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美穗就只是在酒店及醫院之間來回。不過當她有一點空閒時間的時候,就會去長灘區逛逛,以熟悉環境。
 
至於鷹司,他在那天會議翌日就乘飛機回日本,所以未有即時得悉事情。
 
由於真理雄說想吃拉麵,於是美穗特別去拉麵店買外賣,然後到醫院探望他。
 
在她步入骨科病房時,有一個年輕的亞裔清潔工人正推著手推車迎面而來。
 
「美穗姐,午安!」青年精神奕奕,堆著一個充滿童真的笑容以日語與美穗打招呼。
 


「勇介好!」美穗回應:「你吃過午飯沒有?」
 
「一會兒去吃!」
 
美穗與這叫勇介年輕人認識的契機是有一回真理雄需要一點協助從床上起來,卻一時之間找不到護士。剛巧這孩子經過,於是二話不說就跑過來幫忙。再加上他懂得日語,於是兩人就與這青年熟落起來。
 
勇介看來未過二十歲,不過身型比同年的日本人壯。看起來也應該是性格開朗的人——美穗每次見到他的時候都是掛上如此燦爛的笑容。
 
他的相貌看來有日本人的特徵,不過他的日語夾有一點外國人口音——所以美穗認為他不是在日本長大。
 


不過,不知道是間諜的直覺,還是女人與生俱來的母性,美穗總覺得勇介燦爛笑容之下有另一張面孔。
 
她記得有一回她路過另一個部門的病房時候,見到一個身型碩大的黑人與一些人爭執著。爭執發展成打鬥,連帶病人也受到影響。
 
而美穗因為推撞的關鍵被波及,人被重重地推開。
 
這時候,勇介正推著手推車經過。他見到美穗跌倒,就衝向那個比他高一個頭的黑人,用力以雙手扣住他的頸項。那黑人由於這一個可以致命的扣喉動作,面容逐漸被窒息扭曲。而勇介沒有停手的意思。
 
他這一舉動令所有人都停下來。
 


由頭到尾,勇介一個字都沒有說,不過全身都散發著令人驚恐的殺氣--即使見過不少兇惡場面的美穗也擔心遲早會出事。
 
「勇介!停手!」她按著本能大叫。
 
聽到美穗的大叫,勇介回過頭,望著她--他的目光有如冷鋒,直擊美穗的心臟。
 
這一種目光,美穗就只有在一些職業殺手的眼中看過——偶爾也在真理雄的眼中看到。
 
「放開他,否則他會死!」
 
勇介沒有即時放手,美穗更緊緊的盯他。在保安員到來之前,他終於放開那黑人。
 
這青年令她感到奇怪的另一個地方是:在他協助真理雄的時候,她無意之中在他的左頸背近耳朵的地方看到一個以黑色墨水紋上去的號碼--看來就像這青年曾經活在一個沒有將他當成人看待的系統之中。
 
不過,美穗無意深究下去--不單是因為有不少事情掛在心上,而他們與這青年只是萍水相逢。


 
但是,美穗總會多買一點東西。如果遇到他,總會給他吃的。
 
這一回,她多買一客天婦羅炸蝦。於是她拿出來交給青年。
 
「這一個給你!」
 
「你太客氣!每一次你都買東西給我添飯餸!」
 
「因為每一次在我們需要幫忙時,你都會主動跑來。」美穗回道:「別跟我計較!」
 
「謝謝你!」
 
道別過後,美穗進入真理雄的病房。
 


「美穗一丁到!」
 
「果然老婆是最好的!」真理雄撒嬌著:「醫院的食物真有點倒胃口!」
 
「那麼你就好好養傷!免我擔心!」美穗將外賣放下來之後就將病床調高起來。接著,她小心翼翼將食物拿出來,放在臺上。
 
「今天傷口感到如何?」她一邊將免洗筷子搣開,一邊問。
 
「已經比之前好一點。」真理雄接過筷子,慢慢湊近到麵盒:「真不知道說襲擊者準繩還是甚麼...射傷我的人將我的肩膀打傷,卻沒有造成嚴重傷害。如果這人所用的槍械威力略為強一點或有所偏差,我這肩膀不單會被廢掉,就連你都被波及。」
 
「那麼,你需要做物理治療?」
 
「嗯!要回復之前的狀態應該沒有問題。」真理雄點點頭:「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加西亞那兒有消息?」
 
美穗本來想說「未有消息」。不過加西亞所提供的手機就是這時候響起訊息鈴聲。


 
她拿起來擦擦看看。
 
「怎麼樣?」
 
「他們說今晚九時在他們位於海港市的根據地見面。」
 
真理雄將筷子放下來,悶哼一聲。
 
「找到小傢伙沒有?」
 
「昨天我已經弄好。」美穗回道:「幸好還知道一點門路。」
 
「今晚記得帶著它。還有多帶一瓶藥丸!」
 


「嗯!」美穗點點頭:「快吃吧!」
 
真理雄繼續吃麵。美穗望著他,沒有說話。
 
美穗在真理雄吃完拉麵之後才離開。
 
她回到酒店之後養精蓄銳,準備晚上的會議。
 
在準備出發之前,美穗再一次檢查剛得到的手槍--同時她也檢查備用彈匣。
 
為了讓自己可以更快拔槍,美穗特別找來一個槍套繫在腰間,然後穿上一件雨衣。
 
雖然這不是她第一次單獨行動,不過美穗有一種她無法形容的忐忑感覺。
 
即使是單獨行動,以前她知道她的背後仍有真理雄及健次支持。可是,作為後眼的健次已死;而現刻真理雄躺在病床上...
 
這是美穗第一次有「孤軍作戰」的感覺。
 
乘坐的士到達約定的地點,美穗環顧四週──尚算平靜,路人不是太多,只是一些拉丁美裔青年在嬉戲張狂。
 
她抿著嘴,將手插進雨衣口袋,然後她抬頭望上面前的大樓──感覺面對一個她不知道模樣的惡魔。
 
美穗拾級而上,到達指定的單位門外,然後謹慎地敲門。
 
「安東小姐,晚安!」應門的是列卡度。
 
美穗進入單位。卡洛斯上前迎接她:「安東小姐,你十分守時。」
 
「『守時』是間諜首要條件。」美穗冷冷回道。
 
妮卡迪亞加入:「富山先生現在的情況如何?」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進入客廳──美穗與卡洛斯對面而坐。
 
「幸好他的傷勢不嚴重──只是肩骨有裂痕,醫生要他留院觀察一個星期。有心!」
 
「知道主使狙擊的人是誰?」卡洛斯問。
 
「別說警方,我自己也茫無頭緒。」美穗冷靜回道:「其實我也想向你們請教這個問題。」
 
聽到美穗如此說,加西亞及拖馬斯一行人驚奇地碌起眼兒。
 
「為甚麼?」妮卡迪亞問道。
 
「我與真理雄初到貴境,最初是對委託人及任務是毫不知情。再者,我們少接觸毒品情報。如果我們的仇家聽到我們在洛杉磯協助加西亞,大概他們的反應就是:『沒可能!』另外,狙擊手只是槍傷真理雄,卻沒有危害他的生命。所以我們得出的結論是這次狙擊是想拖累這一次計劃...」
 
美穗的心思仍在這一個問題上──因為她認為這一個問題關係到在場所有人的立場及利益。
 
所以,她完全沒有留意卡洛斯的舉動──縱使只是數十秒的時間。
 
當她再望卡洛斯的時間,對方已經用手槍指著她。
 
不過,當她面對卡洛斯的槍口時,年長的阿郎素也用槍指著他。
 
「阿郎素,你在幹甚麼?」妮卡迪亞對阿郎素的舉動感到驚訝。
 
她霍然站起來,拔槍指向阿郎素。與此同時,列卡度也將槍拔出來指向她。
 
「你們這樣做是甚麼意思?」妮卡迪亞道:「我們加西亞一向待你兩兄弟不薄!」
 
「沒錯!」阿郎素回道:「荷西舅父的確待我兩兄弟不差。可見,前線的兄弟要體恤,你們卻視而不見...」
 
而第一個被槍口威脅的美穗完完全全成為一個莫名其妙地被拉進這一個僵局的局外人。
 
也許身為間諜的她一直以來都只是為委託人收取資料或解決問題,就是沒有想過會陷入委託方內訌的場面。
 
「我應該要如何做?」美穗心裡不斷問這一個問題。
 
她留意著卡洛斯的眼球,也留意著其他人的氣息--務求抓住一個脫身的機會。
 

 
走廊本是寂靜無聲。
 
「砰!」
 
良久幾秒.
 
「砰!砰!」
 
「砰!」
 
樓層的住客都被一連串的槍聲吵醒:有些好奇的人會探頭出來看看,而其他人就躲在單位內,祈求那些幫會會員別繼續開槍。
 
--當然,也有人報警。
 
大約幾分鐘之後,有一名女子從響起槍聲的單位探頭,看看走廊有沒有人經過。
 
當她見到沒有人,就立刻離開。
 
她手上仍拿著手槍--因為她剛開槍,槍管仍是熾熱,未能收納。
 
她將步伐加快,往樓梯入口去。
 
在走廊的另一端,有兩個軍裝警員出現。
 
「警察!」其中一個警員大喝。兩人隨即拔槍。
 
可是,兩人未及女子的動作快。
 
「砰!砰!」
 
那兩名警員未能拉動扳機就被對方在眉心開洞--當場一命嗚呼。
 
本來計劃逃離大廈的女子折返她的起點。之後,沒有人從那單位出來。
 

 
在那兩名警員殉職的同一時間,真理雄在病床上熟睡。
 
主診醫生說,充足的睡眠對痊癒有極大幫助。縱使真理雄這幾天以來為美穗被迫單獨行動而擔心,他總會乖乖地在晚上十時合上眼睛睡覺。
 
可是,有一個人攝手攝腳進入病房,靜靜地行到病床旁邊。
 
在病床旁邊時,潛入者將一把鋒利異常的刀拔出來。
 
正當那人想用左手蓋著真理雄的口時,真理雄突然掙開眼睛。
 
他本能地伸出沒傷的右手來,想捉住對方握刀的手。
 
「咯!」
 
那一個潛入者一下子軟下來,刀也掉下來。
 
在他後面有一個壯碩的男子,將他的身體接住。
 
其實,那已經不是「身體」--而是「屍體」。
 
本來將要成為「被殺者」卻沒有被殺,要殺人者卻成為「死者」——真理雄可以說是死裡逃生。
 
藉著來自走廊及月亮的微弱光線,真理雄努力昂起頭來,希望看到這「及時雨」的蛛絲馬跡。
 
「Shhhh~~」
 
將屍體拓起來的人將手指放在嘴脣上,著真理雄不要作聲。
 
這人掛上一個從面的笑容——面孔是熟悉的。
 
「勇介!」真理雄心裡大叫。
 
「東漢哥!」勇介一邊將屍體拖出去,輕聲喚著。
 
有一個穿上與勇介一樣的綠色的醫院工作服,看來只比勇介年長一兩年,卻滿面于思的青年推著有輪子的垃圾桶進來。
 
那人甫進來就幫勇介將屍體拖走。
 
兩人合力將屍體對疊起來塞進垃圾桶,手法乾淨利落。另外兩人說話不多--即使有交談,他們都不是用日語交談;真理雄也沒有聽得懂。
 
然後,兩人從病房中抓著一些廢紙,丟進垃圾桶中。
 
真理雄靜觀其變,沒有作聲——好歹人家救自己一命,不作聲應該是最大的幫助。
 
可是,在那被勇介喚作「東漢哥」的青年正忙著找廢紙時,真理雄跟他打個照面。
 
兩人的目光接觸的時候,真理雄從這滿面于思卻仍感到年青氣息的男人的冰冷目光之中找到一絲熟悉的感覺。
 
雖然臉孔有一點不同,不過真理雄仍認到輪廓。
 
再望望這男人的手臂──他的左上臂包著藍色運動繃帶。
 
在真理雄的記憶之中,有一個人在那一個位置有一個紋身。
 
真理雄的直覺告訴他,這人此舉是要隱藏一些令人可以將他認出來的東西。
 
「他不應該已經死了?」真理雄心裡問道:「為何會出現在我面前?為何勇介叫他做『東漢哥』?」
 
男人在那一瞬間抿著嘴,沒有作聲。
 
目光雖以冰冷作為掩飾,內裡卻將一絲別人難以捕捉的情感出賣。
 
真理雄想伸手捉住那青年,想問個明白。不過那青年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意躲避而向後一退。
 
與勇介之前一樣,「東漢哥」將手指放在嘴脣上。
 
之後他以唇語道:「Everything will be fine!」
 
最後,兩人迅速無聲地離開病房,卻無意之中將一大堆問題留給真理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