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綁在一張椅子上,動彈不得。

「我喺邊度?」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後,說的第一句話。

當然,沒人可以答我。

不是四下無人,而是除我以外的70來人都處於昏迷狀態。

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熟悉的地方。



黃麗松講堂(Rayson Huang Theatre)

我是香港大學學生,當然對這個地方了解得一清二楚。

不少大型典禮,如開學禮、畢業禮、學生會就職典禮、頒獎典禮,都在黃麗松講堂舉行,皆因地方寬敞,可容納數約250 人,加上裝飾設計簡樸而不失典雅之風。

我為何會在這裡?

經過一番回想,我終於重組記憶。



那時我趕著上課,在大學街(University Street)上提著手提電腦奔跑,誰知來到百週年校園(Centennial Campus)時,旁邊整座教學樓突然發生爆炸。

爆炸聲震耳欲聾,強大的衝擊將我拋到十萬九千里遠,隨後就是失去意識。

事發突然,我連思考死亡的時間都沒有,就眼前一黑,醒來後就來到這裡。

我感到莫名其妙,這段記憶完整地呈現眼前,然而身上一個傷口都沒有。

更奇怪的是,我不是身處醫院,不是身處現場,而是困在離百週年校園頗遠,需要十分鐘步程才能到達的黃麗松講堂裡,還要被五花大綁,跟一堆陌生面孔待在一起。



眼前的70來人全部都綁在椅子上,聚集在講堂觀眾席中央位置。

我努力掙脫,但綁住手腳的並非一般麻繩,而是實實在在的鐵鍊,仔細一看,發現電子鎖掛在鐵鍊上,看來是有人刻意禁錮。

還是先了解身邊的人吧。

左邊的女孩身穿淺色外套、藍色牛仔褲,留柔順黑長髮,此刻睡得甘甜,樣子尤為清純,還帶一點可愛。

右邊則是個奇怪的傢伙。他一身都是單調的純黑色,無論是棉質外套、牛仔褲、波鞋、帽子、手套,一概都是純黑色,就像警訊裡那些小偷和騙子的裝扮。由於帽子遮擋面部,我無法看見他的廬山真面目。

我決定不去理會他。

「喂,同學,起身啦,我哋俾人綁架呀。」我向身旁的女孩說。

奇怪的場合,奇怪的對白,我不是該大呼救命嗎?



我可不會打草驚蛇,先找上幾個夥伴再算。

「喂,喂,唔好唔理我,喂?」她依然沒有反應。

「可惡!」我心中懊惱。

「係咪有人醒左?」身後傳來男聲。

剛才沒有轉頭細看,不知已有其他人醒悟過來。

「係呀!」我高興地回頭,心中期盼他能夠解釋現況。

果然,映入眼簾的是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子,身穿白色的迎新衣物,寫著「港大精算系」。



「你知唔知道發生咩事?點解咁多人綁左喺度?」我問他。

我與那人的座位隔了兩行,所以提高聲量。

「我都唔知道,之前我接女朋友放學,點知遇上爆炸事件,我不幸暈左,一醒翻就發現自己喺Rayson Huang(黃麗松講堂)。」

果然也是受害者,跟我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至少可以肯定,那個爆炸與這裡的事件有一定關係。

「咁你女朋友呢?」

「喺我側邊,未醒。你重有冇其他資料?」

「冇,唔好意思。」



「唔緊要,睇定啲先啦。」

如此看來,這個戴眼鏡的傢伙確是個斯文人,行事頗為冷靜,至少在不明情況下不會大吵大鬧。

「我叫吳懿,你叫咩名?」

「Allen。希望大家都冇事啦。」

對,希望大家都能夠安然度過。

其實,我抱著不安的預感,總感覺現在是暴風雨前夕的平靜。

「呀……好嘈呀。咦?我喺邊度?你又係邊個?」



身旁的女子終於醒來了,以懷疑的眼神看著我。

「我地喺Rayson Huang,我叫吳懿,同你一樣都係受害者。」

「我點知道你講真話?」

「因為我哋兩個都俾人綁住。」

「又係喔,呀,唔好意思,你知道發生咩事?」

「我都想知道。」

跟她第一次對話,就是這樣。

「你叫我Janet啦,頭先隱約聽到你同後面嗰個講嘢,聽到爆炸兩個字……」

「冇錯,你都係咁嘅記憶?」

「係,我當時上緊堂,突然個天花爆開塌陷落嚟,我撞到不省人事,一醒翻就發現自己喺度,但點解我會冇受傷?」

「我都覺得奇怪,記得爆炸嗰陣,我成個身飛開撞到柱邊,唔骨折都遍體鱗傷啦。」

「咦?似乎好多人都醒左。」

順著Janet的目光,果然發現講堂裡很多人都清醒過來了。

右邊的「黑衣人」也無聲無息地醒過來,打量著這裡的一切,卻沒有露出任何驚愕和擔憂的神情。

總感覺不是好人。

「係惡作劇?」Janet問。

我想,當然不是。

‘Hey, what the hell happened?’

是外國人的聲音?

我往後一看,果然兩個金髮啡眼的外國人正正坐在後面。

‘I don’t know, Oscar. Hey ? Why the hell am I tied ?’

‘Jesus, this is the first week of my exchange! Can you believe this, Bruce?’

‘I remember some explosions going on just now ? Is that relevant ?’

‘Oh, I get that! But we are fine right? I don’t feel anything.’

兩個外國交流生。

他們真倒霉。

眾人迷茫萬分,一些高叫救命;一些不斷掙扎;一些四周詢問。

終於,台上有動靜了。

巨大的螢幕緩緩地滑下來,就如平常的講義(Lecture)一樣,只是差一位教授。

台下的騷動更為激烈,大概就是對「未知」的恐懼吧。

Janet雖然皺起眉頭,但沒有透出害怕的氣息,跟前方幾個驚惶失措、不斷大叫的女子大相徑庭。

而旁邊的黑衣人,依舊沉默寡言,鬼祟地四處張望。凌厲的眼神,加上這身純黑裝扮,讓我越發覺得他真的是個賊子,可會有大學生當這種職業嗎?

「吳懿,你覺得應該點做?」Janet問我。

「靜觀其變,然後隨機應變。」我說。

這是Year 3中文系的學問。

良久,大屏幕終於完全降落,一個微笑的紳士隔著鏡頭,向我們打招呼說:「諸位好!我叫陳——上——帝——!」

我說他是紳士,純粹因為他一身端正莊重的西裝,加上頭上一頂別具風格的高帽,就如傳統英國人在隆重場合穿上的那種。

至於「陳上帝」這個名字,也太奇怪了吧。

「唔,咳咳,聲音收得好唔好呢?」

高清螢幕映出一副三十多歲的樣貌。

「喂!你係邊個呀!放我地出去呀!」不知何處傳來一句。

「做咩綁住我地!非法禁錮呀!好大罪架!」另一邊也傳來不滿的聲音。

「哎呀,稍安毋躁呀,我會好好解釋嘅。」陳上帝說。

「乜嘢陳上帝?都智障嘅!我唔要任何解釋,快啲放我哋出去!我重要溫書考好聽日嘅Mid-term test(中期考試)架!佔足足三成架!」前排一位大膽的學生說。

我感覺諷刺,他還真不了解我們面對的是什麼。

誰知,這句號召引起不少人大喊附和,雜亂的聲音互相掩蓋,場面變得極度混亂。

「唉,都知道唔會咁順利。」陳上帝無奈地說。

「砰!」

隨之,響亮的槍聲在黃麗松講堂裡徘徊。

我嚇得差點魂飛魄散,幾乎跳上天花板去,幸得鐵鍊鎖著自己。

「槍?冷靜啲!大家有冇事呀?槍擊係由邊到發射?」那是Allen的聲音。

「呀!!好驚呀!」Allen旁邊的女友高呼著。

「What the……Is this terrorist attack?」後方其中一個外國人說。

「你唔好驚,聲效嚟架,槍聲係由喇叭播出嚟。」Janet冷靜向我說。

被弄得雞犬不寧的我這時才醒覺,槍聲雖然響亮,卻帶一點不真實感,而且正正是由頭上的喇叭播放出來。

「各位,假架!係喇叭聲嚟,靠嚇架!」終於有其他人發現真相了,而發聲的應該就是那個說要溫習Mid-term的人。

如此一來,便是虛驚一場,沒有人犧牲。

「哈哈,唔係錄音播出嚟架!我真係有槍架。」陳上帝盯著Mid-term男,掛著頑皮的笑臉,亮出手上造工細緻的散彈槍。從動作判斷,那個東西有著幾分重量,不像是假貨。

「再唔收聲,我就從呢度射爆你哋個頭!我俾五秒時間你哋。」

從他身處的地方?那不是天大的笑話?

隔著鏡頭,豈能射到我們?

「事有蹺蹊。」Janet跟我說。

旁邊的黑衣人依舊默不作聲,可打從開始我便沒有打算理會他。

「五!」

「哈哈,好笑,隔住個鏡頭點射我哋呀?」Mid-term男說。

「四!」

「大家唔好信條友,擺明靠嚇架!」

「係囉,係囉!」

「三!」

「哈哈,重去數,冇人驚你呀!」Mid-term男胸有成竹,說話極有霸氣。

而事實上,台下不少人都閉上嘴巴了,包括我在內。

「二!」

「垃圾!」

「不如唔好出聲啦……咁樣反抗好似唔太明智。」Mid-term男附近的一人說。

陳上帝的散彈槍瞄準鏡頭。

「一!」

「怕咩呀?哈哈,根本…….」

「砰!!」

Mid-term男的頭顱隨即爆開,嘔心的血漿灑落一地,波及旁邊的幾個人。

死亡,由此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