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一如往昔的幽暗靜謐,夜空塗染着一層深邃的漆黑。繁星密佈蒼穹,隨著夜晚的到來而現身,爭相輝映,期望奪取世人的目光。然而,不論它們如何努力地閃耀自己,也難以跟那高貴的皓月相媲美。那皎潔的月亮就是天上的唯一,盈盈高掛,似對身邊的競爭不為所動,孤傲得有如仙人一般。她默默地立在那裏就已經壓倒萬顆星辰。

夜林鋒躺在林中營地裏,營火已經逐漸熄滅,他卻仍然清醒着。晚餐過後,四周只剩下他手下的鼻鼾聲和夜鳥的清鳴。

他心裏有點憋悶,便由着腦海中的思緒紛飛。他仰望着滿天的星斗,忽然心生感慨。天上的星星不就是他的寫照嗎?他拼死拼活了半輩子不就是希望能夠出人頭地嗎?然而奮鬥到現在,二十年過去了,他也不過是一顆比平民亮一點的星星而已,似乎距離成為月亮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途。

為了生意他真的付出了很多,有時候他就會想,這一切值得嗎?為了一點地位財富拼搏一生,甚至為此犧牲與家人相處的時間,真的值得嗎?夜林鋒迷茫了,他又想到自己家裏的嬌妻和那個才十二歲的兒子,每天勞碌工作的他只有吃飯和休息時才能陪伴他們,可以感覺到家人的關係在逐漸疏離。他也不是不知道妻子心中埋怨他只顧生意而匆略了家庭,但他又有甚麼辦法呢?他這麼辛勤工作不就是為了家人的生活更好嗎?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打下的基業能夠讓他的兒子將來少奮鬥幾十年,可以站在他的肩膀上繼續向月亮前進!

任何事物都有其代價。這句話是夜林鋒的父親告訴他的,不論在商場上或是做人處世上,這句話也很適用。他如果要發展事業,那麼他就要失去陪伴家人的時間,這很公平,不是嗎?但是他的收穫又能否抵上這個代價呢?這就是他迷茫的地方,值得嗎……?



夜林鋒搖搖頭,深吸一口清冷的夜風,把腦袋裏亂糟糟的想法甩開。無論如何,現在都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已經離鄉別井前往郡邑發展生意,怎麼也要把這趟旅程結束才能思考其他的東西,也許回家後可以……

等等,那是甚麼聲音?

夜林鋒隔着氈子把耳朵貼近地面,仔細傾聽。

一陣有節奏的噠㗳聲。

好像是……馬蹄聲?



由於聲音從地上傳播得較遠,當他發覺有異時,值夜哨的侍衛還沒有察覺過來。其餘的人則還在夢鄉之中。

他揭開羊毛氈子從地上翻起身,寒冷的夜風卻一下子侵襲過來讓他打了個寒顫。雖說嚴冬已經過去,積雪也融化了,但這個時候的夜晚仍然寒意瀰漫。他伸手在夜色中摸索着放在身邊的一團黑影,那是他隨身帶着的暗綠色斗篷。他取過來後迅速穿上,然後小心地走過躺在地上熟睡的人們,來到營地邊緣的值哨處。

夜哨守衛就隱藏在一顆樹與灌木叢之間,那個位置可以讓他不被人發現的同時觀察四周的動靜。在這麼暗的環境下,如果夜林鋒不是事先知道四周的佈置,他也找不到侍衛的所在。

他走到值哨處的附近時,那個守衛隨即機靈地轉過頭來,見到是夜林鋒時才放鬆下來。

「怎麼了,老爺?」他問。



「我剛才聽到了馬蹄聲,所以來看看,希望不會是甚麼麻煩吧。」夜林鋒回應着,朝樹林間望去。

「馬蹄聲?」

這時遠處的騎士已經逐漸靠近,他們不用貼着地面就能夠聽得到馬蹄聲。夜林鋒聽着聽着,發現對方好像不止一人。

「真的有人欸!」侍衛側耳細聽,以他的經驗可以很容易從馬蹄聲中判定出對方的人數和所在方向。「最少有十個騎士,從我們來時的方向走來。」他迅速地分析說:「老爺,恐怕他們就是個麻煩。很少會有人在深夜時分趕路的,除非是盗賊或被盗賊追着的人。而逃跑的人是不會以這個慢速走的……」

他的暗示夜林鋒聽懂了,他嚴肅地點了點頭。「去把所有人都弄醒,戒備起來。」當侍衛準備離開時,他又補充一句,「小聲點,我不想有甚麼意外。」

侍衛領命而去,他則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多年來往反各地經商的他,沒有甚麼沒經歷過的事,所以遇到這種情況也不會慌張。

他們營地位於公路旁的疏林裏,離公路不遠。夜林鋒在黑暗中摸索着,打算到樹林的邊緣觀察形勢,看看對方是不是衝着他們而來的,然後再思考對策。

然而,他抬起的腳步一下子頓了下來。



有一點不對。

他退回原處。不知怎的,他突然感到一陣不對勁,好像有甚麼危機接近似的。這是他的直覺,而他的直覺一向天殺的準確。

他正猶豫間,騎士們終於來到營地外的道路上。

周圍的氣氛越發沉凝,危機感也愈來愈強烈,聲音漸漸退去,最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那些節奏緩慢的馬蹄聲。

噠㗳噠㗳……

騎士們來到夜林鋒的前方,他們之間就只有幾米的林木阻隔着,只要他發出一點聲音對方就可以聽到。

他察覺到身後營區傳來一陣騷動,是他的手下醒來了。現在他只希望對方是路過的。他的直覺告訴他,來人很危險。



馬蹄聲驀然落下。空氣在一瞬間沉悶到顛峰,微風似也停了下來,壓迫得令人窒息。

夜林鋒嚥了口唾沫,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糟了,對方真的是針對他們的!

窒悶的空氣只為了爆發。下一刻,一陣長嘯吶喊聲衝破了寂靜的牢籠,驚天而起。

夜林鋒驚愕回頭。那些吶喊聲不是從那些騎士處響起的,是在營地後方發出的!他顧不得那些騎士了,匆忙跑回營地,就看到一整片火光在晃動,人影憧憧,各種的吶喊嘶吼聲、哀號聲、刀劍相交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盤繞在營地上空。

敵人究竟是從哪冒出來的?他們是甚麼人?盜匪?

他這次出行一共帶了三十多人,其中有二十名侍衛,每一個都是他從退伍軍人中挑選出來的,劍術高強。但襲擊者也不弱,而且數量眾多,足足有五十多個。每一個敵人都穿着黑色緊身衣,手握長劍,還有一些躲在暗處放冷箭的。就在他親眼目睹之下,一個侍衛腰身中箭然後就被兩個敵人用劍斬殺了。

「挑的!」夜林鋒咒罵一聲,趕忙迎上前去大喊:「賈義、涂赤行!你們在哪?」賈義和涂赤行是他的侍衛隊長。

「老爺,我在這裏!您快點離開吧,別管我們了!」一個穿著褐色寬大衣的魁梧大漢大吼,一邊用劍隔擋着三個黑衣人,順便給了對方一腳。



另一邊,一個矮小壯實的男子和賈義一樣在應付三個敵人,只是他的情況危險得多,被敵人攻擊得節節敗退。他用力把劍一甩,揮退敵人,這才有空回答:「老爺,快點跑!」話落,他又被敵人纏上了。

夜林鋒不理會他們的勸告,衝到戰場中,避開幾個找上他的黑衣人,來到涂赤行身邊。他趁一個只顧攻擊涂赤行的黑衣男人不注意,一下撲倒了對方,然後在他的下巴上狠狠揍了一拳。那個男人眼睛一翻就昏了過去。

涂赤行少了一個對手後便輕鬆了下來,局勢瞬間逆轉,兩個敵人開始後退。然後,夜林鋒取了男人的長劍,加入戰局,協助涂赤行解決對手。

兩個黑衣男人沒有堅持多久就被他們斬殺了,夜林鋒施展出來的實力竟不比賈義差。

矮小的隊長感激地說:「謝謝老爺!」

夜林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讓過一枝飛來的箭矢。「把手下集合起來,然後向森林裏徹退。」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又有三個侍衛倒下,再拖延下去說不定就全軍覆沒了。

涂赤行頷首,率先朝營地側面闖去,斬倒前面的敵人為老爺開路。一邊大吼道:「集合!集合!大家跟我來!」



賈義和其他侍衛聞言,奮力擺脫對手,連同躲在一旁手無寸鐵的職員一起聚攏。本來他們就離得近,相互很快就緊貼在一起,跟在夜林鋒身後。

只是十多個黑衣人也迅速圍堵過來,阻攔他們的去路。雙方再次碰撞起來。

營地側面那邊停放着數輛馬車,那裏載着夜林鋒打算售賣的貨物。只要越過馬車就能夠鑽進林中去了,到時那些黑衣人就很難圍攻他們,而且夜林鋒估計那些黑衣人應該只是求財,沒必要追殺他們。

想法是不錯,現實卻是殘酷的。他們剛剛聚集起來,緩緩向前推進,那些馬車後卻又突然轉出二十個黑衣人。對方一聲吶喊,衝上來,加入阻攔的黑衣人,以猛烈的攻勢擊退夜林鋒等人。

「老爺,怎樣辦啊……」賈義揮着劍,努力對抗着敵人,忍不住問。

夜林鋒瞥了身後一眼,只見二十個侍衛只剩下八九個了,職員也只有三四個活着,而且人人帶傷。

包圍着他們的黑衣人卻有六十個之多。

人數相差太遠了!

挑的!

「我們投降!」夜林鋒大喊:「那些貨物全給你們,我們投降!」只要活着,多少錢也可以賺回來啊!

但是黑衣人好像沒聽見一樣,完全沒有停手的意思。又有兩個侍衛倒下了。

「你們的首領在哪兒?我們來談一談!」夜林鋒繼續大聲說。

黑衣人還是沒反應。他身邊只剩下兩個侍衛隊長了,每人身上都有六七道劍傷。

見狀,夜林鋒絕望了。難道他們不是盜匪?那究竟是甚麼人?為何要殺他?

魁梧隊長堅決地說:「老爺,我和赤行幫您殺開一道缺口,您趕快逃!」

涂赤行點頭附和,也不等夜林鋒回答,就與賈義聯手拼命朝包圍圈的薄弱點攻去。兩個侍衛隊長大吼着,完全不管不顧的瘋狂前衝,敵人的刀劍落在身上也毫不理會,只是揮劍進攻,為了老爺死了又何妨?

夜林鋒眼看着兩人渾身鮮血,拼死帶他殺出重圍,瞬間淚流滿臉了。好兄弟,我不會讓你們白白犧牲的,只要我回去,一定會替你們報仇!

他血紅着眼,劍舞動得更快,有如靈巧的毒蛇,刁鑽地刺向敵人,同時跟在賈義和涂赤行之後。

他三人如同鑽子般迅猛地擊穿包圍圈,在破出重圍的時候,靠一口氣硬撐着的賈義和涂赤行也隨即倒下。

「賈義!赤行!」夜林鋒悲痛大喊。

「走啊,老爺!走!」兩個侍衛隊長用最後的力氣叫道。

夜林鋒淚眼模糊地點點頭,繼續向前逃去,剛好是向公路的方向,身後追着一大群黑衣人。

就在他鑽進樹林之前,一道瘦削人影突然在眼前閃現,電光火石之間,他只來得及舉劍隔擋,卻感到腹部一陣劇痛。

他低頭一看,一柄利劍已經貫穿他的腹部,鮮血不斷噴湧而出。他聽見對方輕哼了兩聲,然後說:「真是主僕情深啊!看得我很羨慕呢!」

死了?我要死了?夜林鋒悲憤之下大聲哭喊道:「你們究竟是誰?」

「呵呵,死人是不需要知道太多的……」那個人抽出劍,讓夜林鋒倒在地上。「最後教你一件事,做人吶,不要太高調哦!」

夜林鋒喘着粗氣,意識逐漸模糊,就算感覺到黑衣人包圍了自己也沒力氣動彈了。他這時又想起那個一直糾纏着他的問題;他這一生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呢?現在更沒有答案了,他只希望妻子和兒子能夠原諒他的不辭而別,不要為他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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