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快要擊中聞英雄, 鐵指洪難掩興奮之色, 雖知聞英雄在江湖上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此番若能將他擊殺, 可說是轟動武林的大事, 往後江湖上聽得鐵指洪三個字, 那個還敢不敬畏三分?

四龍擊封住對手四面, 根本無從趨避, 這四拳皆中目標, 鐵指洪面上閃過一剎那的狂喜, 但隨即面如土色, 冷汗直冒, 垂頭下瞧, 但見一條血手業已從後穿透了自己的心胸, 知道自己這回實是有死無生的了。

聞英雄收回血手, 從內袋中取出布巾, 自顧自的擦拭血手, 不再理會鐵指洪, 彷彿剛才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鐵指洪轉身瞧着聞英雄, 充血的雙眼帶着不相信的眼神, 口中發出格格的聲響, 他原想問個明白, 何以自己分明把他擊中, 但死的卻是自己?  可他終究說不出一句話來, 向後仰天而倒, 死不瞑目。

聞英雄冷笑了一聲, 把右手擦拭乾淨後, 便走向小月, 檢視一番後, 知道未曾傷及內臟筋骨, 頓感安心, 便把她一把抱起, 好生安放在馬車內, 自己則充當車伕, 執着馬鞭, 策馬驅車。

雖說小月的傷勢無礙, 但聞英雄畢竟害怕顛簸的路面會使她的傷患惡化, 因此車行甚緩, 然而路面沙石甚多, 凹凸不平, 小月很快便醒,  她掀開車帘, 借着月光瞧清面前的背影, 登時認得, 她有氣無力的道:「聞大哥, 是你救了我的麽?」  聞英雄轉過頭來,癡癡的望着小月, 微笑着道:「是啊!  你有傷在身, 快快再睡一忽兒, 咱們快到下一個城鎮, 其時我抓一些草藥, 煎給妳喫, 很快妳便會好起來。」  聞英雄這幾句說得又細又輕又温柔, 宛若情人耳語, 和剛才面對鐵指洪的兇狠大不相同。





小月點了點頭, 又問道:「你何以會出現在此間?」  聞英雄柔聲道:「妳在外學藝一年, 我每時每刻都惦記着你, 總以為到了限期之日, 妳會如期歸來, 只是望穿秋水, 也不見妳回來, 教我心如火焚, 只好央求路世伯, 要他告知妳的行蹤, 路世伯怕是見我急得快要哭了, 終於相告, 我一知道妳身在何處, 也忘了要先稟明老父, 便收拾行裝, 自個兒的出京城了, 一路上快馬加鞭, 總想快些和你相見, 好在來得及時, 免你遭人毒手, 此刻終究是見著了你, 我的心總算安定下來。」  說罷竟真的吁了一口大氣。

小月不由得大感奇怪, 在她的印象中, 聞英雄是個嚴肅古板之人, 雖對她也甚為關愛, 但甚少宣之於口, 這也是為何莫欺對她表示愛慕之情時, 她心中大感震撼之故, 那知一年不見, 聞英雄卻似變了個人般, 既温柔又體貼, 反倒讓她對面前這人產生陌生之感。  卻不知在這一年間, 聞英雄的思念之情有如江河缺堤, 教他心癢難熬, 以往每天可見的人, 卻突然不知身在何方?  是否吃飽穿暖? 是否安好無恙? 這種種問題, 教他食不知味, 輾轉反側, 如今經過了長途跋涉, 千辛萬苦, 終算得見佳人, 方知自己已愛得不能自拔, 只想把心中那無盡思念之情, 盡數說與小月知曉, 好讓她知道自己對她的濃情愛意, 一往情深。

小月聽罷聞英雄道出的經過, 也不知如何回應, 只好嗯了幾聲, 忽然間, 肚子疼痛難當, 想是剛才打鬥間吃了對手一拳之故, 便立即退回車廂, 倚在角落處, 用手摀着小腹, 強忍着不叫出來。  可是她痛得著實厲害, 忍不住便哼了幾聲, 好在這幾聲細不可聞, 兼之被馬踏聲和車輪聲所掩蓋, 因此聞英雄並未發覺。 

小月手按肚子, 突感腰帶內的袋子空空如也, 慌忙掏出袋子, 把它翻開, 卻那裡找到任何物事?  她四處張望, 盼望那物事只是掉落在車廂之內, 可是她環目四顧, 卻連那物事的影子也是不見, 登教她方寸大亂, 心焦如焚。

這時候小月也顧不得腹中痛楚, 拼命爬出車廂, 氣喘吁吁的道:「聞大哥, 我不見了一件很重要的物事, 敢情是剛才打鬥時無意間掉下了, 快快回頭, 否則給人撿拾了去, 那就麻煩了。」





聞英雄回頭一瞧, 見她面如白紙, 香汗滿面, 柔聲道:「甚麼物事如此要緊?  咱們快到下一座城了, 目下妳面色如此蒼白, 我怎忍心要妳再多受奔波之苦?   妳掉失的是貴重的物件麽?  咱們還是先入城內安頓, 待妳休養好後, 你想要甚麼物事?  多貴我也買給妳, 快快聽我的話, 回車廂坐好, 別再為那物事煩心了?」

小月腹中痛楚, 本來便難以提起力氣再多說一句話, 偏生聞英雄說話如連珠爆發, 更無自己說話的餘地, 登教他大為著急, 目下見聞英雄無意停車, 也不知那來的決心, 牙關一咬, 向外一躍, 整個人便如滾地葫蘆般在地上滾了幾轉, 其時地上滿佈尖石, 小月的手腳和背部多處割傷, 她的血把她的衣衫染得通紅, 可小月卻似對自己的傷痛毫無感覺, 竟一股勁兒的站起身來, 向前直走, 但她視野模糊, 走路東歪西倒, 未幾便撞上一棵大樹, 噗的一聲向後便倒。

聞英雄一聽得背後有重物墜地聲, 心知不妙, 慌忙停車, 旋即下車一瞧, 便見小月撞樹而倒, 教他的一顆心幾沒跳出,  連忙飛身而前, 把她扶起, 流淚道:「妳為何如此傻?  那是甚麼物事? 我替妳找回來便是。」  小月斷斷續續的道:「五色的, 五色的晶石, 晶石, 晶石內有一道, 一道清晰的血絲, 聞大哥, 務必幫我找, 找回來……。」  聞英雄又再把她抱回車廂, 語氣堅定的道:「你乖乖的待在這兒, 聞大哥在此答應妳, 務必替妳找回那晶石。」  小月鳴咽着點了點頭, 聞英雄更不打話, 快步飛奔回剛才和鐵指洪打鬥之處。

聞英雄奔行甚速, 不一會便回到剛才打鬥之地, 他目力奇佳, 不到一盞茶時間, 便在小月剛剛倒下的地方, 發現有物事閃閃生光, 他俯身拾起, 果是一顆晶石, 和小月所描述的並無不同。

聞英雄借着月光把那晶石在手中把玩了一番, 除了那內頭有一絲血絲外, 橫看豎看也只是一塊尋常晶石, 也不知為何小月會如此鍾愛此物?  他心繫小月安危, 施展極快的輕功, 如流星般趕往馬車, 閃身便進入車廂, 快得肉眼難見, 無影無痕。 





小月見他倏忽現身, 也不感到驚訝, 只知伸出雙手, 雙唇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聞英雄二話不說, 便把那晶石輕輕的放在小月手上, 小月細看了一番, 果是莫欺所送的晶石, 當即把晶石貼近心窩, 兩行淚水汩汩而下, 聞英雄見她如此心疼這晶石, 不知為何, 牙關咬得格格作響, 雙拳緊握出血, 妒火在心中猛烈燃燒。         

 
天色微明, 鳥聲吱吱, 一人黯然步出客棧, 向城北遙望, 頹然搖頭, 便轉而向南, 朝南門進發, 途中經過早市市集, 居民們盡皆滔滔不絕的述說昨天的大戰, 雖說居民剛歷戰事, 但此戰並無百姓損傷, 反倒教雪山寨鎩羽而歸, 換得一時之安寧, 怎不教百姓興奮莫名?  那人見此情景, 更覺淒涼, 忍着淚穿過市集, 急步直往南門。

將近南門, 瞥眼見一老人倚在旁邊土丘, 那人一眼便認出此老人, 他感到無顏面對此老人, 奔行更急, 那老人懶洋洋的伸展了一下, 一個轉身, 便轉到了那人跟前, 身法竟是快得不可思議, 那人貴為堂堂華山派掌門, 卻是無法瞧清。

岳公義苦着臉道:「放屁幫主, 本座知道尊駕昨日大顯神威, 大出風頭, 我華山派夜郞自大, 在前輩面前班門弄斧, 險些兒命喪此間, 如今只想靜靜地返回華山, 不再管江湖紛爭, 你何苦在此炫耀實力, 再侮辱我華山派呢?」

老況呵呵笑道:「岳幫主, 何必以己度人?  勝敗乃兵家常事, 一次成敗不足以論英雄, 我此來, 只是想和你喫茶聊天, 不知掌門可賞面否?」  岳公義瞧出老況是真心邀請, 似有要緊話要說, 心想放屁幫主乃當今頂兒尖兒的高手, 且俠名遠播, 想來和他談話有益無害, 便點頭答允。

兩人便在一旁的茶寮坐下, 沖了茶來喫, 老況呷了一口, 嘆道:「還是客棧的茶好。」  話雖如此, 但還是一口喫光, 更拿起茶壺把茶注入杯中, 自顧自地喫起茶來。  岳公義見他好整以暇, 登時不悅, 但礙於對方的輩分和名氣, 不好意思發作, 只得不耐煩的以食指猛戳桌面, 戳得拍拍作響, 老況呵呵笑道:「一代華山掌門, 怎地丁點兒耐性和氣度也沒有?」

岳公義拱手道:「況前輩, 倘若你是真的有話指教我等後輩的, 晚生自當洗耳恭聽, 但若只是想晚輩陪你喫個早茶, 打發一下時間, 恕晚生不能相陪, 晚輩在此丟盡顏面, 弟子全喪, 實不想再多留此地一刻, 望前輩就此放行, 讓我早回華山, 面壁靜思。」  老況呵呵笑着, 突然問道:「掌門定必知道, 華山百年以前, 分為兩派, 老朽想請問掌門對此有何看法?」





岳公義料不到老況想和他談的, 卻竟是華山派的歷史, 不禁一愣, 隨即點頭道:「沒錯, 百年前, 華山曾分為氣宗和劍宗兩派, 兩派為其所推崇的學說爭論不休, 初則口角, 繼而試招, 再來動武, 在各有死傷之下, 積怨日深, 到後來兩派歷經了連場大戰, 互鬥了數十年, 華山派幾近滅門, 雖說最終華山派得以保存, 還能擠身於九大派之中, 但人才凋零, 絶學失傳, 致令華山派不能與少林武當齊名, 實是叫人扼腕長嘆。」

老況放下茶杯, 長嘆道:「為了自己所堅持的理念, 而去毁滅異己, 結果禍及後人, 實是愚昧。」  唏噓了一會後, 又問道:「那岳掌門認為, 氣宗的學說有力, 還是劍宗的學說有理呢?」 

岳公義嘆道:「前輩見多識廣, 想必早已知曉, 華山派這幾代的掌門, 皆是氣宗傳人, 晚生自然亦是氣宗的弟子, 小弟自少受氣宗學說的薰陶, 本以為以氣御劍為劍術的最高境界, 可是這數年在江湖打滾了好一陣子, 聽了不少江湖舊事, 想法又自不同。」  老況雙目炯炯, 呵呵笑道:「願聞其詳!」

岳公義頽然道:「也不知是多少代以前, 氣宗曾出現一名偽君子, 他修練邪功, 殘害弟子, 不仁不義, 最無奈的是他竟和晚輩同宗, 自我藝成下山, 別人一聽得我是氣宗弟子, 又是姓岳的, 或當場指罵, 或嗤之以鼻, 或暗裡嘲笑, 教我好不難受。」

老況點頭道:「那人確是為禍武林, 但氣宗也曾出過一名響噹噹的人物, 那號人物生性不羈, 笑傲江湖, 教武林得享一時之平靜, 雖說他和當時的魔教有好些關聯, 但為人俠義, 當已為氣宗吐了一口烏氣。」  岳公義擺了擺手, 道:「前輩說的此人我也知曉, 他雖本為氣宗弟子, 但他之所以劍法大成, 卻是受了一名劍宗耆宿所點撥, 往後才能名動於江湖, 所以嚴格來說, 他應為劍宗的弟子。」

岳公義嘆了口氣, 拿起茶杯呷了一口, 便道:「如今劍宗弟子絶跡武林, 華山只有氣宗一門, 江湖中人雖仍奉我派為九大門派之一, 但暗地裡自然是認為劍宗才是華山正統, 而氣宗則是旁門左道, 鵲巢鳩佔。」  說罷又再呷了口茶。

老況呵呵笑道:「如此說來, 掌門是認為練氣為先, 劍術為輔的主張, 是大錯特錯?」  岳公義搖頭道:「也不盡然, 理論是對, 只不知為何氣宗卻出不了一個能和劍宗齊名的人物來。」 老況雙手抱胸, 懶洋洋的道:「那掌門練武時, 也是以練氣為主, 還是已摒棄舊有觀念, 以劍法為先?」

岳公義放下茶杯, 嚴肅地道:「不瞞前輩, 我內心也在掙扎不休, 畢竟氣宗學說於我來說實是根深柢固, 難以捨棄, 然而, 事實放在眼前, 華山派出過的頂尖人物, 全是劍宗出身, 因此在下練武時, 也不再只著重於練氣, 也會鑽研劍招的對拆, 望能做到劍氣俱備, 兩者兼容的境界。」  老況豎起大拇指道:「掌門不拘泥於自身所學, 容得下異端學說, 教老況佩服。」  說罷便向岳公義抱拳致敬。





岳公義心中一動, 問道:「晚生謝過前輩的謬讚, 前輩既有此一問, 想必也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望前輩能指點一二, 好教晚輩能撥開迷霧, 重走正途。」  老況呵呵笑道:「指點倒是不敢說, 只是我和令師公和師父也算相熟, 也畧知華山派好些秘事, 這回見岳掌門力拒外敵, 救了諾言城的百姓, 便決意告知掌門, 望掌門知曉後, 能有所得益。」

岳公義雙目發亮, 精神一振, 和之前的沮喪大不相同, 抱拳道:「前輩若能指點明路, 晚輩感激不盡。」  要知能聽武林四大高手之一的一席話, 遠勝於得到十本武林秘笈, 焉能叫岳公義不歡喜若狂呢?

老況收起笑臉, 正容道:「想必掌門也知曉, 華山派實為全真教的分支, 派內尊崇道家學說, 故所習之武功亦脫不了道家思想, 劍宗的最高劍訣「獨孤九劍」亦是由道家無為思想衍生而來的劍招。」  岳公義點頭道:「這晚生也曉得, 而習得此最高劍訣的人, 可說在武林中罕逢敵手。」

老況點頭道:「確是如此, 恐怕連我幫的絶藝打狗棒法亦不是其對手, 然而, 掌門不覺得其中大有蹊蹺麽?」  岳公義一愕, 沉思了一會, 茫然道:「有何蹊蹺之有?」  老況奇道:「掌門不覺得希奇麽? 當年華山分派之時, 劍宗的祖師自也通曉獨孤九劍, 此劍招威力既是如此強大, 那往後的氣劍大戰當中, 劍宗該當大獲全勝才是, 何故竟能相鬥數十年, 雙方爭持不下呢?」

岳公義確是壓根兒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沉吟了好一會, 便道:「莫非氣宗也有一套威力強大的武功, 足以抗衡獨孤九劍?」  老況拍桌道:「掌門一點即明, 事實確是如此。」  岳公義的臉因亢奮而通紅, 站起揖道:「前輩定知詳情, 請告知晚輩, 待晚輩能習得此功, 重興華山。」

老況復又呵呵大笑, 卻突然話峰一轉, 道:「其實氣劍兩宗學說, 那個是錯, 那個是對, 我卻有另一番看法。」  岳公義見老況不肯爽快告之, 心中暗罵, 然此刻有求於人, 只好隱忍不發, 更順着他的話頭, 裝作饒有興味的答道:「願前輩相告。」  但此刻的他, 當然已對氣劍學說失去了興趣, 只想老況說出那氣宗最高武學的詳情。

老況道:「其實氣宗學說並無不妥, 劍宗學說也沒有錯, 氣劍兼容也無不對, 但到底應是練氣為先或是習劍為主, 則觀乎個人, 每個人的性格不同, 體質各異, 習武之路便不可盡同, 只有了解自己, 尋得自己的路向, 則天下並無庸才。」 岳公義從未聽過這些理論, 如今一聽, 頓感茅塞頓開, 拍桌道:「在下明白前輩的意思, 這就是為何兩個人同練一種武功, 明明其中一人較為聰穎, 但無論他如何苦練, 卻總是力不從心, 及不上另外一人, 原因是他的性格體質和那套武功格格不入所致。」  老況豎起大拇指表示讚賞, 又補充道:「正如一個善良惡殺的人, 你硬要他學習陰損歹毒的魔功, 即算讓他練成, 也使不出這套武功的最強殺著, 修為亦是有限, 反之亦然。」





岳公義連連點頭, 嚴肅地道:「那以前輩的法眼, 以在下的資質, 該當從此苦練劍術, 還是繼續練氣呢?」  老況呵呵笑道:「掌門自少便修習紫霞神功, 修為奇高, 昨日掌門更曾一度力戰雪山寨五大高手, 卻依然能全身而退, 掌門倒是說說, 你師父有你這等修為麽?」  岳公義道:「後學不敢和先師相提並論, 但確如前輩所說的, 在下自少習練內功, 總是得心應手, 反而修習劍招, 雖說也有一定修為, 但卻是停滞不前, 難有突破, 如此說來, 在下並非習劍的材料?」  老況呵呵笑道:「以掌門的資質, 確然應多花時間在內功之上, 只要掌門修習得宜, 便能更上一層樓。」

岳公義見老況又說回重點, 雙目一亮, 當即撲地拜倒, 磕頭道:「前輩若能告知氣宗最強武學, 讓晚輩得能修習, 晚輩赴湯蹈火, 萬死不辭。」

老況呵呵笑道:「說與掌門知曉, 當然也未嘗不可, 只消掌門答允一事, 老身自當慷慨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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