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教授見過一次面,就那一次,我就收不到任何指示,也沒有人來找我報告現在的情況,就連阿月和阿雨都沒有。
我試過去找阿月。她每天都在那間美容院工作。但她只是說︰「只要跟著指示做就好,不用急。」就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好像她重視美容工作多過之前說的甚麼真相。
又或者我真的有點太急,對找尋真相熱過頭。現在的我每天都想著破案,我不單止要知道失陽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也要用盡所有方法,破壞總部的計畫,甚至幻想消滅這個恐怖的組織。
只不過,好像只是我一廂情願,拉我入局的人似不在乎,我完全感覺不到他們的熱情,就像當天他拉我到秘密基地,純粹讓我見識見識,讓我發場有趣的夢一般。對於他們的冷淡,我不明白。
他們讓我記得以前的事,加上失陽的衝擊,怎可能丟我在旁不管?
有些事,可能還是要自己去做,無論是從前或現在,靠一個組織往往浪費時間,他們只懂一拖再拖,一直拖下去好讓自己能不斷運作。
 
「你面色好像不太好,身體哪裡有問題嗎?」慧詩看到我進入酒吧便問。
她還是喜歡穿著淨色的背心,今天是全黑色,這種顏色看上去胸部會小一點,但相對很多女生來說,已經夠大。印象中我的手只夠剛剛好捉穩。
不期然又留意了她的身材,忘了回答她問的問題,「不太好嗎?我沒有不舒服。」記得時簡單地回答她算了。




「就是不太好,那些很久沒有射精的男人就會有這種面色。」她就是如此性沉溺,「今晚有空嗎?我可以。」她還要繼續說,真是滿腦子性愛。
「每晚都不行。最近可能忙到有點累,面色就有點差吧。」被她提點後也覺得最近身體狀況越來越差,很易就累,腦袋卻不停在轉,有時因此而失眠,看閉路電視看到朝早也睡不著覺。
「不做愛的話,你找我應該有重要事吧。」她終於回到正常人的思路。
「跟你的性生活也有關係的。」
「那就有趣,會像上次一樣推跌我嗎?」
「你等我一下。」
我將裝著假陽具的背包放去別處,免被竊聽。然後回到她的身邊。
「這裡就可以。我只想知你最近跟多少男人做愛?有哪些的陽具特別大,大到像人工製造的。又有哪些陽具比較正常,跟普通人一樣。」
「哈哈哈哈,太白痴了,真想不到你對男有興趣了。」
「這關乎很多單命案,你最好直接回答。」這樣子可能會嚇到他。




她擺出一個裝作驚訝的樣子,然後又故作冷靜地思考,看來真的在回想近年嚐過的不同陽具,「你這樣說,近兩年港男的陽具確實大了不少,很多都非自然地粗大,令我也越來越難飽,特別是遇到普通的陽具時。」她突然嘆一口氣,「其實,我也知道自己的問題,性沉溺的問題太嚴重了,每天只想著被陽具插入。」
「慧詩,這事我不管,我只想認識擁有普通大小、比較正常陽具的男人。我要知道他們是誰,住在哪裡,你必須跟我坦白。我需要他們。」
「為甚麼?你現在喜歡男人嗎?」
「才不是,這與工作有關。你也可以放心,我不會對他們做甚麼,他們絕對會……安全。」說到最後兩個字,我差點說不出口,我不會加害他們,但肯定總部之後會對他們下毒手。
「其實也沒所謂,對於普通大小的,我不會再找他們了。」她看過自己的手機,找了那些男人的資料,便拿來兩個酒杯墊,在上面寫上兩組地址和電話,交給我後說︰「不要說是我給你資料就好了。」
「你也不要跟他們透露甚麼,就算他們來找你,今天的事,絕對不要說。要不然,他們不會出事,反而你會有麻煩。」
她點一點頭。
 
第一個地址,在尖沙咀阿士里道。
走上三樓的單位,靠在門口聽了十秒。有人在家,一男一女,這個叫張曉的男的也挺風流。兩天前才跟慧詩,今天又搞第二件,這年代真荒唐,人人都好像不用工作。




這下我又不知要等多久,可能他今天不會出街,但就算出街,也可能沒甚麼事發生。要是他還未在換陽具的名單,實在不知道要跟他到何時。但沒辦法,要找未失陽的人不易,只好跟著他,我相信,總不會跟上幾年吧,總部要做的事,通常不會拖太久。
在單位外的樓梯轉角位等了四小時,差不多九時了,終於聽到開門聲。他的女伴離開了,但他只是送她出門口,便回到單位內。
看來今天他不會外出了。
但我沒甚麼事做,就在外面等多一會。最遲凌晨兩時離開吧。
還可以在這等待的時間,打開電話的警察專用程式,查看這男的資料。張曉,廿九歲,設計師,沒有案底,沒甚麼特別的背景,是個生活得不錯的平凡人。
順便查看第二個地址的男,住九龍塘獨立屋,有錢人呀。郭自強,廿七歲,在老爸的公司工作,哦……是個富二代,沒有案底,但曾被控告強姦,最後庭外和解。不出奇,這年頭錢只有兩個作用,一,控制他人,二,被搶。
 
時間過得很快,又或者沒有在意其流動,坐在樓梯口,叫了個薄餅,坐著坐著,就兩點了。在門口偷聽單位的情況,無動靜,應該睡了。
我也應該回去休息了。
明天清早我又回來,在樓梯口安裝鏡頭時,張曉竟然出門口。他好奇地看著我,卻沒有任何敵意或懷疑。
「先生,早晨。」我跟他說。
「早晨,你在安裝甚麼?」
「管理處沒有跟你說嗎?閉路電視呀。」
「沒聽過。」
「保障住客安全,很多大廈都裝了。」




他一臉驚奇後,便向我微笑,並說︰「那就,麻煩你了。」
就像日本人一樣,我明白他為何吃到那麼多女,這種不張揚、彬彬有禮的性格,對很多女人來說挺有吸引力。
看著他離開,我趕緊扭好最後一粒螺絲,收好裝備,戴上帽子,便追上他的腳步。
從阿士里道走到尖東的公司,沿路他都行得挺有自信,每步都腳踏實地,也不會無故向後看,是個想法非常正面,對世界沒有懷疑的人。基本上從他的作品便知一二,用色鮮明,都是在讚揚世界的美,完全沒有陰暗面。
他的唯一陰暗面,在性生活,每兩晚便有新的性伴侶,甚麼類型都有,學生妹、辦公室姐姐、旺角系、日本涉谷系等。我敢肯定,失陽後他不會捱到三天便衝去自殺。
跟上張曉這條線後,生活都像他穩定,在家時看他門口的攝錄機,在他門口的樓梯口時則看中環那些閉路電視。等他出門口時,便跟在他後面,而他亦一直未發現我。每兩天便看到他帶一個至少我未見過的女人回家。
日復日,週復週,年復年。
我所關心的沒甚麼進展,總部好像也沒有監視得我很緊,無無聊聊,無驚無險。
就這樣,過了一年多。
二零一九年九月二十八日,這個日子對這年代的香港人來說完全沒有意義,但對取回記憶的香港人,即所謂的革命軍,便有象徵意義。
對,也不過是象徵意義。
革命﹐也只是所謂的。
自從跟他們搭上,取回記憶,我的日子也不見得有甚麼「革命」,教授、阿月和阿雨沒有聯絡過我。
直至一年後的九月,「樂勝天,九月廿八日有個紀念晚會,我來接你。」很久未見的阿雨以命令式通知我。這小孩還是那麼囂張。
 




九月二十八日,屈指一算,其實不過六年。但就算取回記憶,感覺已經很遙遠,遙遠到好像不關我的事。
又或者是群眾效應,若果身邊所有人都重視這天,你說我說,這便是重要的日子。但今天香港人已經完全被忘記了。所有人像從前一樣,食、喝、幹、瞓。就連我這有記憶的人也不再重視這日子。
雖然九二八那天還是歷歷在目,那是我距離被殺最近的一天。當日香港政府派出拿長槍的警員,作勢向市民開槍,而那槍口,正好指著我的臉。我以為會就此死去。
「我也不敢找你了。」在阿雨的車上,我道出這半年的想法。
「沒有必要事,大家都做著自己的事,無必要找大家。」阿雨的臉冷冷的。
「你平日的工作是甚麼?」
「學生。」
「哦,在學校散播思想嗎?」
「才不會這麼蠢。」
「那有甚麼職責?」
「職責?」阿雨對我的問題感到很奇怪。
「職責。」
「可以有甚麼職責?」
這下到我對他的問題感到奇怪,這算是甚麼革命?
「不是在搞革命嗎?」




「是呀。」
叫我怎樣回應呢?
「天,不用急,好好生活,等待指示吧。」
又是這句,我聽過很多次了。
窗外的風景由西環到中環、東區走廊、柴灣,最後又來到那車房。穿過車房便直上通往革命基地的道路。自開車後兩分鐘的一段小對話,我沒有再跟阿雨說話,直到抽離現實世界,通往革命基地的路上,我想起她。
「怎麼不是阿月來接我?」
「你不知道她死了嗎?」
「甚麼﹗?」
「如無意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