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賢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回家小睡了幾個小時以後,他又回到演藝道。昨夜凌晨,他和一班朋友在這裡通宵達旦看守物資站。如今,大部份朋友都回家休息,物資也集中送到附近的物資站,只剩下阿木,嘉琪和阿銘在安全島等著進賢。不過,龍匯道上仍有很多留守的同學。他們只帶著簡單的行裝席地而睡。令進賢驚訝的是,來聲援的市民越來越多,人們甚至截斷了大街的交通,塞滿了告士打道。所有事都太不真實。傳聞說警方準備使用催淚彈,不過進賢心想,現在示威者眾,人多就不用怕了。
 
街上少了半夜的那份不安,反而多人得有點熱鬧。進賢把口罩塞進背包,就跟阿木他們說要到處走走,看一下情況。他走出告士打道,昨晚就車來車往的大道,現在滿滿都是人,人群還一直伸延到中信橋下。進賢好奇,於是一直往金鐘走。他走到紅十字會外的時候,就看到添美道那邊升起濃濃的白煙。是催淚彈沒錯。人群就如電影過後散場一樣,有秩序地往後退。不消幾秒,進賢都嗅到刺鼻的味道。他立即跑回演藝道。他不停高呼,原來那邊的人還矇然不知。人群都固作鎮定,沒有人慌張亂跑,但進賢感覺到,大家心底裡都很害怕。也許很多人這輩子也從未遇過這樣的大場面,而且沒有人可以預料到之後還會有什麼事發生。進賢一邊跑,手機就響起。先是爸爸,然後就是女友穎璇。親友們都從新聞裡得知現場的情況了。穎璇擔心得很,可是進賢一接通電話,就覺得不耐煩。現場有很多地方要幫忙,不是聊電話的時候,於是匆匆打發穎璇掛線。進賢心想,穎璇總是那麼煩人。
 
進賢找到了阿木他們。大夥兒很快就決定要離開,往灣仔去。他們走上旁邊的天橋。這條天橋是通往警察總部的。他們走到天橋中間,就看到橋下的大馬路有大批防暴警察,荷槍實彈浩浩蕩蕩地走向金鐘方向。看到此情此景,大家都害怕得不得了。他們決定先躲在演藝學院,起碼室內總比較安全。演藝學院內已經人山人海,眾人臉上都掛著口罩或眼罩,都是從大街逃到這裡。進賢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莫斯科歌劇院人質事件。此刻,劇院裡的人就儼如同在一艘救生艇上。不過,在這裡待久了,阿銘還是覺得這個不安全。萬一有什麼事就無處可逃。於是大夥兒走出演藝學院。
 
 
這個時候,天也快黑了。華燈初上,黑夜反而帶來了另一種不安。街上的人仍然眾多,只不過沒有人再敢留在馬路上,全都聚集在行人道。他們慢慢走回灣仔的內街。路上仍舊彌漫著難聞的氣味。他們走上分域街的天橋。有很多人停留天橋上,從高處看看四周的情況。橋上的人們焦急地穿梭。進賢他們穿過人群。一個很熟悉的臉孔掠過進賢的眼簾。他緊隨同伴急步逃離,但視線卻凝住在那人身上。他認得,那個倚在天橋欄柵的女生,就是子君。
 
進賢很久沒有見過子君了。進賢大部份的青春,都被子君佔據。只是大半年前子君突然對進賢變得冷淡,然後交了新男友以後,進賢也沒有必要再找她了。後來他和穎璇在一起,打算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只是萬料不到,進賢竟然會在如此的黃昏,重遇這個曾經讓進賢心碎的女孩。只是,大家都四目交投,卻沒有打半句招呼。




 
進賢他們到了地鐵站。大家都鬆一口氣。不過進賢沒有釋懷。催淚彈的恐懼早已變淡,他的心卻記掛著子君。大家同是迷失在黑夜的灣仔。巨變當下,加上突然排山倒海的思念,進賢的心無法平服。世間紛亂,但進賢的思緒更亂。
 
地鐵飛快逃離市區。車廂內,他拿出手機嘗試分散注意。穎璇原來打了好幾十通電話給他。進賢才發現,在整個惶恐的晚上,自己竟絲毫沒有想起過穎璇。望著手機桌面的合照,進賢的心裡自然地泛起愧疚。但呆看著穎璇的臉,他的腦海中只有子君。此刻的她還在灣仔嗎? 她現在身處何方? 平安嗎? 熟悉的城市一夜間翻天覆地,一切變得陌生。陣陣催淚煙蒙著了未來,卻令進賢看清心底裡抑壓著的感情。就連自己的安危都難以擔保,沒有人知道明天會是怎樣的境況。這一刻,進賢最大的心願,就是子君能夠安好。就算城內的人再無明天,他只盼可以抱著子君,保護她,也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