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停下,但沒有雨過晴天。

我和修潔踏出據點,凝視著籠蓋世界的白霧。

「點解你會想跟嚟?」我問修潔。

「或者我想死呢?」他依舊冷漠。

他顯然不想延續話題。



不過,我也大概猜到了。

應該與他的任務有關。

戴著黑帽的修潔彎身潛行,四周張望,忽然看到東亞銀行門邊倒臥的人影。

我和修潔趕緊察看,只見滿身刀傷,瞳孔放大。

「又一個死人。」修潔嘆氣,跟剛才的語氣大相徑庭。



以前經過這邊,連鬼影都沒有,現在卻開始有屍體了。

「啲人越嚟越兇殘……」我也不禁概嘆。

「人嘅墮落,比你意想中快。」修潔無奈地說:「要重歸正途,卻又極難。」

我沉默不語。

遊戲開始不過一天,人們便開始自相殘殺,實在恐怖。



墮落,還真貼切……

「吳懿你係個好人嚟,希望你可以記住而家嘅自己,唔好動搖。」這是修潔的稱讚?

「做咩突然講呢啲?」我只好苦笑。

修潔忽然停下,稍微轉頭,平淡地說:「或者我死左嘅話,都會有你記住我講過嘅嘢。」

「…」

「行啦,呢個世界冇咩葬禮。」

他拋下這句,徑自出發。

我隨隨跟上,內心反覆思考。



沿路通過U Street,走過恐怖的國殤之柱,我看也不敢看。

至於修潔,愕然兩秒,然後恢復冷酷平淡的神情,繼續上路。

這時想來,他與那個陰沉首領神情有幾分相似,只是造型不同。

而且,陰沉首領的眼神還添上一種詭異。

四周環境靜得可怕,安全感盡失,總覺得應該談點東西。

然而,修潔似乎不愛說話,唯有選擇較「普通」的話題了。

「修潔,其實你讀咩?」這是我想到最普通的內容了。



「法律。Final Year。」原來修潔是讀「未來棟樑科」。

由於沒有升降機,所以前往本部大樓(Main Building)需要經過圖書館延伸大樓。

從高空俯瞰,本部大樓的古老建築就如棺材一樣,所以常鬧鬼怪。

而陸佑堂,就在本部大樓一樓,幾乎每星期都有高桌晚宴(High Table Dinner)舉行。禮堂空間極大,目測容納二百人以上也不成問題。

然而,我相信只會有零星幾個人參加遊戲。

我再次來到Happy Park,經過圖書館正門前,忍不住向內一看,發現Allen、Alison、綠髮男等的屍體依然還在,內心牽起一陣漣漪。

修潔察覺到我的神情,發現圖書館內的屍體,於是示意我加快腳步,希望我離開傷心之地。

途徑樓梯,穿過短短的石橋,終於來到本部大樓,幸好途中沒發生什麼。



「準備好未?」修潔問我。

「一早就準備好。我已經參加過兩次延伸遊戲。」我回答。

一次被騙、一次誤打誤撞。

這次,卻是完全自願。

「我係話,準備知道你嘅真相未?」修潔轉過頭來,但還是不見眼神,只有平淡的面色。

「我反而好奇你嘅故事係咩。」我直接說。

「每人都有自己嘅故事,而我嘅經歷,你未必會想知。」修潔告訴我。



走下兩層,途中看見幾個陌生學生,也是遊戲參加者。

「前面!你哋係參加遊戲?」後方傳來一把溫柔的女聲。

「係,你呢?」我回頭,希望不是找麻煩的。

「重考慮緊。希望大家加油,擺脫呢個死人遊戲。」她握拳鼓勵,臉上掛著微笑,還有可愛的酒窩,似乎是個樂觀人物。

「大家咁話。」我也報以笑容。

「呢個遊戲好癲,而家個個都想殺人,真係唔知點。」她說出自己的憂慮:「不過,我相信,一定有辦法搵到陳上帝,阻止遊戲。」

「冇錯。」我也是這樣想的。

「呢度有啲糖,你食唔食?相信人人都會肚餓。」接著,她拿了兩顆果汁糖,想送給我和修潔。

「好呀。」我大方回應,忽然感受到人間溫暖。

「唔駛啦,多謝。我哋趕住走。」修潔卻立刻拉我離開。

「喂……」我感覺有點不禮貌。

這樣一走,直接來到陸佑堂門前。

「頭先做咩?」我問修潔。

「唔好嘅感覺。」他回答。

不管了,一顆糖而已。

進入遼闊的空間,一陣莊嚴的氣息環繞我們。

裡面雖有七八個人,他們的談話聲卻被空間吸收了。

「我重記得自己著Green Gown去食High-table嘅感覺。」我說。

修潔似乎不感興趣,索性裝作聽不見。

我真懷疑,他唯一的興趣就是當賊。

我看看時間,原來只剩下數分鐘。

場內無一個是認識的,於是我和修潔靠在一邊,等待時間過去,平靜自己內心。

陳上帝非常守時:「哈嘍!大家好!歡迎嚟到第三場延伸遊戲!我係你哋嘅主持陳上帝!」

又是這種開場白。

「哈哈,事不宜遲,遊戲現在開始!」陳上帝指示:「今次遊戲亦係二人一隊,請大家選擇自己嘅同伴。」

不用說,我和修潔組成一隊。

其餘八人也各自組隊,一些本來互相認識,一些則是被迫組隊。

「好!之後!燈光準備!」難道是舞台表演?

然後,一個個射燈映到地面,移到各個隊伍身在之處。

「係咪覺得自己就係主角呢?冇錯!你哋每一個人,都係做緊自己人生嘅主角!」陳上帝聲線宏偉,似乎情緒高漲。

我來到這裡,是為了得到答案。

希望陳上帝不會撒謊耍弄我。

「就等我照亮你哋,照亮你哋嘅靈魂!」在我看來,這些都是屁話。

而修潔則遮著自己的臉,似乎抵受不住光芒。

我等著陳上帝進入正題。

「你哋嘅目標好簡單,當射燈熄滅之後,就可以行動,通過陸佑堂嘅大門。」陳上帝說:「只要喺限時二十分鐘內通過大門,就視為通關。至於遊戲獎罰,我之後再加解釋。」

我百思不得其解,不是賽跑,而是單純步行過去就可。

卻又要二人一組……

不,一定有什麼陰謀陷阱。

「有冇問題?」似乎已是例牌舉動。

然而,眾人沉默無聲,大概是連方向也沒有……

「冇問題?好!咁就即刻開始!」陳上帝急不及待高興宣布。

然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射燈沒有熄滅,但大門傳來一陣黑色煙霧。

不,是漂浮的黑色液體。

不明液體具無窮生命力,此刻逐漸變大,擴散,向我們襲來。

射燈還沒有熄滅,各人不敢隨便行動,而我則是心驚膽顫,才動不了雙腳。

然而,黑暗物質即將吞噬我們,彷如巨浪,又像死神的擁抱。

蔓延的黑暗力量最終還是圍繞我和修潔,湧入剩下不多的空間。

我彷彿等待死亡降臨。

當然,那只是前奏。

當再次張開雙眼,我發現四下無人,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奇怪的是,我伸手仍見五指。

應該說,我的身體彷如能發出熒光一樣,在黑暗中看到自己的存在。

在全黑的世界,人是看不到自己的。

除此以外,我發現修潔和其他人都消失不見。

應該只是看不到對方吧。

「喂!有冇人!修潔?」於是,我嘗試叫喊。

卻沒有回音。

剩下我一個人。

我就是主角,孤獨的主角。

我依然記得,目標是通過來時的大門,離開陸佑堂。

而不遠處,就是原原本本的大門,正等我過去。

這樣走過去,二十秒也行,何來二十分鐘?

頭頂上再沒有射燈光芒,我想自從黑暗包圍我們,就算是開始了。

我踏出第一步,發現根本沒有障礙,黑暗物質子虛烏有。

然而,我後悔這樣想。

一個瘦削人影突然從高處快速墜落,剛好落在我的面前……

「碰!」地板稍微震動,看來是從二十層樓高跳下來。

我立刻彈後半米,嚇得半死,倒在地上。

接著,血液從那人的軀體流出,清晰可見。

是誰?

那人穿著藍色條紋襯衣、灰色西裝褲,有著陸軍裝短髮,十足一個熟悉的人……

父親。

「老竇?」我不禁驚訝。

我緩慢地爬起,走到那人面前,發現正正就是我的爸爸。

然而,現實中他明明依然在生。

難道是假貨?

出於好奇,我想摸向他的面額,確認是真實還是虛幻。

驀然,他回魂復活,瞪大眼睛,用力抓著我的右手,像喪屍一樣瞬間爬起!

「點解你唔救我?點解你唔救我?點解你唔救我呀?點解?點解?點解呀啊啊啊啊啊?點解?點解唔救我?點解?點解呀?點解?點解你唔救我?」

他瘋狂重複著相同的說話,明明是記憶中的聲音,我感覺到的,卻只有恐怖和詭異。

「啊啊啊啊!!!!點解唔救我?點解你唔救我?點解你唔救我呀?點解?點解?點解?點解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點解唔救我?你!你!點解?點解呀?點解?點解你唔救我?」瘋癲的話語充斥黑暗空間。

我拼命掙脫,最後甩開他的右手,立刻拉開距離。

然後,父親再次死亡,倒臥在地,死不瞑目。

好像,我殺死他一樣。

我卻肯定,他絕對不是爸爸。

一定是陳上帝的把戲。

一定是……

我再次站起,繞過他的「屍體」,往門口進發。

然而,前方有另一具躺下的屍體。

衣服和身形不同,不是爸爸。

但我才不理會。

繞過屍體,卻發現它又出現眼前。

繞過一次,出現一次。

無限輪迴。

地獄的輪迴。

一次又一次,那人的屍體不斷出現。無論我如何走,如何逃,它都會再次出現眼前,而且,大門的距離依然是那麼遠,毫無缩近。

我不敢走近屍體。

明明內心清楚,這次考驗是要面對恐懼。

逃避,卻是每個人的習慣。

直到累了,被迫面對。

來回十多次,我終於抵受不住,寧可被怪物殺死,也不要這樣折磨下去。

我抽起身上的短刀,步往那人,雖然內心知道武器不會有用。

不用我非常接近,那人已經憑空撲來,一把推我到地上,攻勢彷如狼狗。

即使刀子插入他的身軀,他都無痛無癢,沒有流過一點血液。

「呀呀呀啊呀啊呀呀!!!點解要殺我呀啊啊????點解呀啊啊!!!點解呀啊啊啊啊!!!!??????唔好殺我呀!!!!????點解呀!!點解你要殺我??點解?點解?點解??唔好殺呀!!!點解殺死我呀??」

這次,是怪責我殺死他。

然而,我不知道他是誰。

只知道,他現在一心取我性命。

那人雙手陷住脖子,力量比鬼神還大,一切復仇的怨氣,都湧到我的脖子上。

我不斷揮刀,卻不見任何退縮,還越趨狂怒。

我無法呼吸,缺氧的感覺充斥頭腦。

最後一刻,那人的頭顱忽然整個爆開。

「砰!」

血淋淋的皮肉灑滿臉上。

嘔心。

推開屍體,發現那人回來了。

父親……

他拿著手槍,帶著慈祥的眼神,緩慢過來。

不,一點都不慈祥,只有詭異、妖氣。

「仔。我一直保護你,我一直喺你身邊。老竇支持你做任何事。」我不喜歡這種說話。

黑暗,環繞世界,環繞我的內心。

「你唔係我老竇。」我嚇得幾乎窒息,面色發青。

「我係你親愛嘅老竇,我永遠都陪住你。」

「你走,我唔要。」

「我係你親愛嘅老竇,我永遠都陪住你。」

「你即刻走。」

「我係你親愛嘅老竇,我永遠都陪住你。」「我係你親愛嘅老竇,我永遠都陪住你。」「我係你親愛嘅老竇,我永遠都陪住你。」「我係你親愛嘅老竇,我永遠都陪住你。」「我係你親愛嘅老竇,我永遠都陪住你。」

接著,他又重複著同一句。

門口就在前方,「父親」的身軀遮擋出路。

我狠下心腸,做出可怕的決定。

殺死他,我必須殺死他。

我立刻舉刀戒備。

眼神由迷茫,轉為凶狠。

「你要相信我。」他還想動搖我。

「唔係,你冇可能係。」我逐漸堅定。

「仔,望下嗰邊。」父親忽然指著我的右邊。

雖然知道不妙,但我還是下意識望了過去。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