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首都之後,安潔莉娜和高厲行隨即各走各路。他們曾經見面一事,當然成為最高機密了。
 
兩天之後,各企業的談判團都已抵達,歡迎晚會如期展開。趁著這次機會,高厲行終於有幸親睹c國總統法萊爾本人。
 
對於像是一國總統之類的人物,光看照片是難以真實地掌握對方的性格。因為高明的攝影師會填補真人的不足,甚至可以像魔法般變出一些真人根本沒有的氣質。
 
就高厲行旁觀總統在當晚的表現,他的第一個評價是:似乎法萊爾總統有著一位技術非常出色的御用攝影師。
 
只要看到這樣的總統,就不難想像他怎麼會有像理查這樣的兒子。對於穆哈迪.阿里這樣的野心人物,他也會放心重用和倚賴,也不值得奇怪了。
 


『看起來像個性格開朗的胖老頭子,更像個在古巴哈瓦那市開雜貨店的退休老闆……』高厲行心裏想,『這人當初到底是怎麼登上總統之位的呢?越想越好奇,回去後要問斯佳麗拿點當代西非史來讀讀才行。』
 
由於總統本人並不參與談判,對分秒必爭的高厲行來說,是個沒有必要探清底細的人。
 
即使是現在有機會,他也沒打算上前巴結,因為他只是代表林氏談判的受薪顧問,跟總統寒暄這種門面功夫,自然是落在林氏大少爺林羽堂身上了。
 
林羽堂和理查這一對臭味相投的活寶,在經過五天的相處之後,已成為了莫逆之交,稱兄道弟已不足以描述他們的深厚感情了。
 
在歡迎晚會上,兩人跟圍繞在身邊的一群紈絝子弟,繼續旁若無人地胡鬧著。在他們心目中,樂趣並非胡鬧行為的本身,而是在眾多衣香鬢影的外國客人面前,他們是唯一可以胡鬧的人物。
 


當法萊爾總統現身會場之時,理查馬上把林羽堂拉過去打招呼。法萊爾總統對親子關係似乎有一套心得,甚至可以說是跟兒子打成一片,兩人一見面就是又搭肩膀又出拳作對打狀,看得全場貴賓目瞪口呆。
 
一直侍候在旁的穆哈迪,在總統耳邊補充了幾句林羽堂的背景。知道對方的企業已內定是投標的得勝者後,總統的興奮表情又提升了一個層次,對林羽堂簡直有相見恨晚之憾。
 
林羽堂對這位性格相近的總統先生,更是羨慕得口水直流,就差點沒有開口要認人家當乾爹了。
 
他心裏想道,要是他的父親也有法萊爾一半的好玩,那他就不用常常挨罵了。
 
宴會的氣氛在總統本人的渲染下,變得非常隨意,在他不斷穿梭勸酒下,賓客們都漸漸放鬆下來。好些談判代表甚至已決定休息一個晚上,好好接受主人家的款待,待明天再繼續努力了。
 


畢竟數額高達幾百億美元的生意擺在眼前,主人家卻是幾個月來都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而身旁的競爭對手也一直毫不退讓,這心理壓力可不是容易承受的。
 
要是他們知道所謂的投標,其實是早已內定了結果的演戲,這班被折騰了好幾個月的企業精英,可能會即時崩潰吐血也說不定。
 
「高先生,你果然是個擅於躲藏在暗處的人。」穆哈迪.阿里突然坐在高厲行身旁的高腳椅子上。兩人背對著場中的一片喧鬧,極不顯眼。「喜歡我們國家的雞尾酒嗎?」
 
「不那麼正宗,但很有特色。特別是那個Gimlet Cocktail,裏面除了Gin和Lime外,似乎還有第三種酒,但你的酒保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出來。」高厲行說,「你要不要點一杯?」
 
酒保好像心有靈犀似的,早就在調著另一杯,當穆哈迪點頭之時,就正好送上。真難得在這個被評價為是世上最封閉的國家,竟然也能調教出如此體貼人心的酒保。
 
「在這種應酬場合裏,唯一令我有親切感的,反而是只見過一面的高先生,」穆哈迪淺嚐了一下,滿意地盯著杯中之酒說道:「或許是因為我們在某程度上很相似,都是活在暗處替人辦事的角色。」
 
「活在暗處的人也各式各樣。」高厲行說,「例如是樂於活在地下世界,享受低調的人,或是以地下活動作為幌子,等待機會佔據舞台的人。」
 
「高先生,你是耐不住官式宴會的無聊呢,還是活得不耐煩了?」


 
「我只是很想知道,你幹嘛要向林氏指名,一定要我親自前來貴國呢?現在剩下的只是一台做給國際傳媒看的好戲,由誰來演也行。我的主要任務是協調貴國和林氏企業的談判細節,這在過去兩個星期已大有進展了吧?」他說,「老實說我是很不耐煩,這種場合對我來說太無聊了,但這反而暗示了,你叫我來是另有目的,是嗎?」
 
「……聽說只要有滿意的酬勞,高先生願意接受任何委託,是這樣嗎?」
 
「並不全對。」他說,「我對接受委託的考慮,除了金錢之外,很大程度上視乎我對委託人的好感,以及任務的有趣程度。」
 
「那即是說,道德,正義,法律,這些都不是你的考慮因素了?」
 
「我有我心目中的一套道德和正義的標準。至於法律這種東西,自有專業人士在事後把我的行事詮釋成合法合理,這方面我很放心。」
 
「……那麼,本人可有幸成為高先生眼中的有趣人物?」
 
「人還勉強可以,但還是要看任務的內容。」他說,「連你也要委託他人才辦得成的事,恐怕不會有趣到哪裏去。」
 


「哈哈哈……說得好。」穆哈迪邊笑著,邊若無其事地拿出一張支票,推到高厲行面前。「我的任務最有趣之處,就是未到關鍵時刻,不能夠向你透露任務的內容。」
 
「單純地利用金錢,是很難收買我的。」
 
「這不是收買,而是押注。」他說,「我押在你身上的注碼,比這支票的數額還要大得多。」
 
「總統助理先生,首先謝謝你的抬舉。雖然我並不清楚你是以何種標準來評價我,但……我是個常常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一般人難以預測我的行動,所以你的賭注恐怕……」
 
「根據伊斯蘭教義,穆斯林是禁止賭博的。」穆哈迪說。
 
「那你還要明知故犯?」
 
「必勝的押注,根本不能算是賭博。」
 
高厲行揚一揚眉。像穆哈迪這種嚴肅的人物,說話都是非常謹慎的。既然是出自他口中的『必勝』,那似乎真是很有把握。


 
到底穆哈迪想要高厲行替他做甚麼?他怎麼肯定對方一定會接受他的委託呢?高厲行的好奇心被挑起來了。
 
他把支票收進洋裝的口袋。「那麼,這支票就暫且寄放在我這邊,但我保留推卻委託的權利,要是那是不適合接下的工作,支票會奉還閣下。」
 
穆哈迪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餘下的半杯雞尾酒乾掉,然後站起來拍拍高厲行的肩膊道:「晚宴終於到達尾聲了。」
 
就在穆哈迪把話說完之際,宴會場上就奏起了悠揚的樂曲。理查和安潔莉娜的訂婚典禮要開始了。
 
穿著純白色華麗禮服的新娘,在鮮花和喝采聲的蔟擁之下,慢慢步入會場。理查變回一臉正經的樣子,腰肢挺直跟未婚妻挽著手。好一對男才女貌的璧人。
 
在訂婚儀式上,理查從口袋裏取出指環,給安潔莉娜戴上。在指環曝光的剎那,那耀眼的紅光,又再一次把全場賓客的魂魄攝走。
 
血鑽薔薇。
 


安潔莉娜顯然被理查的指環給打動了,眼眶凝滿淚水,咬著嘴唇強忍著,直至未婚夫給他戴好了指環,才激動地踮起腳尖,獻出深深的一吻。
 
即使是高厲行,也無法確認高潔莉娜當時的喜悅,是不是真心的。他只是覺得眼前的場面有點似曾相識:當理查把指環遞到安潔莉娜的面前時,其閃亮的光輝甚至把她的瞳孔都染紅了……
 
「很美的薔薇……」高厲行以輕佻的語氣對穆哈迪說,「不過長在身上的尖刺有點棘手,你說對嗎?」
 
這句話裏面的含意大有學問。話語當中的諷刺,蘊含著男人之間在討論女人時的一種心照不宣的理解,是企圖跟對方建立友情,增加親密感的說話技巧。
 
但高厲行還有另一層的動機。他是想要藉著這句話,去試探穆哈迪對安潔莉娜的想法。在穆哈迪眼中,她是否已成為了其奪權之路的一個威脅呢?
 
「……總體來說,她的計劃對祖國有利,在行政上給予她方便,對我來說是沒有甚麼問題。」穆哈迪坦率地回答道:「這已不是甚麼秘密,申請世遺的國際記者招待會已經召開,你也應該在報章上看到了吧?」
 
高厲行在心裏呼了一口氣。似乎在穆哈迪心裏,安潔莉娜還只是一顆被他掌握著的棋子而已。他回應道:「那不是很好嗎?本國不是正需要一位具國際名望的親善大使嗎?」
 
「動機是不錯,可惜時機選擇得不對。」
 
「……這話怎說?」高厲行有點驚訝,「你們不是已成為合作夥伴了嗎?」
 
穆哈迪向高厲行稍稍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然後才突然記起那天晚上,自己確實跟安潔莉娜建立了合作關係。
 
他倒是沒有再做甚麼掩飾,只是在神秘地賣著關子:「……到了適當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高厲行隔著口袋摸摸裏面那張支票,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穆哈迪城府太深,好像怎麼試探也探不到底似的。難道安潔莉娜對他來說,甚至連作為一顆棋子的價值都沒有?
 
他很想要向穆哈迪稍稍暗示一下,給安潔莉娜留下一條生路的可能性,但他最終還是選擇沉默。
 
要是讓穆哈迪知道,他跟安潔莉娜在私下還有交情的話,可能會讓對方陷入更大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