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浩虎聽得那小丐之言, 更是惱怒, 無奈他已是施展了渾身解數, 卻連一根頭髮也傷不了他。  兩人鬥了一會, 阮浩虎業已力不從心, 氣喘不已, 忖道:「這小子敢情是有妖邪附身, 老子打了半輩子的架, 可從沒像今兒那樣, 連對手的衣角也沾不上半點, 長此下去, 我未把這小子打倒, 自己便先行累死, 這卻是怎生是好?」

阮浩虎正自沒做理會處, 猛然間秦鑽施展「蜻蜓三點水」的輕身功夫, 在湖面上幾個起落, 一個翻身便到了阮浩虎和那小丐之間。  阮浩虎見他一身叫化打扮, 正想喝問, 秦鑽已自先開口說話:「義弟, 你只顧閃躲而不還招, 這可怎麼行?  你既是不願出手, 待大哥為你料理這個大個子, 你說可好?」 原來秦鑽本不欲多管閒事, 但見那高個子武藝平平, 但竟和那小丐鬥了將近二百招而不分勝負, 如此打法, 即算那小丐身法再好, 但倘若阮浩虎徼倖打中一招, 那小丐少不免會吃上大虧。  他既已和那小丐結為了異姓兄弟, 旁人的事他可以不管, 但兄弟有難, 豈能袖手旁觀?  當下也顧不得會否惹禍上身, 決意要解那小丐之危。

小丐正想回話, 豈料阮浩虎業已倏忽出手, 右拳直搗秦鑽的胸口。  原來他也不想和那小丐糾纏下去, 這時聽得秦鑽想替代那小丐和自己交手, 端的是正中下懷, 登時大喜, 當下乘着秦鑽和那小丐說話之際, 猛施偷襲, 攻他一個措手不及。

好一個秦鑽, 一瞥眼間已瞧清來招, 當下不慌不忙, 右臂向內一圈, 右足向前一勾, 這招名為「天崩地裂」, 乃是冰川拳法中的一記巧招。  阮浩虎的右拳陡然間被秦鑽的右臂扣住, 右腳又陡然被勾中, 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撲倒。  秦鑽的身子就在此時向右一轉, 猛聽得咔的一聲, 阮浩虎的右臂登時脫臼, 這一下直叫他痛徹心肺, 有如殺豬般的亂叫, 眼淚鼻涕流滿了一臉。

小丐見秦鑽這一招用得極為巧妙, 當即拍手叫好, 秦鑽卻正色道:「義弟, 你可知和人交手過招, 實是半分輕忽不得, 似你這般打法, 只知避招而不懂還招, 倘若你身法一慢, 或是敵人覷準時機, 那你便性命堪虞了。」



小丐伸了伸舌頭, 道:「大哥教訓得是, 可我沒想到那麼多, 娘親常教我不可欺負他人, 但也不可教人欺負, 因此她教了我這身身法, 教我不要受人欺侮。  但她卻從沒教我打人的法子, 想來她是怕我學了後, 會用來欺負別人。」

秦鑽笑道:「我爹常教我, 劍可傷人, 亦可救人, 差別在於用劍之人本身。 武功只要用得其所, 便可鋤強扶弱, 救人於水火, 義弟可明白否?」  小丐瞪大了雙眼, 似是從未聽過這些道理, 他沉吟了一會, 道:「大哥說得甚是, 就像今兒那樣, 是阮浩虎欺侮老人家在先, 咱們為救老人而教訓他在後, 如此說來, 咱們此刻出手, 既可教阮浩虎不敢隨便欺負別人, 也可救了這老人家, 端的是兩全其美。」

秦鑽見小丐舉一反三, 當即豎起大拇指讚好, 這時阮浩虎兀自在地上哇哇大叫, 而那十來個漢子見阮浩虎業已受傷, 早已停了手不再互打, 但他們見秦鑽和那小丐如斯厲害, 一時間也不敢走近, 打算待他倆走遠後,才上前扶走阮浩虎。

小丐走近那老人, 把他扶將起來, 那老人連聲稱謝, 道:「幸虧你們兩個少年英俠見義勇為, 前來相救, 否則我早已到了黃泉了。」

秦鑽正容道:「你老人家遭受如此的威逼利誘, 卻竟為了顧全忠義, 寧死不屈, 如此氣節, 倒是叫咱們佩服得緊。」



老人恨恨的道:「那個海老闆是諾言城的第一富戶, 恃着有幾個臭錢, 又有諾言莊的孫四公子撐腰, 平素在城內橫行無忌, 那也罷了。  如今在逍遙客棧的對街開了一間福來客棧, 本擬把所有逍遙客棧的客人搶過來, 豈料居民的人恨他平日作威作福, 竟無人光顧他。  那海老闆為人心胸狹窄, 焉會就此善罷干休, 但卻萬料不到他竟把主意打到我的頭上來, 端得是可惡得緊。」

小丐登時憤憤不平, 道:「為何有錢人總愛恃勢凌人? 恃強凌弱? 為何總要欺侮弱者?  大家和平共處不是很好麽?」 小丐平素不易發怒, 但每次遇見欺壓良善之輩, 一股熱血不由得直往上湧, 氣憤難平。

驀地聽得咕咕聲大作, 秦鑽和小丐捧着肚子, 相顧莞爾, 老人登時哈哈大笑, 道:「兩位想必尚未吃早飯了, 且跟我來逍遙客棧, 由我這個老頭子做東, 請你們吃一頓好的。」 兩人聽得那老人請他們吃飯, 當即點頭如搗蒜, 三人不再理會阮浩虎, 逕自往逍遙客棧而去。

這時那羣漢子才敢走過來, 扶着阮浩虎離去。 阮浩虎大叫道:「海老闆不會就此罷手的, 你們走着瞧吧。」

到得客棧, 老人家忙找上了錢老闆, 向他滔滔不絕的述說剛才是如何的驚險, 秦鑽和小丐是如何厲害。  但見錢老闆留着三綹長鬚, 面容慈和, 一身商人模樣。  他聽得那老人說罷, 忙不迭的向兩人道謝。  並向兩人抱拳道:「幸得兩位救了老況, 否則逍遙客棧若沒有他這個巧手妙廚, 早晚便要關門大吉。  兩位少年英俠既救了老況, 同時也救了逍遙客棧, 我錢致實是不知如何回報, 敢問兩位高姓大名?  還請見告。」 秦鑽和小丐此刻方知那老人叫老況, 而那錢老闆名叫錢致。



秦鑽當此形勢, 自然不能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 當下只好胡謅道:「在下姓金, 名貝先, 從附近的窮鄉僻壤而來, 想在諾言城打工謀生, 只是進了城後, 方知在諾言城上討口飯吃着實不易, 如今連住的地方也不知到那裡尋去, 實不知如何是好。」 秦鑽把他的鑽字, 拆為金貝先作為假名, 想以此瞞混過去。  那小丐這時卻感到好生奇怪, 秦鑽在小巷中明明說自己是城內富戶之子, 怎地此刻又說自己是來自附近的窮鄉僻壤呢?  但秦鑽已是他的結拜大哥, 即算他在說謊, 也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為弟的不該當場把它說破。  思念及此, 便不再多想, 只是站立一旁, 低頭不語。

老況道:「老闆, 廚房現正欠缺人手, 大堂也正要一名跑堂, 何不就請他倆來咱們客棧打工呢?  再說, 一個月後便是孫二公子大婚之喜, 咱們要到諾言莊當臨時廚子, 那時倘若只得我一人, 那可怎麼應付得了?」

錢致道:「這主意原也不錯, 但只怕委屈了兩位。」 秦鑽忙道:「咱們開心也來不及, 那會有甚麼委屈的, 就這樣說定了, 可好?」 原來秦鑽自有他的考量, 一來他見自己身無分文, 倘若能留在客棧, 好歹解決了食宿的問題, 二來他深明大隱隱於市的道理, 任誰也想不到冰川派的少掌門竟會藏身於一間客棧當跑堂或廚役, 身分可因此免於敗露, 三來他可藉此和那小丐朝夕相處, 趁機可套問他的師承來歷, 以便他日可拜師學藝。

老況登時笑逐顏開, 忙不迭到廚房為兩人準備早飯, 錢致道:「吃過早飯後, 我便分派工作給你們兩位, 對了, 這位少俠的名字叫金貝先, 那這位身穿華貴的公子叫甚麼名字?」 說罷便把目光投向了那小丐。

秦鑽不禁苦笑, 心想認識了小丐已有半天, 竟不知他姓甚名誰, 當下眼光也投到了那小丐的身上, 等他回答。

小丐道:「我姓莫, 單名一個欺字, 我娘親常告誡我, 不可欺侮他人, 因此他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叫我時刻緊記在心。」

錢致笑道:「你的名字倒是特別得緊, 那我便叫你們阿先和阿欺好了, 你們那一個想到廚房當廚役, 那一個想在大堂當跑堂呢?」

莫欺忖道:「大哥是貴家公子, 廚房乃是油煙之地, 且工作必然比跑堂辛苦得多, 我這個當弟弟的焉能叫大哥吃這些苦?」 想到此處, 便搶着道:「我來當廚役, 跑堂由大哥來當。」 秦鑽卻想:「當跑堂的在大堂上走來走去, 倘若被人認了出來, 那可不是當耍的。」 當即道:「義弟, 這怎麼行?  廚役當由大哥來當吧。」



錢致見兩人兄弟情深, 笑道:「你兩人不用爭了, 就讓我來分配吧, 阿先, 我瞧你口才了得, 機靈跳脫, 當廚役實在是埋沒了你, 依我看來, 你還是當跑堂的好。」 秦鑽還想再爭, 莫欺立時搶着道:「錢老闆, 你說得半點不差, 就這樣說定了。」

這時老況捧着餸菜出來, 霎時間飯香撲鼻, 肉香四溢, 教人食指大動。  兩人許久不曾吃飯, 驟見滿桌美食, 如何忍得住口? 登時如野獸般狂把餸菜塞入口中, 片刻間竟把滿桌的餸菜吃了個清光。

秦鑽豎起大拇指道:「老伯伯果真的是廚藝了得, 難怪那個海老闆千方百計也要邀你過去。」 老況咧嘴一笑, 道:「當了大廚五十年有餘了, 總算還有些捧場客吧。」

這時差不多是午飯時間, 客棧已是門庭若市, 川流不息。  錢致找了兩套雜役的衣服給兩人換上, 兩人當即開始幹活, 老況知道莫欺是生手, 盡安排他做些無關痛癢的工作, 好讓他先行熟習。  可是秦鑽可真是七手八腳, 手忙腳亂了, 想他在冰川派之時, 幾曾做過這些粗活, 如今被人呼來喝去, 指東指西的, 教他如何習慣?  錢致料不到秦鑽竟然如此不濟, 把事情弄得亂七八糟, 登感頭疼欲裂。

錢致百忙中走進廚房找老況, 問道:「眼下大堂忙得不可開交, 單靠我和阿先實在吃不消, 小月到底去了那兒? 怎地尚未回來?  倘若她在此的話, 我便輕鬆得多了。」

老況道:「小月今早便幫我到外頭準備食材, 料想很快便會回來。」 錢致長嘆道:「但盼她早點回來, 否則客人們恐怕便要發飈了。」 說罷連忙走出去招呼客人。

錢致和秦鑽忙了一會, 一把老牛般的聲音驀地說道:「老闆, 對不起, 我回來晚了, 我這就去換衣服。」 錢老闆登時大喜道:「小月, 你終究是回來了, 快, 快點去換衣服, 這邊忙得很。」



秦鑽登時心頭一震, 忙不迭順着那聲音來處一瞧, 但見一名女子正推着一輛滿載食材的木頭車進來, 那女子滿臉爛肉, 面色蠟黃, 端的是奇醜無比,  可是她的身材卻和她的樣貌極不相稱, 她的身材窈窕婀娜, 舉手投足間, 無不極盡研態, 教人怦然心動。   秦鑽更發現那女子的腰間插着一根木棒, 叫他更無懷疑, 這個名叫小月的女子正是昨日在馬老大手上把他救出的醜女。

秦鑽心中暗喜, 忖道:「真的是天助我也, 義弟的身法如此快疾, 而此醜女的棒法如斯了得, 倘若他們能親自傳授, 或能得知他們的師承來歷, 待我學成之後, 救爹爹之事可就易如反掌了。」

未幾, 那叫小月的女子便換了衣服出來幹活, 她工作勤快, 不怕艱苦, 送菜沖茶, 無不做得頭頭是道。  錢致登時放下了心, 專心於埋單結帳。

忙了一天後, 錢致便把當天的工錢計算好, 分發給老況、小月、秦鑽和莫欺, 秦鑽和莫欺生平還是頭一遭收到工錢, 這些錢掰開來真可說是有血有汗, 雖是少得可憐, 但兩人卻是喜不自勝。 莫欺更是珍而重之把他收好, 秦鑽取笑道:「倘若有旁人在的話, 還道你收藏的是甚麼奇珍異寶, 怎也想不到只是幾板銅錢而已。」 錢致哈哈笑道:「節儉是好習慣, 好得很, 好得很。」

錢致隨即帶兩人到了後院的一間房間, 房門一開, 一陣霉臭味登時從內裡傳出, 兩人向內一瞧, 只見房內除了一張木床和一張木桌外, 幾乎甚麼都沒有, 且木床和木桌滿佈灰塵, 四壁盡是蛛網。 莫欺見了卻喜道:「這間房間比我之前睡過的破廟好得多了。」 秦鑽卻不由得眉頭大皺, 不悅之色溢於面上, 錢致尷尬的向兩人笑道:「客棧目下只剩下這間工人房, 兩位就將就住下吧!」  只見莫欺已是一個箭步搶進房內, 一個翻身便躺在床上, 笑嘻嘻的好不快樂。

錢致見莫欺毫不介意, 便交代了明早的工作。 秦鑽待錢致離去後, 便關上了房門, 對莫欺道:「你這傢伙可端的是容易滿足得緊, 此間連狗也不想住的地方, 你卻如此歡天喜地的, 真教人摸不著頭腦。」 莫欺道:「這你就不知道了, 我平素都是睡在沒人經過的小巷之中, 倘若那一天能找到一間像樣的破廟住上三四天的話, 那可就要酬謝神恩了。  如今能和大哥同住在一間房間之中, 叫我心裡如何不喜?」

秦鑽心中一動, 道:「你娘親在生時, 你也是和她到處睡的麽?」 莫欺道:「對呀, 我們一直以行乞為生, 那時候和娘親相依為命, 雖然過得貧苦, 但卻快樂得很。」  秦鑽道:「那你娘親為何懂得如此厲害的身法?  她是出身於何門何派的?」  莫欺笑道:「大哥, 你對我娘的事情很感興趣似的, 你是自家人, 說給你聽也是不妨, 我這身身法名叫『天清碎步』, 我娘親告訴我, 是她當奴婢之時, 她的主子教她的。」 秦鑽連忙追問:「那她的主子是何門何派的?」 莫欺吐了吐舌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娘親可從沒提起過?」

秦鑽登時好生失望, 但隨即又道:「義弟, 大哥有個請求, 你可否教我天清碎步?  我知道這不合江湖規矩, 但我是真的想學, 不知義弟願意教否?」 莫欺道:「大哥說那兒的話? 你我既已是兄弟, 還分甚麼你我的, 大哥既是想學, 明兒工作完後我便教你, 好不?」 秦鑽登時喜上眉梢, 捉着莫欺的手連番道謝, 心中忖道:「只要我學會了天清碎步, 任那些滅冰川派的人和雪山寨的人武功再高, 可也奈何我不得。」



兩人談了一會, 見業已夜深, 且倦意正濃, 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 莫欺朦朧間隱隱聽見拍拍聲響, 他慣於睡在街上, 警覺性較常人為高, 登時睜開雙眼, 坐直了身子 ,但見四下漆黑一片, 睡在身旁的秦鑽兀自睡得香甜。

這時那些聲響更是清晰, 但聽得鼓交三更, 不禁忖道:「半夜時分, 誰人不好生安睡?  在外頭發出這些古怪聲響?」 莫欺好奇心大起, 便想到外頭瞧個究竟, 但深恐吵醒了秦鑽, 便悄悄的下了床, 輕輕的打開房門, 逕自往外頭走去。

莫欺循着聲音而走, 不覺到了天井, 他在暗處往外一瞧, 但見老況拿着一根木頭, 往天一拋, 右手的斧頭隨手一揮, 那根木頭當即左右分開為兩邊, 兩片破開了的木頭墜落在地, 發出拍拍的聲響。

莫欺見老況如此厲害, 禁不住高呼一聲, 要知常人要破開一根木頭, 至少要斫兩至三下以上, 方能成功破開, 如今老況輕描淡寫的一揮, 那木頭便應手已破, 教他如何不嘆為觀止?
老況聽得有人歡呼, 轉到一瞧, 見莫欺走上前來, 呵呵笑道:「阿欺, 怎地三更半夜不好生睡覺, 來這兒看我這個老頭子破柴?」 莫欺道:「我是被你的破柴聲驚醒的, 老伯伯, 你深夜破柴, 端的是勤力得緊。」

老況咧嘴一笑, 道:「年紀大了, 不用睡那麼多的, 反正還有這麼多柴等着我來破, 便來舒展一下筋骨也是好的。」  莫欺四下一瞧, 見尚有很多綑的木頭堆積如山, 便道:「這麼多的木頭要破, 你一個人如何做得完, 讓我幫忙如何?」  老況瞇着眼問道:「你真的要幫忙?」 莫欺笑道:「這還有假的麽?」 說罷便逕自往木頭堆走去。

老況找來了另一把斧頭交給莫欺, 莫欺把一根木頭端端正正的立在地上, 大喝一聲, 舉起斧頭往下便劈, 但聽得拍的一聲響, 斧頭便深陷木頭之中, 他再喝一聲, 用力一劈, 那木頭方能破開。 但見那根木頭切口不平, 且左右兩邊大小不一。  反觀老況所破的木頭, 切口齊整, 兩邊同一大小。 老況見了, 呵呵笑道:「罷了 ,罷了, 你還是回房睡覺吧。」
莫欺嘟着嘴道:「這如何使得, 我既是來這兒當廚役, 破柴之事, 由我來做方是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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