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恐怖了。

右邊是另一個父親,這次他吊頸自殺,臉色發紫、眼球凸起。

死狀非常恐怖。

不,還沒有死……

「啊……仔?點解唔救我?點解?」他絲毫沒有掙扎,不像生命,反而更像鬼魂。



驀然,他瞪大眼睛,脖子瞬間斷開,身軀倒在地上,而面容則掛在繩子上。

「點解?」父親的人頭依然說話,卻是面目猙獰。

「冇可能……」我轉過頭,發現原本跟我談話的父親已經消失不見。

然後,身首異處的屍體亦化作煙霧,再次融入無窮盡的黑暗之中。

我沒空思考,立刻拔腿就跑,往門外奔去。



當然,「他」不會輕易放過我。

「仔,我喺度。」「點解你唔理我?」「我係你親愛嘅爸爸。」「我會一直陪住你。」「想唔想我陪你玩?」「想唔想聽故事?」「我唔會離開。」「仔,我永遠都會保護你。」「我唔會傷害你。」「記唔記得我教你嘅嘢?」「仔?」「你一定要相信我。」

身邊彷如有數百個父親,每把聲音都衝擊著我的頭腦。

我幾乎崩潰,逐漸地,聲音不是從外透入耳朵,而是從腦中擴散,取代我所有思緒。

聲音摧毀我的神智,視線變得非常模糊。



我雙腳失去力量,半跪在地。

然後,父親再次出現。

這次,他是穿著一套警察制服。

緊接著,一波記憶植入我的腦袋,感覺就像腦袋被電鑽攻入一樣,我頭痛欲裂,黑暗空間變得扭曲,世間的一切逐漸變化。

最後變成陌生的行人隧道。

眼前,一個傢伙正在逃走。

而「我」則拼命追著。

我並沒有掌管身體,只是有著第一身視角。



下一秒,畫面轉換,他轉身拿刀襲擊,「我」立刻提槍,扣扳機。

「砰!」

隧道本來無聲,卻一下變得嘈雜萬分。

我清楚記得,這人就是剛才要殺死我的不明男人……

「點解要殺我?」

之後,場景再次轉換,零碎的記憶充斥腦袋。

盤問房間。



「點解你要開槍?」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四人,每個都是高級督察。

「你唔需要開槍殺死疑犯。」

「明明可以用最低武力就可制伏疑犯。」

「警隊對你好失望,係非常失望。」

我再次感到頭痛欲裂。下一刻,畫面已經轉回熟悉的家中。

嬰兒床上,是一個熟睡的初生小孩。

是……誰?



然後,「我」站在摺椅上,撿起繩子,掛在橫梁上,綁緊自己……

畫面極速轉換,這次是天台。

「我」站在二十層高樓上,俯視宏偉的世界,小得像螻蟻的行人。

踏前一步,就是結束。

「唔好……」一把熟悉的女聲。

「我」轉過身體,發現她跪在地上,欲哭無淚。

媽媽……



「太遲,唔好再諗住救我。」「我」終於說話。

父親的聲音……

原來,我代入了父親……

「重有個仔呢?你唔理佢?」她提醒「我」。

本以為是另一次畫面轉換,誰知回憶完結了。

我再次來到黑暗之中,面前,是穿著警隊衣服的父親。

我終於明白了。

不是我,而是父親。那是父親的罪孽。

「仔。」父親蹲下,伸出右手:「我要你幫我。」

「幫乜嘢?」我問。

想起來,父親很少談起往事,尤其是過去的工作。

也許,他從來都沒打算告訴我。

難怪我不知道任務的意義……

「我同上帝達成左條件。如果你而家唔出去嘅話,我就可以返到過去,修改我嘅錯誤。」他說。

修改錯誤?

與上帝達成條件?

「我後悔開槍,好後悔殺死個犯,但我當時好亂,覺得佢會威脅到我,先會一時……一時糊塗。」父親眼神充滿著內疚:「所以,我需要你嘅幫忙,仔。」

「係你自己過去嘅錯誤,唔好連累其他人。」我一邊說,一邊退後。

「冇錯,係我錯,我唔應該連累人,但你係我個仔,難道唔可以幫我一次?俾我自私一次?」

此刻,父親終於像個人……

他哭了。

然而,父親在我面前從來不哭。

「當年,我兩次想自殺了之,但兩次,你阿媽都阻止左我。」父親說。

回憶畫面中,一次是吊頸,一次是墮樓。

因為一個錯誤……

「我作為老竇,唔應該求個仔,但今次,只係一次,我想求你幫我。」他捉著我的雙手:「唔好過去,留底陪我,咁我就可以返到當日,避免呢次錯誤……求你。」
我從未看過父親求人的眼神。

最尊敬的人,此刻跪下求我。

或者,只要我留在這裡,就能拯救父親的人生。

他跪下的同時,我看見遠方的大門。

我好像忘記了,為何我一直要往前走?

為何我要通過大門?

為何要離開?我能逃避什麼?

剛才的記憶畫面,彷彿奪去我原本的自己。

「記住你應承咩。」不知何處,傳來溫柔的聲線。

是誰?

不是母親,不是我以前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我答應過什麼?

父親抱過來,將我擁進懷裡。

這種感覺,非常真實,非常溫暖。

對,我好像擁抱過其他人。

她是……

若雨……

「你走,你唔係我爸爸。」我重拾自己。

「仔?」父親恍然。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眼前的父親,他立刻化作黑煙,消失不見。

黑暗中的一切,都是虛幻。

不要相信黑暗的提示。

我拔腿就跑,期間看見父親不斷出現,我都一刀刺入,使「他們」灰飛煙滅。

「仔?記唔記得我講過,要堅持、相信自己?」

真真正正的回憶,發自內心的聲音。

我要相信自己。

我認識的父親,是不會要我犧牲,換取自己的利益。

「碰!」一具屍體從高處墮落,落在面前。

「點解唔救我?」父親捲縮地上,帶著仇恨的目光,問我。

我連話都不說,直接一刀殺死。

我繼續走前,看到吊頸的父親。

「點擊唔救我?」同樣的說話。

我想也不想,直接刺入心臟,父親頓時化作灰燼,往外散開。

終於,我跑到陸佑堂門前,身邊的黑色物質轉至灰色,再變成純淨的白色。

沉重的感覺,消失無踪。

我成功了。

我在霧中坐下、嘆氣。

「若雨,我一定翻嚟……」

我一定不會辜負她。

這是我的承諾。

「啪啪啪啪啪……」一陣拍掌聲逐漸接近。

我站起轉身,發現正正是陳上帝。

「好!高潮!精彩!」他讚歎道。

「小把戲。」我眼神無比堅定。

「嘻嘻,一切回憶,都係真架。」陳上帝說:「呢個答案,你滿意嗎?」

「其他人呢?」我索性不答。

「哈,你個朋友重喺裡面。」

修潔?

然後,陳上帝把手一揮,撥開眼前的白霧。

我看見裡面的場景,看見修潔,和另一個同樣穿著黑色衣裝的男人。

「修潔!醒呀!要出去!」我立刻大喊。

「停……冇人可以幫到佢。呢個係自己嘅覺悟。」陳上帝向我說:「不過,哈哈,你同佢都有個唔錯嘅爸爸。」

接著,陳上帝化作一陣煙霧,迷幻地離開。

修潔跪在地上,抱著他的父親,一滴滴眼淚滴在地上。

渾身的黑色,彷彿可以與裡面的世界融合。

修潔……你一定要清醒。

然而,他早已忘記大門的存在,眼中只有虛假。

我聽不到裡面的對話,但那個人,一定是說著些動搖修潔的言語。

不,其實是內心的枷鎖。

衝破心中的障礙,才可以真正通關……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我也逐漸失去期待。

修潔缺乏身邊人的支持,只有自己一個。

自己的心魔,只有自己面對,太難了。

而我,到最後一刻,想起重要的人,才讓我重拾靈魂和意志。

結果……

「遊戲結束!」陳上帝的聲音環繞空間。

不明物質逐漸聚集,世界彷如受到清洗一樣,現實回來了。

身邊有兩個陌生學生,陸佑堂裡則有七個人。

大部分人,都無法擺脫。

包括修潔。

難道,他們要死?

「獎罰規則如下。同隊裡面,兩個人成功通關,就可以直接獲救,離開遊戲!但好可惜,冇一隊做到。」陳上帝說:「而如果兩個人入面,其中一個成功通關,就唔會有任何獎勵同懲罰。與此同時,兩個都失敗嘅話,就要接受死刑!」

我通關了,那就是說,我和修潔都會沒事。

「所以今次延伸遊戲,合計四人失敗!立即處刑!」

黑暗物質再次擴散,卻只是包圍輸掉遊戲的四人……

「呀呀啊呀呀!!!唔好呀!!」

「救命呀!!!!」

「唔係話冇事咩?呀呀呀呀呀呀!!!!!」

在淒厲的叫聲下,四人的軀殼連同黑色物質,消失了。

永不復還。

「第三場延伸遊戲正式完結,希望大家玩得開心!」

旁邊二人,立刻回到陸佑堂,看看自己的同伴。

我也跑到修潔身邊,只見他神色混亂,情緒失控。

「阿爸呢?爸爸……」修潔自言自語。

「一切都係假,係陳上帝嘅把戲。」我說。

「係假又點,可以見翻死左嘅人……咁嘅話,有咩所謂。我要見翻佢,爸……」修潔全身顫抖。

他的父親,死了?

「你要醒,你要接受現實。」我勸諭道。

「我唔想呀!!!!你聽唔聽到呀????????聽唔聽到呀?????????」修潔破口大罵,一把甩開我,然後掏出手上的軍刀。

「你做咩?」我驚愕。

「我……我……想要翻黑暗,我要黑暗,我要見翻阿爸。」

「唔好相信自己嘅黑暗世界。」我說,同時抽起短刀。

其他人見這裡出事,紛紛逃去。

陸佑堂剩下我們二人。

「只有黑暗,先可以令我覺得舒服,覺得安全。」修潔說。

「你大錯特錯,你需要光明,每個人都需要希望。」我說。

「我唔要……」修潔握緊軍刀,用力過度,使右手輕微抖動:「你冇資格講。你同我走!走!」

接著,他直接向我揮刀!

然而,情緒失控的他只是魯莽攻擊,完全失去以前的冷靜。

我側身避開,輕力一推,他便失足倒地。

「噢!」

黑色的帽子掉到地上。

此刻,我終於看見修潔的真面目。

內心直達零度,我完全不敢相信。

不是恐怖,不是驚嚇,而是……

單純的心寒。

他的左眼是顆假眼球,是義眼,沒有光度,沒有映照,也沒有神色。縱然還有淚水,卻完全沒有生命。

至於正常的右眼,則是佈滿紅絲。銳利的眼神背後,是無窮的傷感。

兩者拼合的畫面,令我徹底心寒。

我退後兩步,還不小心鬆手,丟掉短刀。

修潔本來還想攻擊,看見我的反應後,卻立刻意識不對,意識到自己變成什麼。

他收回軍刀,撿起黑帽,戴上。

「對唔住。」他背對我說:「重有,希望你會守秘密。」

「係我講先啱,我好應該俾你靜下先。」我也道歉。

「哈,不愧係你,真係識體諒人。」修潔的情緒逐漸平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