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道德這樣隨意玩弄,視道德如無物,毫無道德標準的統治何來秩序何言?」 

格蘭托扯出一抹似是而非的微笑,「道德就是統治者隨意玩弄的工具,鄭協仁先生,它虛無縹緲,是因為它從來都是配合自己的需要,而非他人的需要,今天對的事情,明天可以是錯的,今天錯的事情,明天又可以是對的,更別提經常有雙重標準的情形出現了。道德不需要邏輯,皆因它是情感的產物,只要能夠對應自己的情緒就夠了,同樣地,它只要能夠配合我們統治的需要,民眾和政府的道德觀歸於一致,思考我們為他們所思考的,自然就是秩序。政客要相信的,是現實,而不是這種自欺欺人、用於愚弄民眾的東西,更不能被自己製造出來的騙局給騙倒。」 協仁有點猶豫了,「但是民眾關於言論自由、思想自由的概念早已根深蒂固,我們強行灌輸我們的意念難道就不會引起反抗?」 

「人的思維是根據慣性定律而非邏輯定律,所以人腦才能有被無限次改造的潛力,你明顯是低估了這個潛力了。的而且確,民眾有選擇看甚麼東西就看甚麼東西的自由,但這句話也可以這樣說:民眾有選擇對甚麼東西就甚麼東西失明的自由。其實我們根本毋須刻意滅掉對我們不利的聲音,這會違背由我們自己提倡的理念,民眾不會蠢到連這種明目張膽而又自欺欺人的舉動都認不出來,相反我們甚至應該要放大它,好讓我們可以矮化它,利用對它的駁斥來深固我們的權威。我們要讓民眾對『環保』產生偏見,最好是養成一種被制約的行為,懂得不假思索就它當成又是某個白痴的胡言亂語,或者當成今日又一最佳笑話,又或者乾脆直接迴避。偏見的好處是,它使民眾的理解只會永遠固定在一個層面,而不容許自己接觸另一個層面,這樣他們所信奉的真理才能繼續是真理。要讓一種思想死亡並不是要所有人都不可以提起它,而是要鼓勵所有人不思考它,不讓民眾認識一種思想才是危險的。」

 「民眾認為他們有自由和民主、人權就能免受他人的操弄,殊不知這些東西根本就是由我們所賦予、由我們所決定的,因為法律是我們寫的,不是民眾寫的。君權神授和天賦人權的共通點在於,它們都試圖藉住幻想出不存在但又至高無上力量,從而正當化有利於己的提倡,說白了就是一個藉口,其目的只有一個:取得更多的權力,和道德一樣是用來愚弄民眾的東西,只不過前者的操弄者是我們,而後者則是我們的競爭者。所以請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這些甚麼自由,還有民主、人權之類的廢話了,我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覆這個經常被選擇性失明的事實。」 

「 不,不行,」鄭協仁猛力地搖頭,「你提倡民眾之間互相敵對,甚至互相對抗,這種反人類的事,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格蘭托連笑了三聲,似是對自己的嘲笑:「哈哈哈,這就是政治的荒謬之處,但荒謬並不代表不可行,或者要避而不用,從來就沒有最好的政策,只有最適合的政策,我不過是選擇了與所在環境相照應的政策而已。你覺得反人類,是因為你骨子裡依然認同這群環團人士是人,不過認不認同是人,政府毋須參與,那是民眾才需要參與的,只要民眾覺得環團人士不是人就行了。他們的世界觀除了黑就是白,絕無灰色。民眾是投機主義者,他們最關心的,永遠是自己的利益,沒問題,我只需要將其包裝為公共利益(也就是我們可掌控的資產),作為恐嚇和綁架他們的手段,再借用他們的手和口,就可以用多數人的力量將這群麻煩人物徹底消除。今日的統治者真幸運,根本毋須親自出手,就能夠剷除他的競爭者,還能符合由我們所定義的道德,而且比這些統治者更幸運的是,玻璃城這張終極皇牌,由始至終都只握在我們的手上。」 

之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雙方都維持了一陣長久的靜默,時間停擺了,協仁的的思緒卻在快速飛轉,有很多詞彙和圖象在腦海中互相交替,接著又慢慢演變成一句句完整的句子:水和沙、我們的、北美邦聯盟友、轉化為我們的優勢、該信他嗎、如果我們這樣做,就會怎樣怎樣、不,我們應該那樣那樣‥‥ 

格蘭托則站在一旁,雙手環抱胳膊,直勾勾地盯著仍忙於思考的鄭協仁,鳴呼!他在心中大喝一聲,古往今來,滄桑歷盡,民眾還是擺脫不了不斷被利用的悲慘命運,競爭者們、聯合國的投資者們、環保團體和我,到頭來玩的又是同一種你爭我奪的遊戲,或許等老頭子的計劃成功了之後,人類終能擺脫這個痛苦的輪迴,拋棄既有的荒誕,重回正軌…… 

……但願如此。格蘭托緩緩地點頭會意,雙眼望向烏雲密佈的夜空,赫然記起看見星星竟然已是半世紀前的事。 

終於,鄭協仁打破靜默,他雙手擺後,腰桿挺直,面無表情地說:「這始終是一盤很大的棋,總督先生。」 



「還是一盤全由多米諾骨牌砌成的棋,雖然每走錯一步都是自尋死路,出來的回報卻非常豐厚。請記住,我們在這項交易上是互惠互利的,我們都會因為玻璃城的建成而被捧為人類的救星,我們與我們的國家必名垂青史,更重要的是,你們中國政府可以保有國際社會上的合法地位,這才是令你們如此熱衷的真正原因(對此我們都心知肚明)。玻璃城不只是避難所那麼簡單,它隨時都可以成為任何人架在頸上的匕首。要轉危為安,說得老土一點,光靠一個總督是不夠的,我們還必須要互相扶持才能成就大業,而且還得抓緊時間。現在我們都抓住了對方的把柄,可說是同生共死了,誰沒有了誰都不行。」格蘭托以一種不快不慢的語調回答,像是在諗一齣悲劇,訴諸命運的殘酷。

 總督的說話讓協仁感覺話中有話,他花了點時間去深究其另一番意思,以致久久沒有回應。 

沒錯,就是這樣。格蘭托站了起來,先是伸了伸懶腰,還打了個無聲的呵欠。他慢步走到鄭協仁的身前,以老朋友的姿態搭住他的肩膀,語氣忽然變得無比誠懇:「鄭協仁先生,你作為一個商人,應該以你的既有角度去理解我的建議,有時政治的法則就是商人的法則,投資和回報是我們的共通語言。因此,我會給你點時間,讓你和你的中國同胞回去好好想一想,是要繼續殺死你的繼任者,還是要殺死他的思想?」

 說罷,總督轉身走向另一邊的窗口,窗外是一片看似無邊無垠的亮藍大海,一排排的銀色塔頂在海水的衝擊下若隱若現,在夜空下不時閃閃發亮,好不美麗。格蘭托知道,這排銀色的塔頂一到明日就會變成洪水猛獸的大尖牙,將它昨天吃剩的建築物殘渣吞噬殆盡,屆時一切都會消失不見。

 前輩留給我們的時間真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