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手術終於完成了。 

李暮星在這段日子裏,一半時間清醒,一半時間痛得死去活來,憑疼痛的位置去猜想,他也估計到這些人在自己身上動的是甚麼手術。 

只是沒想到,此刻真正的醒來,疼痛消失了,第一個見到的人,竟是他。 

每次見到他,李暮星總是懷着萬般複雜的心情,一方面知道這個人做盡了令世人齒冷和痛恨的事,另一方面,他卻仍像三十年前的那個小孩子,心裏對爸爸充滿了期盼、渴望和敬畏。 



「孩子,好久不見。」

其實,老爸常常都來看望他,只是每次他不是在進行手術,就是昏昏沈沈,「好些年了,我一直盼着你回到我的身邊…」 

在兒子心目中一直嚴厲剛強的父親,竟在自己面前哽咽。 

「爸… 我…」李暮星如在夢中,好像有千言語要對他說,但卻說不出話來。 

暮星的父親大人已年邁,坐在電動輪椅上的他衣官楚楚,灰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仍是那般的冷峻和銳利。 



「胡醫生。」 

他身旁一個醫生走過來,竟帶點戰戰競競。 

那人看上去才四十出頭,是個五官精緻的俊男,李暮星總覺得他有點眼熟,卻又說不出來為甚麼。 

兩個護士搬來一塊全身鏡,就放在李暮星的前方,胡醫生伸出手來,純熟的拆掉他頭上的繃帶,一個護士前來為他整理了頭髮。 

他坐在病床上,在鏡子中看見,久違了的自己。 



完好無缺的李暮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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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表面看來,李暮星的人生從來沒有如此快活過。 

與親生父親久別重,父親變得很重視他,帶着他出席大大小小的場合,拉着他逢人介紹說:「這是我的小兒子!失而復得了!」 

他的身份比從前還要高貴。 

以前他只是父親的私生子,以遠房親戚的身份活着,在外面,在家裏,無處不被嫌棄排擠。 

但如今卻以親生兒子的身份重生,得到認可和歡迎。 



城中到處慶祝着他的回歸,人們無不為李爺爺在暮年之時與能小兒子重逢而歡呼,女粉絲們甚至為他哭了,他所到之處,群情洶湧,水洩不通。 

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有時他懷疑自己在做夢。 

然而他回到自己房中,床頭的櫃子上仍舊放着那個惱人的小盒子。 

他新家裏的傭人們都知道,這個盒子碰不得。 

裏面藏着的,是他最深愛的兩個人,給他留下的遺物。 

他不是沒有問過,他問過許多的人,他的爸、他的兄姊、各部門的主管,以往最愛看他出醜,最令他感到羞恥的人,他都不顧面子的去問過了,幾乎要跪着哀求了,得到的答案仍舊是一樣。 

每個人不是回答說:「除了你和潘智敏,可以肯定沒有生還的人。」 

就是說:「你明知道的,不要再問了。」 



那起沉船事件,在城內的新聞裏完全沒有報導。 

他所知道的就是,李爺爺的兩個機械人,分別救了他和潘智敏,其他人全部不知所終。 

漸漸地他絶望了,又回復到少年時糜爛放蕩的樣子。 

惦記着劉山松他老爸 — 他最敬愛的師傅的叮囑,他確實沒有再碰任何毒品。

他知道這樣的沈淪會妨礙他的完成那重要的任務,對,他沒有忘記他的任務,那是他還活着的唯一原因。 

但他的生活已離不開煙酒,每天就是醉生夢死。 

不知道是李暮星本來就對引誘毫無抵抗能力,還是要故作瘋癲讓家族的人對自己放鬆防範,或許更真實的是,活着太痛苦了總要想方法麻醉自己… 



能令他為之着迷的事由始至終就只有兩件。 

車和女人。 

他清醒的時候,開着城裏最新最快的車,玩命一般在城穿梭,他的父親安排私人保鏢坐他身旁,只求他念着車上還有另一條人命而不要自取滅亡。 

他還是老樣子,常常記錯女人們的名字,雖然他知道那樣會傷了她們的心。 

他不願承認那些是愛情,那只是迷戀。 

有時她們看着他的樣子,那痴迷的眼神,會令他不寒而慄。 

她們愛上的,不過是那個人造的臉皮。 

沒錯,他的臉並沒有好過來,那不過是在高科技下的一種發明,一塊人造的臉皮,使他看上去如過往般英俊迷人,但卻是一塊假面,一塊不斷需要吃藥打針維修保養的疑幻似真的假人皮。 



那次與某個女伴在酒店床上親熱,她禁不住伸手摸他的臉,痛極了的他狠狠掌摑了她,把她踹到床下。 

那被踹到床下後哭哭啼啼的女人,隔了一週還是如舊的出現在李暮星常去的酒吧,悄悄挨近了他,輕聲叫他別生氣。 

而這樣的女人來之不絶,李暮星也是來者不拒。 

後來他已對這樣的關係感到麻木,只求在溫暖柔軟的肉體中得到一點點的安慰,卻是不能。 

他常常獨個兒在床上放聲痛哭,想念那個從來不會碰到他痛處的,細心溫柔的人兒。 

想着倒不如不要理在世上還有其麼任務,把開車到大都會山下的液化土,就在昕晴和小劉被活埋的地方跳下去,在他們的身體都腐化了以後,也許能在泥土的某處再次相匯交融,永不分離。 

他希奇,這大都會裏怎麼連一個像白昕晴的女人都沒有? 

回憶裏何曾認識過像她的女人? 

也不是沒有。 

有時腦海裏會閃過對某人的回憶。 

那時候還沒有人知道他是李爺爺的兒子,身邊也只有劉山松和小劉兩人作伴,三人就拿着老爸給的零用錢到處耍樂。 

那個穿着藍色校服裙的女孩,天天待在桌球室的門口等他。 

女孩的皮膚白晢得透明,水汪汪的大眼睛襯着瓜子臉,一頭秀髮隨意的綁起,烏黑得發亮。 

與昕晴不同的是,這個人是如此的高挑纖細,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 

這樣的小美女出現在眼前,在桌球室裏卻沒有發生甚麼浪漫橋段,一來,這樣的乖乖女根本不是當年的李暮星會感興趣的類型,二來,她是被脅迫而來的,心裏又焦急又惱恨。 

這段情一開始就是個悲劇。 

這個人現在不知過得怎麼樣? 

當她知道他還在生,而且來到了大都會,不知會否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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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李爺爺又帶着他剛尋回的小兒子面見傳媒,訪問一個接着一個,鎂光燈閃過不停,粉絲們的尖叫聲不絶於耳,弄得李暮星整個人飄飄然。

晚上回到家裏,一整夜他就那樣面對着玄關旁那精緻古雅的全身鏡。 

他開了圍着鏡身的燈炮,仔細端詳自己臉上每個細節。 

從前在他母親的故居,也有一塊這麼大的鏡子,聽別人憶述,她,也像自己一樣,喜愛照鏡子,一看就是半天。 

他們說,他的母親是個大美人。 

他們說,他像極了他母親般高貴柔美,又遺傳了父親的風流倜儻。 

他壞壞的對着鏡子笑了起來,但看不慣輕浮的自己,隨即吐出一個苦笑,轉身獨自走向漆黑的臥室。 

後來他終於明白為何胡醫生的樣貌如此令人熟悉,還有,其他媒體上見到的好幾個名人,還有在大街上偶然見到的那些儀表出眾的男子,怎麼都…如此眼熟? 

在這些年來,他老爸憶子成狂,在大都會大肆尋子,無論是街上的廣告屏,還是電子媒體上,都是李暮星的身影。 

還有每年他的生日,失踪記念日,他母親的生日和忌日,大都會裏都有紀念他的一連串活動。 

在封閉的大都會裏,人們生活在高壓之下,焦躁又苦悶,李暮星神秘的身世,和俊美異常的長相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娛樂焦點。 

這種娛樂成為了一種熱潮、一種文化、一種信仰。 

其中一個病態現象就是有不少男人(也有女人),爭相整形務求能一點一點的更酷似李暮星。 

最初還有點沉醉於受萬人擁戴的他,漸漸對這種崇拜感到噁心。 

那些人真正喜歡的不是他,因為他們根本不認識他,也不想了解他,只迷戀他的皮囊。 

他曾發過惡夢,夢見人們在街上追着他要把他的皮膚扒去披在身上。 

但這還不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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