有特別的起伏…
不像我那封…明顯看得出來…那股心中的渴望。
S小姐…難道妳對短暫暫停的筆友,並沒有什麼特別想說的嗎?
不想…重新聯絡嗎?
我忽然有種很壞的念頭,就是只要我不給S小姐回信,
明天,隔天,甚至之後的每一天,都不會再收到她的信…
不會的,妳不會這樣,我不相信妳會這樣…
我拿起筆,下定決心要將心中的想法訴諸出來…
這時候,手電響起來了,是Stella。
『太好了!我就猜你未睡,我正在坐巴士很無聊呢!』她說
「是嗎…為什麼的?這時間妳應該在公司啊?」
『嗯,但我現在要到另一間公司拿文件。』
原來如此…
這段時間和我聊聊吧!她接著這樣說。
我沒有拒絕,唯有帶著一點惋惜放下寫信的筆。
因為Stella要往來兩個地方,中途坐車時間相當空閒的緣故,
所以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聊了超過一小時。
『阿祺你是不是累了?』
「嗯,有一點吧…」
『難怪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呢。』電話另一邊的Stella笑一笑
『那麼你去睡吧…其實我已經快回到公司了。』
「那麼…就聊到妳回公司吧。」
『不辛苦嗎?』
「怎會呢,和Stella聊天可算是我一天最輕鬆的時間呢。」
『是嗎…』
我瞧了瞧書桌上的信紙,忽然,有個念頭浮起來…
「Stella,記得那一天,我們幫忙佈置聖誕樹的時候,
妳說我改變了…其實,我很想知道...是那裡改變了?」
那時候我並不想知道的答案,現在,真的很想攪清楚…
想知道,只有Stella,還有S小姐才清楚的原因…
『那裡嗎…』
「但如果妳不想說的話...也不必勉強...」
『阿祺,現在我們之間沒有什麼需要隱瞞的,你想知道的話,我就會說。』
然後是很短暫的沉默,
『之前的你,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種給人相當遙遠的感覺。』
「遙遠的...感覺?是什麼意思...」
『就是,讓人想不透,難以靠近的微妙感...特別是,提起某些事情的時候,
這種感覺就特別明顯,就是這個原因...那時候我才會拒絕你的告白...吧?』
「但那時候妳所指的…是我未準備好…」
『其實在這之後我有認真想過,這也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看法,
或許根本是我未準備好,卻將所有責任都歸咎在你身上…
全因為我害怕...
而那一天之後,我們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絡到,那時候我很怕呢…
怕自己的直覺會攪砸一切,我倆的關係,不要說更進一步了,連朋友也…
直到你打電話給我…我們終於回復到原先的關係,
而同時,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真的…很明顯看得出阿祺你的轉變…』
Stella由憂心轉回鬆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
『這真的讓我放心下來,這不是我的問題呢…太好了,
而且,你原先那份距離感已經慢慢消失…終於,去到平安夜那天…』
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事情果然如S小姐所想的一樣…
問題,果然出在我和S小姐...這段筆友關係身上...
『啊,說不停,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公司呢...』
「Stella...今晚我放學,上班之前到那裡吃個宵夜吧?」
『嗯,電聯吧~拜拜!』
「拜...」
掛斷電話之後,我凝視著那一封空白的信紙,
原先那種「想把什麼都傾訴而出」的想法,已經煙消雲散...
那時候我認為這只是一次「嘗試」,真是太天真和太樂觀了...
S小姐和Stella之間選擇一個,至少,這情況有一段時間要維持下去...
我沒有再拿起那一枝筆,把信紙放回原處...
從沒想過,下次再碰這兩件物品之時,已經是三個月後了。
與Stella一起之後的三個月,雖然發生的事情沒有特別深刻,
和成為情侶之前所做的也沒有大不同...
但我快樂,比過去每一段時間都快樂。
記得,和前任分手的時候,雖然是傷心欲絕,
但終歸很快就習慣重回一個人的生活,亦深深明白到一個道理,
和誰人一起過然後分開,才能更切實體會到一個人也可以很快樂,很自由。
但Stella,卻讓我重新了解到,兩個人的奇妙處,
兩個人一起所得的喜悅往往能夠雙倍,煩惱,也能夠互相分擔和平分...
而且,Stella和我都是樂意給伴侶自由空間的人,
這間接延長了我們之間的蜜月期…
所以,即使過了三個月,我和Stella,
仍然像剛成為情侶,平安夜那晚一樣,甜密、幸福、快樂…
隨著我越來越珍惜Stella,開始視她為終生伴侶…
猶豫應不應寫信給S小姐的那枝筆,
卻變得越來越沉重,終於…再提不起來。
而她,在「祝福信」之後,也再沒有給過我一封信…
本來,我以為這段筆友關係大概已經無聲地結束…
但接下來的一件事,讓我們這段關係,重新連接了起來…
四月的一個早上,信箱久違地出現了一封淺藍色信紙,
我仍然是激動,但這種感覺已經比半年前顯得稍微遜色...
【你還算是男人嗎?】
從粗糙和凌亂的筆觸去想,雖然對方是女性,
但這並不是S小姐,卻用著S小姐專用的信紙。
我知道這個人是誰,卻不知道這封信的意味。
但為什麼她不直接找我?反正她已經試過了啊…
而是用信這種有點曖昧的方式,根本和她不相襯...
而且,這種毫無掩飾的寫法,
也不像上次那件事一樣,企圖偽裝自己的真實身份…
Moon…
面對這封突如其來的信,我不知道應該作什麼回應。
如果是內容客氣的信,我或許會花一點時間寫一兩句回覆…
但「你還算是男人嗎?」明顯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我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又如何回應呢?
看來只能打電話給她吧…
『喂?』對方聽電話的時候,大概知道是我所以語氣相當不悅。
「Moon…妳那一封信…」
『我現在很忙啊,知道嗎?臭男人。』
「…但我...有必要攪清楚妳那封信的意思。」
『吓?』她很驚訝,但很快又像了解到什麼似的冷靜下來『果然是這樣呢…』如此說著。
「…所以…我才打來…」我低聲呢喃,怕用正常語氣會令她更不悅。
『今晚你曠課吧,我八點來找你。』
Moon沒有給我拒絕的餘地,突然拋下這一句就掛斷電話了。
…這女人真是讓我很脫力呢…
幸好的是,Moon這次真的準時晚上八點來到我家門口 (不枉我請了假呢。_
而且難得地,她臉上竟然帶著嚴肅臉,視線一對接就立即說:
『看來你和S...我室友,真的沒有再用信聯絡了呢。』
「嗯,已經…三個月了。」
Moon歎一歎氣,接著說:
『你知道嗎,在你快快樂樂過生活的時候,她…就過得慘了。』
「慘…?」聽到這裡我有點反應「為什麼…」
『因為你啊!』Moon一臉”你明知故問”的表情抱怨道
『我不知道你本人有沒有這種感覺,又或者察不察覺得到,
其實一直以來,S小姐心靈的支撐,就是你啊,大白痴!
所以她才可以一直支持過來,不會被背後的壓力迫到喘不過氣來!』
Moon怒斥著,忍住了想掌我一巴的衝動。
「…但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S小姐應該沒有向你提起過吧,絕症的事情。』
...?
「絕…絕症?這不是妳用來試探我是不是可信的謊話嗎…」
『靈機一觸也要有參考才行的!』Moon認真地說
「但…但S小姐…不可能啊…」
我腦海突然很混亂,原來…S小姐真的有絕症…?
而且,如果Moon真的有參考到,那麼…她不就時日無多了…?
三個月...三個月早就過了...
難道...S小姐已經...
她已經...
我基於男性僅存的尊嚴,才沒有整個人脫力跪在地上…
不會的...這不可能...
然而,
『你誤會什麼了?S小姐當然不可能了,她健康超好的呢…』
「吓…?」
『...患上絕症的,是她的母親。』
說到這裡,Moon的雙瞳突然變得濕潤,語氣也開始有點抖顫,但她強忍著。
『三月的時候...嗚...病情急轉直下,上…嗚...上個星期,過生了。』
但終歸還是忍耐不下去,哭了起來。
或許我受到的衝擊減了不少,同時有點鬆一口氣,
但遺憾和惋惜的感覺還是有的,只是…沒剛才誤會S小姐患上絕症般強。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我和S小姐的母親素未謀面,
也從來沒有「對話」過,S小姐也甚少向我提起過她的父母,
所以…在沒經歷的情況下很難會像現在的Moon──室友兼好朋友一樣有感觸…
…但或許,S小姐是有間接提起過的。
星期六一直沒提起的「私人事」。
『你知道嗎…』Moon飲泣著『那個傻瓜…
在和你通信來往之後,真的開朗了不少呢…』
「…是嗎…」
『嗯…那陣子,八月吧?
就是她剛剛知道母親得了絕症不久的時候,已經太遲…救不了。
她很傷心呢…傷心得什麼都做不了,傷心得什麼都提不起勁…
直到,和你成為了筆友。藉著那一封又一封的信,她...總算找到一個方位放下重擔…』
「可是…她從來沒有向我提起過…這件事…」
『讓你知道又如何?你又沒能力救她的母親!
以不互相見面的規定下,你根本什麼都幫不了!
鄰憫她?,她就是不想連唯一和母親絕症無關的宣洩點,
能稍微逃避一下的位置…都感染上這話題啊!』
同時,就是不想我擔心吧…
我一直在分享自己的有趣經歷,研究如何能和Stella一起…
她肯定,不想在那個時候,令我多一層煩惱吧…
S小姐…妳…太為我著想了…
而我,卻什麼都發現不到...
Moon說得沒錯呢...我...不配做男人…
『但是…有一段時間,我發現S小姐…
不再那麼樂觀開朗,過去出現在她身邊的陰霾,又重新纏繞在她身上…』
「…因為我…沒有和她再用信來往…」
『我雖然不知道實情,S小姐也沒有告訴我...但大概也知道情況是如此,
我很想找你問清楚,但又…不想被S小姐發現到我找你商量…
所以…就挑一次外出的時候,將自己寫的信放到你信箱裡…』
那封「你還算是男人嗎?」的信。
『我知道你一定會發現是我…然後會找我...
所以…我挑今晚她守夜的時間…向你說清楚…」
說到這裡,Moon將低垂的頭抬起,用犀利的眼神看著我,
如果沒有Moon…我根本什麼都不會知道…
一直什麼都不清不楚下去…
枉S小姐一直如此關心我...我...卻不能為她做些什麼...
筆友,就是這麼的一回事嗎?
因為距離所以隔絕了眾多的可能性嗎?
不,不應該這樣的,至少...我和S小姐就不應該這樣...
我忍住強烈的自責感,帶著沙啞的聲線開口:
「…S小姐現在…怎樣了?」
『她心情簡直去到了低點…一連哭了數天…
公司那邊也請了假…因為要辦母親火化的事…』
「今晚守夜…即是…明早就火化…」
『嗯…我...過一會都會去找她...陪她守夜...支持她...』
果然是...S小姐的好朋友呢...Moon...
「我...能夠為她做到什麼嗎...?」
Moon的雙眼微微瞪大,然後冷冷地說:
『你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