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一片迷濛;叫囂四起,絡繹不絕。
  「有賊人……」
  「是夜鷹……」
  明耀獨個兒伏在一所倉庫的橫樑上。即便是室內,懸樑四壁等處均是濕漉漉的。他在等,等了整個早上,心中嘀咕:「海棠似乎慢了點。」
  海棠一向負責任務前的偵察,行動時以誘敵為主;雄鷹辦的差是斷後工作;明耀大多數擔當執行盜寶的角色。這是夜鷹編不滿員的臨時分工。
  費倫在必要時亦會參與任務,比如說目標地點潛藏一些超級高手——一些明耀等三人都敵不過的人物;又或者某些充滿機關陷阱,保安力量堅實的據點。
  那時候費倫的角色便十分重要。工門是天下第一機關師,大陸上的防盜機關多是出於工門匠師之手。費倫即卡洛斯,是堂堂的工門會長,既是賣出自家機關陷阱的超級富豪,同時又是大賊夜鷹的首領。自己攻略自己的陷阱,根本毫無難度。
  當然,費倫老奸巨滑,必然對自家產品留有一手。如果夜鷹每次出動均摧枯拉朽,盡毀自家製品,工門響噹噹的品牌肯定備受質疑。
  身兼商人和大賊,應當有商人與大賊該有的平衡。
  每次任務,必然故意對最新研發品手下留情,在工門的防禦寶貝面前扮作心有顧忌,甚至裝作受陷阱所傷,刻意退卻。換來的收獲,便是工門流水般的訂單,和瀑布般的錢財。




  改年後,夜鷹必在眾目睽睽之下大破工門機關,然後工門必趁機推陳出新,更新裝備,再賺一筆。後來,夜鷹肯定尋個機會,扮作攻其不破,顯得工門新品「大發神威」,也意味著財源滾滾。不到一定時間,夜鷹又會盡破工門新品。
  如此類推,一直循環。
  放眼大陸,普天之下,也只有這麼一個工門、這麼一個夜鷹才能牟此大利,終年以來財源廣進,從不間斷。
  不知情者看來,還以為工門與夜鷹是萬年死敵,互相對抗,各出其謀,不相上下。
  在夜鷹面前,除了三國國都、格曼科研院及羅德隆公司,還有一些軍事要地外,大部分地方的防禦體系都是不堪入目,形同虛設,有如赤裸。
  如今費倫不在,說明東海老爺和幾位核心人物在「四不管城」身死後,船塢裡根本沒有費倫看得上眼的頂尖高手。夜鷹小隊大鬧特鬧,自是無所顧忌。
  鬧事亦有鬧事的板斧。夜鷹的主體戰術是「避戰」——對方人多,己方人少,螻蟻能殺大象,為了保持最低的受傷機會與最高的存活率,夜鷹不可能與任何目標正面交鋒。
  若是打不過,馬上撤退,改日再想辦法。
  保得性命就是勝利,拼命就是輸。打不過就要承認打不過,打不過還要打就是賭,夜鷹絕不賭運。
  明耀一直潛伏於貨物裝卸區最外緣的貨倉內。他以為這裡是「貨倉」,實是東洋探索團的第十一號造船廠,主力製作船艙零件。他在等海棠的訊號。




  夜鷹小隊分散作戰,以免被一網打盡。雄鷹終日躲在遠方待命,最後一刻才會出手,以確保撤退路線,或突破可預見的包圍。
  海棠的訊號重要攸關——她會決定放馬去幹,還是改日再戰。
  明耀聽得四處吵吵鬧鬧,已知海棠早便動手。
  「動手」不等於「傳訊」。明耀依然繼續待命,估計海棠現時肯定在霧裡東奔西跑,與東洋探索團的傢伙玩躲貓貓遊戲。
  明耀、雄鷹和海棠都能對付工門自家製作的防禦產品,海棠更是要塞防衛技術的專家。歷屆的夜鷹班底中,除了首領,必須有一至兩位成員精通此門學問。
  這是為了對付一些規模龐大、底蘊深厚的武裝組織。大抵該等組織慣常改良購入的工門產品,或混合應用工門以外軍商的製物,甚或自行研發一些不外傳,也不外售的防禦裝置。
  海棠是先發角色,因夜鷹人手不足,她必須身兼三職:既要偵察,又要誘敵,必要時進行爆破工作,掃除任何有可能帶來危機的陷阱機關,那怕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
  在海棠看來,東洋探索團的「壁壘積點」在一百分內,可有七十。東海使團聲名遠播,當然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陷阱設施,卻沒有一處比工門的設計更為精良。
  海棠游走的核心目的是調虎離山。但聲東擊西只是一種最下等的戰術,自己會,人家也懂,幾乎不可能中計。
  海棠自然選擇與此道雷同,卻更為上佳的處理辦法。她正是四處亂竄,隨機游走,漫無目的,甚至在明耀藏身處附近徘徊。




  她可以玩上一頭半天,審度時勢,完全不發出任何號令,直至待定時間,夜鷹小隊黯然撒退。
  亦可以跑個五六小時,然後一聲令下,明耀出擊,一分鐘內奪得寶物,其後火速退卻。
  也可在任務最初,自行出馬,不到五分鐘,神不知鬼不覺地盜取了寶物,然後扮作目標尚未完成,才開始啟動捉迷藏模式,弄了幾小時才退,實際上任務早已完成。
  任何劣等策略到了海棠手裡,都可以玩出百多種花樣。雄鷹曾經戲言,若海棠不做賊,亦可當一名教授,說不定會成為各國的搶手貨。
  正午一時是約定時間,若那時候海棠沒有傳訊,明耀便立時撤退。
  撤退又是一門學問。
  明耀計劃先往東去,燒得一兩艘泊港大船。估計對方也在估計,自己這樣做的目的是分散追趕海棠的人力。
  依對方思路去想,明耀誘開敵人的人數肯定不多。這樣下來,明耀計後再計,再燒船兩艘,看對方要否眼睜睜的看自己一一毀去他們用以生財的大船。
  在平衡損失下,東洋一夥想必要船不要人、要錢不要命,未必奮力追趕海棠。
  明耀不能把船全都燒光,一艘不留,來一個「火烤東海」。一旦對方起了同歸於盡的決心,只會滯礙眾人逃生。
  有時候所料會有差錯,情況不如預期。若對方窮追猛打,雄鷹即會投入行動,強行為海棠解圍。
  如果明耀反倒成了受困者,雄鷹則會往自己方向殺出退路,海棠亦會在別處尋事。海棠事前說了,在必要時,她會毀去運河大壩,弄一個超級大決堤,還會在事前故意高聲提醒對方,以便為明耀解困。
  若是海棠受困,決堤的任務便落在明耀身上。如果明耀和海棠同時受困,雄鷹便是決堤者。倘若未能決堤,情況不妙,雄鷹不會起行,反向費倫報訊。費倫出馬,未嘗失敗。
  只是霧氣濃濃,非常不利高空飛行。
  濃霧下,敵陣固然未必看得清楚夜鷹三人所在,夜鷹小隊亦同樣看不清對方在空中藏了多少人馬。




  不明就裡的人或以為霧中作戰有利,實際上夜鷹是以現實軍事角度看待戰區的優勝劣敗。天氣雖是不良,雙方條件依然均等。霧是死,人是生,大家都能利用大霧,不會有著霧氣重,己方肯定有利的滑稽邏輯。
  對方人多,自己人少,霧中高飛反更不利。高飛不成,低空飛行勉強可以。
  時間將近,海棠遲遲未有消息。
  在過往,海棠都不會在限定時間將至的時候下令奪寶。此時沒消息,很大機會是空手而回。
  明耀看來,是次出行始終過分倉促。
  夜鷹的行動往往附帶周密的計劃,今天今時卻要臨時規劃,規劃時間只在黎明時分,前後不過三十分鐘。在此之前,跟本沒有仔細查探打聽東海船塢種種底細。
  最要命的是到底「淨水彗星」藏在那裡。是由人保管、是埋在某地、還是根本不存在,夜鷹無人能知。
  任務目標是偷取寶物,卻不能鎖定寶物何方。如果給海棠十天時間,她肯定能查出來。就算不能得知準確位置,大抵能明瞭大概,收窄目標地點的範圍。
  現在大海撈針,若東海的傢伙真的把它收進海底,今天豈不白幹?
  為甚麼夜鷹要倉皇出動?還不是拜琉璃所賜。
  明耀猜想,她會不會真的修書一封送往東海船塢,而不是順口開河、隨口吹噓?
  在今早製定策略的三十分鐘內,琉璃完全沒有參與。
  她毫無經驗,只有三階拉羅,又不會飛行,根本無法委派她擔當任何角色。她的任務,就是沒有任務;她要辦的事,就是不要辦任何事。
  就算天馬行空、巧立名目,胡亂編出一些無謂的雜務,把它強塞給琉璃,她也未必按指示辦事。
  若琉璃會遵從指揮,太陽明日肯定由西邊升起,明耀從此把名字倒過來唸。更何況海棠根本不會與她溝通。




  在那三十分鐘,海棠眼前只有一個明耀、一個雄鷹。
  指示的對象,也是明耀和雄鷹。
  出發的時候,亦只明耀和雄鷹,與海棠一同飛進各處。
  其他的都是死物、都是空氣,琉璃就是一個從不認識的路人。
  但明耀聽得出來,海棠交下臨時計劃的語氣與往常頗有不同,就是略有浮躁、又有點不忿。
  琉璃自稱沒有計劃,其實計劃是有的。琉璃的計劃便是強迫海棠想出計劃!
  琉璃很明顯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她想不出計劃,要人家為她想出;她無能力辦妥任務,但她知道人家有此能力;她自己不下場,要人家下場;她不冒險,讓人家冒險;她不聽指揮,但人家要聽她。
  如何尋寶,不關她的事;怎樣突破守衛,亦不關她的事;用那種方法撤退,悉數與她無關。琉璃的意思很明顯,就是「你們去做」,只要有結果,過程不重要。
  走在前線的人永遠是愚昧的犧牲品,躲在背後的才是貨真價實的領導人。明耀覺得如果琉璃是一國元首,肯定會使天下大亂。
  此時一人走進貨倉內。明耀認得海棠身型,對她眨眨眼,雙手比比動作。夜鷹在戰鬥狀態下以手號代替話語,這是針對敵方陣營中的竊聽技能或裝置。
  海棠右手擺動,打了兩個大圈,再衝到倉外,高聲長嘯。
  一嘯清響,驚動心魄,連明耀也有點被嚇倒。
  夜鷹三員從不向各方詳細透露個人底子。互相打量,全憑肉眼所見,心中估計。明耀多次見識過海棠的厲害,自問大不如她,否則自己早已當了她的差事。海棠奔了整個早上,居然中氣十足,有閒震天狂嘯,拉羅修為似乎比想像中更為深厚,雖不如費倫之超群絕倫,海棠實力之強亦是不可思議。
  如果她打出三個大圈,那便是投入雄鷹的意思。現在的是兩圈,那是最佳的手號,意思是「得手,大勝」,不用投入新力軍,連自己都不用出馬,海棠早便以一己之力偷得「淨水彗星」。
  這樣下來,明耀已知情況在掌握之內,不必利用已設計好的燒船計劃。自行撤退,一人硬闖,綽綽有餘。




  只是他不明白,為何在資訊幾乎全無的情況下,海棠依然能夠得手。是她流年運氣好,還是盜竊的天賦高?
  明耀馬上衝出倉外,四處滿是狼藉。
  東海老爺死後,東海世家恐怕後繼無人。這麼一個海棠,都弄得他們焦頭爛額、雞犬不寧,毫無還手之力。
  當然,若海棠正面迎擊對方數百人,輸的人肯定是海棠。又不是要滅門,海棠才不會傻得跟對方比試決勝。滅了東海探索團後,工門的收入肯定有損。  
  明耀看得見人,那些人亦看見明耀的面具裝束。目光一交,雞飛狗走,樹倒猢猻散。夜鷹昨日還在天島鬧事,東海的傢伙恐怕沒料到相隔一夜,位於聯合王國最東的私人要塞要遭此大劫。
  船塢守衛驚慌逃亡,明耀求之不得。他們逃,明耀亦逃。明耀根本沒要與守衛動手,最佳的情況是大家一起逃,今天之後,老死不相往來。
  明耀象徵式的繞了船塢半圈,只遇上零星抵抗,都不是自己對手。明耀亦沒詳細研究船塢內各種耗損,反正與己無關,亦不宜久留。
  不多時,到達了鯉景臺北五里處的約定地點。
  「小夥子,你遲到了,來看看這個。」
  海棠早已到步,負責接應的雄鷹一直在這裡。
  攤在雄鷹掌中的,是一顆顆寶藍色的小晶石,總計八顆。每顆晶石剛好有一個指頭的大小。晶石表面不怎有光澤,卻是澄明如鏡,能映照出看著晶石的人的模樣。
  「這『淨水彗星』……」明耀正想詢問寶物的功用,海棠忽道:「不是『淨水彗星』,『淨水彗星』是紅色的;這些小石名為『深海之珠』。」
  明耀一剎愕然,這才醒悟過來。
  偷取『淨水彗星』的任務居然是虛構的?
  費倫確然要到東海偷取寶物,但他的目標是藍色寶石「深海之珠」,不是甚麼「淨水彗星」。那就是說,任憑琉璃如何聰明,也不可能查得關於「淨水彗星」的任何資料?




  明耀再左看右望……
  琉璃究竟到那裡去?
  他記得自己與海棠、雄鷹三人從鯉景臺出發,當時琉璃還在那處。
  琉璃一直旁聽,雖然她表現得不屑一顧,但明耀確信她知道集合地點就在自己腳下之處。
  琉璃不會飛,由鯉景臺慢慢行走,來到此地,應該不用兩小時。
  明耀轉望海棠。
  海棠在笑。
  明耀終於知道為甚麼幾乎到了約定時間,海棠才慢慢現身。她早便得手,然後偷得時間,有意無意地把守衛引至琉璃處……
  琉璃強迫海棠想出計劃,海棠又怎會乖乖放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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