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拜別過白崎深雪和黑瀧秘書後,便離開了學生會大樓,而我則是一言不發地跟在愛莉一行人的後面,因為千絲萬縷的情緒湧上心頭的緣故,我無法處理目前這種尷尬的局面,我的腦袋彷彿像是梗塞了,無法作出任何回應,只能像一具機械木偶般默默地跟隨著他們。

之所以造成這種局面,說到底,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打從心底裡相信過任何人,皆因自己在從小到大的成長環境中,讓我堅信著在人際關係上,永遠存在著各取所需的利益;有些人需要關心,有些人需要溫暖,有些人需要存在感,有些人則需要認同感等待,因此人總是攀附於比自己強大的人,因此人總是以群體來生活。

我想,不論是在古蘭特帝國或者在格林族,大概在任何有智慧與個體心理的種族,都無一幸免。

「對不起呢,空君……」愛莉率先打開話題。

對不起,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呢?……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你們。

要真正地相信一個人,對我而言,甚難。

「關於今天下午的事情……你弟弟已經向我們解釋過了……」愛莉支吾道。

「愛莉,請不要道歉,你們被嚇怕的反應其實是很正常的啦,一般人要是看到我這樣子都會拔腿就跑吧。所以,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婉轉道。

「……」然後是一陣的沉默,大概,大家都知道我所說的,其實只是客套話。





真該死,關鍵的時候總是偽裝不起來。

大概在這種時候,自己已經被討厭了,並不是因為自己很善良,而是自己太虛偽。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其實是十分薄弱的,人從來都是利己的生物,意識之間已經把自己保護起來,表面上彷彿是融入群體當中,與大家融洽地相處,其實內心已經開始將自己與別人互相比較,籍著挑撥離間、攀附權貴,以填滿那像無底深坑般的空虛心房。

不抱希望,便不會失望……

被人捨棄之前,首先將別人捨棄才是道理……





「你不是說過要平平凡凡地過每一天嗎?空君。」愛莉目光堅定地對著我溫柔道。

「什麼?」我再次一下次楞住了。

「如果你一有事就什麼都自己一個人來扛著的話,那已經很非凡了,殿下。」愛莉有時候總是語出驚人。「平凡人,就是要拉著一大伙人團結起來一起解決事情啊,你說對不對?」

欸?我有那樣說過嗎?……

「對啊,哥哥,別再把自己藏起來了。」弟弟也加入愛莉的行列。

「對啊,別這麼懷憂喪志呀,一點都不像晴空你呀!」勝男比出一個「好」的手形。

「要是我再次失控了那怎麼辦?」我小心眼地道。

「我會把你五花大綁地綁起來。」愛莉拿出了魔枚得意地道。





「我會一拳把你擊昏之後把你送回老家。」勝男拍了拍背上的大劍附和道。

「我……我會……」弟弟在一旁用著那小小的腦袋絞盡腦汁地道,我的保護慾驅使下便本能地摸了摸弟弟的頭,他一知道自己的心意有好好地傳達過來後便安心地靠著我。

「唔……恐怕不行吧,萬一有個意外的話,你們還是得逃離,我們要想一個執行口令,要絕對服從才行,一聽到口令就必須要逃跑……」我抱著弟弟嚴肅道。

「這……這也未免太認真了吧,不過事實上到目前為止,我連暴走前的晴空都沒法打敗就是了,很多部員們以為是我放水了啦,其實我是心知肚明的。不過你可別囂張哦,終有一天我一定能打敗你的。」勝男喃喃地道。

「既然勝男同學這麼說的話,我也沒有意見啦。那麼?空君想要什麼口令?」愛莉問道。

「『一生懸命』地逃跑吧。」我沒頭沒腦地道。「意思就是,拼了老命也要逃跑的意思。」

「怪…好怪,空君是怪人……」愛莉開始捧腹大笑。





「我可是很認真的好嘛……」沒想到愛莉的笑點竟然是低到這麼一個水平……

畢竟,魔竭症的暴走其實是一件不可鬧著玩的事情兒,我的老哥就是這樣子過逝的。

「好啦,要是空君說出口令的話,我們就必須要逃跑吧。但相對地,空君一有事必須要跟我們說,不能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能遵守約定嗎?違背約定的人必須吃下千根針!」愛莉爽快地舉起手指尾來,等待我的回應。

「嗯,必須要逃跑哦。」我勾起愛莉的手指尾。

「你也得敞開自己呀。」勝男與此同時也舉起他的手指尾。

「哥哥我也要。」弟弟看著我們輪流勾手指尾,也來湊個熱鬧。

如此一來,我有種很不習慣的感覺湧上了心頭,這種像是兄弟之間互相立下情誼與誓盟的感覺讓我好不適應,彷彿大家的身份像是互換了一般,這回是愛莉、勝男在上,而我則在下。這種感覺,大概就是平凡人的感覺吧?

而這一切,都是白崎深雪的功勞。多虧了她,我到最後才不至於孤身一人地迎接校園生活……





明明我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來迎接最壞的結果,明明我老早就習慣了孤獨,幸福對我來來說從來都是奢侈品,是那麼一種遙不可及的東西。

您的回禮,我確確實實地收下了。

「話說回來,今早收到的短信,就是這個意思嗎?」我不其然地說道。

「嗯?你是說那封祝賀我們的短信?確實,你的校園生活已經充滿希望了啦!」勝男的表情彷彿是在揶揄著我。

「真希望你也會遇上同樣結果……」我裝作咒罵道。

「才不需要,本人在高富帥的加持下,已經不需要運氣這種東西啦,向來紳士的你才比我更需要吧!」勝男隔岸觀火道。

「充滿希望的校園生活,真好呢!」愛莉對著弟弟高興道,弟弟也點頭附和。





當我們一邊走著聊天,一邊走到山下的輕捷站後,天色已經染上一片紅霞,一道熟悉的身影背靠著避雨亭的欄杆上,不像是在等輕捷,彷彿是在等著我們。

一頭雙辮子的銀髮配上星辰花髮帶的少女正環抱著雙臂,她那蒼白的雙瞳既冷漠又空洞,在我發現她的蹤影的時候就一直凝視著我,從沒有移開過。

「這不就是,今天早上遇到的人嗎?」當勝男注意到白髮少女注視著我的眼神,隨即問道。

「空君,她是你認識的人嗎?」愛莉也好奇問道。

「不完全是……」丟下這麼一句令人不解的答覆後,我便首先踏上腳步,向那不動聲色的白髮少女走上前去。

與此同時,白髮少女也有所動作,放下環抱著的雙手邁開腳步,朝著我們的方向緩緩走過來,只不過她的眼神終於從我身上移開,並與我擦身而過。

「不好意思,初次見面,我叫 煌神‧穹,請問能夠借用星野君一下嗎?」正當我疑惑著應該以什麼作為開場白的時候,白髮少女已經禮貌地向我的朋友們自我介紹了一下並說明來意。

「拜託了。」當我轉過身來,站到白髮少女旁邊的時候,少女冷不防抓著我的手腕說道。而我則是因為意識不到事情向著什麼方向發展著而反應不過來。

「啊?!好主動!」愛莉驚訝地說道。

「真好呢,才剛開學沒過幾天就把到妹子了,真有你的。」勝男從旁附和道。

「哥哥好厲害……」弟弟則是露出一面既羨慕又害羞的樣子。

「等…等一下…」因為大家似乎都向著奇怪的方向想去,當我想要為自己辯解的時候,我的手腕因為白髮少女而傳來的痛感,讓我未能完整地發出聲響。

「既然是這樣,我們先行離開吧!」勝男首先提出了主意,也是白髮少女最初的原意。

「那個……那好吧。」愛莉一面不好意思地靦腆道。

不知道是否因為少女的精心策劃,輕捷列車正好在這個時候切入了月台,笨重地打開了車門。

「哥哥,回家見!」弟弟與愛莉和勝男乘上了列車,向我道別。

我一邊目送著他們乘著輕捷列車在黃昏之下逐漸遠去的同時,一邊思考著少女的行動。從我們與少女碰上面一開始,事情彷彿就受到少女的操縱一般,順利地導向她所要的結果,也就是讓我和朋友們分別開來,單獨地相處。

而我的直覺在告訴我,綜合今天一切所發生的事情,包括連日以來頻繁地出現的預知夢,早上的昏厥,突如其來的小騷亂,彷彿冥冥中自有主宰,在死神的安排下,這並非如愛莉一行人所想,這不是戀人的密會,而是死神的會面。

「先生,請別誤會了。」白髮少女如我所預料地放開了我的手,並與我保持距離地對我說道。

「我明白,反正我也不想禍及無辜,支開我的朋友們這一點上,幫大忙了。」我淡然地道。



死亡,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虛空。
人之所以會對死亡產生恐懼,是因為死亡所帶來的虛空感。



「所以說,你知道今天你要死了?」白髮少女移開了眼神,凝望著這一片染紅的天空。

「嗯。反正我本來就一無所有,赤裸裸地來到這個世界,也赤裸裸地離開世界。死亡對我來說並不可怕,因為我沒有活著的意義。沒有什麼好失去的。」我隨著少女凝望著同一片天空。

「順帶一提,有一件事情我必須首先要證清一下:我是來救你的。」白髮少女冷淡地說,彷彿沒有心思理會我的反應。

「什麼?」白髮少女的回應讓我一下子搞混了,我的腦袋彷彿在同一時間聯想出上千萬的問題。

眼前的少女並不是我夢中所預見的死神少女嗎?

那為什麼她能跟得上談話內容?

那為什麼她知道我的死期?

「我再說一遍,我是來救你的。我要是你口中所講的死神,我早就把你殺了,用不著這樣既浪費時間又大費脣舌。」白髮少女把焦點再次移到我身上,狠狠地瞪了我一下。

而最重要的問題是:為什麼要救我?

「這個問題不重要,重要的問題是,如果我告訴你能夠活到明天,甚至能夠活得更久,你還希望在今天就領死嗎?」白髮少女冷冷地道。

「這個……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地接受死亡的吧……」我遲疑地反問道。

「請你正面回答我的問題!」白髮少女嚴厲地道,嬌小的身軀,卻散發出久經歷練的智者威嚴。

「我有很多理想要實現,前提是,要是我能夠活下去的話。」我只能這麼回答。

「請你時刻都要記得你想要做的事,這是為了不要辜負身邊的人對你的期望,活著並不是一個人的事,因為身邊的人都會被你所影響。」白髮少女確認我的眼神後,從旁拿起她一直放在一旁的佩刀。

「讓我們登上列車後再繼續。」此刻,下一班的輕捷列車也彷彿按著少女的結語的同時,切入了月台,打開了門。

「那你是為什麼…」車門關上後,正當我想要向白髮少女提出問題時,卻被少女所中斷。

「我知道此刻在你心中有很多問題,但是你的時間不多了,不如直接了當地切入正題吧。」少女走到一旁的車門旁邊看著外面的風景,那是一片日落下的星晴鎮,列車正沿著星晴鎮的邊界行使著。

「我,能夠預知未來。」白髮少女簡短地道出了答案,然後讓我自己思考,使剩下的問題不言自明。

這麼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

「這麼說來,也就是說在今天晚上,當死神找上我的時候,我會採取的所有反應措施你都一一知曉?然後你只需要告訴我答案,好讓我能夠活下來?」我嘗試理解道。

「不對,無論你用何種方法,都難逃一死。你的預知夢已經非常明確地表明這一點。」少女斬釘截鐵地說。

「不論你是在城市戰或是森林戰都得死,對方的實力是在你千倍以上,看你這樣絲毫不驚訝的樣子,大概已經在預知夢中體驗過了吧?」少女彷彿已經知道答案的樣子,繼續說道:「所以,請你依照原來的劇本,逃到森林去吧。」

「……」我從旁露出一面無奈的樣子,一方面對於少女的言詞把我的生死,彷彿當成了一場遊戲般,感到有些討厭;但另一方面卻又無法反駁她,只能默默地聆聽著她的建議。

「這個方案說出來雖然很難讓人接受,明知道計劃行不通卻照著原來的方向進行,換著誰都很難乾等著頸子被砍下來吧。」少女首次試著顧慮我的感受耐心地解釋著:「在一件事情上,以同樣的手法進行,卻期望產生不同的結果,是不可能的。」

「然而,這便是你最大的優勢。」少女卻冷淡地一嗚驚人。「預期永遠趕不上變化,你要做的事很簡單,就是拖延敵人,按照原來的劇本走下去,敵人便無法起疑心,在這個前提下配合我所預定的計劃。最後活下來。」

「也就是說,我什麼都不用改變……嗎……」我苦笑道。確實,本來我就必死無疑,儘管作出任何的改變都是徒勞無功。

「是的,如無意外的話,敵人正在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在敵人看來我們只是在進行一場普通的學生對話,所以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在接下來的處境中,你有活下去的希望就足夠了。」少女從旁說著,輕捷列車也彷彿如同計算好一般緩緩地停下。

「所以,你就按照平時一樣,在下一個站下車吧,敵人會找上你,然後按照你的直覺逃跑吧。」少女丟下這麼一句說話,頭也不回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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