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內人頭攢動,阿實坐在事先準備好的關係席處,附近盡是剛才在更衣室看到的那些大明星,其他坐得不遠的觀眾在開場前也都走過去向他們索要合照,唯獨他們三師兄弟跟Peter靜靜坐在座位上,等待著演出的開始。
 
這是一場約兩個小時的獨腳秀,沒有救兵,沒有提詞,幾十頁長度的稿紙就是年輕人也背得夠嗆,更別說年屆八十的佐治叔了。
 
片刻過後,燈光漸暗了下來,佐治叔緩緩從側面的通道走出來,沒有伴隨著什麼特效或是音樂,只是穿著一身簡單得體而不太隆重的黑色西裝,頸前別著純黑的領結,滿臉笑意地拿著麥克風,走上場館中央的四面台上與大家揮了揮手示意。
 
「開始之前就……容我講幾句廢話先,阻大家一兩分鐘嘅啫,如果唔係咁滿意嘅話呢,門口喺嗰邊。」佐治叔笑著伸出手朝出口指去,恐怕也就只有他才敢在台上說出這樣的話來。「咁啊……我當初話想開個stand-up comedy……我身邊就有人問我,話啊你條咁嘅老嘢,七老八十先嚟玩啲咩棟篤笑,喂份稿好長架喎,你記唔記得掂啊?仲要開喺紅館,拉個四面台出嚟……你hand唔handle到啊?」
 
他在中間那圓形的台上來回踱步,雙眉輕皺,沉默了兩秒後又突然笑了一聲。
 




「坦白講係……難嘅,所以我不嬲都覺得余一丈係我哋香港最珍貴嘅瑰寶之一。」他說到這裡時,大屏幕上映出余一丈坐在觀眾席的畫面,場館內頓時掌聲雷動,歡呼四起。「喂你哋嚟睇我定睇阿余生架,哎我轉頭就打俾Danny哥叫佢封殺呢個cam man,咁樣拆我台?」
 
「咁今次份稿呢,加埋係厚過我以往主演過任何一部電影嘅劇本嘅,所以……等陣如果你見我講講下突然間好似斷咗線咁呢,可能我係諗緊下一句要講咩,你明啦下,始終老爺車啦,同埋斷線都要re-connect架嘛。」
 
佐治叔的這場棟篤笑很有其個人風格,他這人是出了名的直腸子,而且向來口沒遮攔,不怕得罪什麼人,但人緣卻又出奇地很好,在銀幕前後粗言穢語滿天飛,但觀眾緣亦照樣好得老少通殺-這從今晚這個會場便可窺知一二。
 
「今年係一個……非常特別嘅年份。咁啊……年尾係咪世界末日我唔知啦,但香港就……末日咗架啦。」這時全場拍掌大笑,阿實有點納悶為什麼相似的梗但效果相差那麼遠,但他細心一想,實際上佐治叔在說話的語氣、表情和技巧上確實是比較吸引。「金像獎大家都有睇啦,阿大飛哥喺台度嘅嗰番……演講都成為咗網上熱話,我諗都唔洗多講啲咩,所以點解我話香港要末日呢?因為連班演員都睇唔過眼啊大佬,喂做演員嘅出嚟拋頭露面,無咩事邊個都唔想得罪政府啦下話,但你呢兩條友真係X頭啊嘛!」
 
佐治叔的演出風格在香港是前所未聞的,此前不曾有誰敢在紅館如此粗口橫飛地說著棟篤笑,而他這種無所畏懼、誠實直白的方式,正深深地震撼著林華實的內心。
 




「我細個都鍾意寫嘢,成日都想話做作家,咁阿媽就經常同我講話,阿仔你寫咩都得,同性戀人獸交不倫戀變態虐待咩都好,但千祈千祈唔好掂政治同宗教。細個嘅時候我唔明,嗰陣我仲讀緊天主教小學,晚晚瞓覺都會祈禱,都會同天父傾計,覺得佢會聽……而家諗返起都覺得自己戇X,」雖然笑聲依然,但台下的人開始有點議論的聲音,而他在上面卻依然毫不介意地笑著。「宗教呢part我先唔講住,但點解阿媽話唔好掂政治呢?啲學生哥睇電視成日都覺得班高官好和藹可親架喎,你睇下正話出嚟選特首嗰兩個天才,呿,聽佢哋辯論嗰陣幾有親切感啊,同我啲同學講嘢啲語氣差唔多咋嘛。咩話?黑金政治?點會啊,你睇下我哋啲高官,都係收完風提早買下車避下稅啫。」
 
笑聲與歡呼聲直接蓋過了那些一臉不悅的人,看著那個在四面台上無所不言、粗口橫飛的八旬老人,阿實打從心底裡懷疑自己所謂的專業和魄力。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像他那樣,在一萬多人甚至更多人的面前,面不改容地說著那些自己心底裡想說的話?
 
「各位,而家香港正係處於一個水深火熱嘅時代之中,但最可怕嘅係,好多人仲係懵然不知。傳統媒體又好網上媒體又好,佢哋每日都不斷將啲垃圾娛樂八卦資訊塞俾你-咩話?僭建?咩嚟?啊係啊聽講何仔結咗婚喎,哎呀係啊原來個老婆咁嘅樣架喎,係囉,以前仲要二奶嚟架無陰公……嗱真人真事嚟架,就係住我隔離兩幢嗰幾個師奶咋,等陣講起咩係國民教育我諗仲難解釋過咩係越位。嗱而家笑緊嗰班女士我諗你哋應該身有同感吓。咩越位啊,咁多個人,又前鋒又後衛,又進攻又防守咁……係囉,原來佢撬人牆腳架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阿……梁特首呢,係一個不可多得嘅人才嚟,啊唔係,用『精英』嚟形容佢會比較好。咁梁生個名呢,我聽就真係聽過好多次,大概知道佢呢,係個好有信用嘅人。」阿實笑得連連拍手,然而他不用看也能感受到旁邊Peter不悅的眼神。「呢一點我好深印象,所以我就上網查下,睇下究竟佢喺從政同參選特首之前究竟有過啲咩經歷啊咁。咁一睇,嘩,又讀名校,又外國留學,又寒窗苦讀咁樣,最犀利係後嚟做到測量師之餘呢,仲成為行內著名測量師行二百幾年嚟最後生嘅合夥人-但一個咁出色嘅測量師精英-居然買樓嗰陣唔知自己棟樓有僭建……」
 
看著佐治叔擺出那個困惑的表情,阿實依然萬分佩服地拍著手。
 




「我係幾躉唐生唔抵嘅,雖然一次特首選舉兩個人屋企都有僭建呢件事我係覺得幾標奇立異嘅,真係唔知嘅仲以為係參選資格嚟。吓參選特首?你屋企有無唔係咁符合標準嘅酒窖啊?或者花棚都得架。無啊?Sorry啊咁你唔符合我哋嘅申請資格啦。」
 

阿實不止一次地思考過自己想成為一個怎麼樣的棟篤笑藝人。
 
棟篤笑的本質是搞笑,應當是想盡辦法讓買票入場的觀眾開懷大笑,這也是Peter經常向他灌輸的想法。當然不論從廣義還是狹義上來看這都沒錯,這一點紅哥做得不錯,業界的泰斗余一丈更是無出其右-但余一丈最為人稱道的,是他以往犀利的諷刺中總能帶著黑色幽默,政治民生的元素穿插於整個演出的大大小小話題當中,所以他的棟篤笑不只有笑,還有抱負和思考。
 
阿實所憧憬的正是這一種演出風格,他不希望自己單純被別人評價為一名笑匠。就是著名的喜劇巨匠差利卓別靈,他的作品中也帶著濃厚的政治色彩,囿於大眾口味的棟篤笑演員,是不會被歷史記住的-這是阿實一直提醒自己的語句。
 
而今晚在台上暢所欲言的佐治叔,讓他想起了前幾年的余一丈,讓他在笑得前仰後翻之餘,亦想起了當初那股熱血沸騰的衝動,他很羨慕這位笑起來滿臉皺紋但又容光煥發的老人,因為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資格擁有創作和表演自由。
 
「其實我開頭曾經誤會過唐生以前係一個職業足球員……嗱可能在場觀眾對足球有深入了解嘅唔多。你哋知唔知男人踢波,唔好話最緊要啦,其中一樣最緊要嘅咩?係膊頭,足球員,一定要有膊頭,因為你要同人撞架嘛。所以都唔難理解為何唐生會放棄足球選擇從政,無計因為佢……真係唔夠人撞呢,個膊頭……」佐治叔一邊皺著眉一邊用手在肩膀附近比劃,台下的氣氛依然非常熱烈,此起彼落的笑聲在紅館內不斷迴盪著。「仲有就係啊,我諗香港都應該無乜邊個踢波會比佢更加深入咁體會過咩叫主場雞架啦……雖然我唔知佢當初係主場定作客啦下,相反你睇梁生嗰陣個表情……一睇就知佢未踢過波。」
 
「咁宗教呢,我唔係好想喺呢個show度講宗教究竟有幾唔合邏輯,因為唔信嘅人點講佢都係唔會信,而信嘅人點都係會信……我身邊有唔少人勸過我信教,但我覺得『叫人信教』或者『俾人叫去信教』呢樣嘢本身已經係好反智。信仰係應該由自己發自內心去相信同依靠嘅,不過當然我而家唔認為呢個世界有咩宗教係合理,但我依然尊重佢哋嘅存在-只要佢哋唔好去搞到人哋,呢啲就叫做自由同尊重。」
 




「前排有一日我同我老婆去馬騮山嗰頭遠足,然後見到有唔少後生仔追住班馬騮喊打喊殺,一見到隔離地下有個空咗嘅超市膠袋其實你都明發生咩事架啦。後嚟我上網咁啱又見到有人講話好憎馬騮,覺得佢哋係哺乳類動物界嘅曱甴同蚊。但係其實你哋明唔明一樣嘢?從生物學嘅角度嚟講,馬騮,其實係最似人類嘅其中一種動物,當然唔係第一,但佢都排前三架啦。即係話,佢哋嘅行為同人類嘅本性,其實本質上係相同。」
 
「咩話?佢哋搶你嘢?其實你日日都俾人搶緊嘢架啦,你每日身水身汗賺返嚟嘅錢……有幾多係真係真正屬於你自己嘅?」
 

時間漸過,時長兩個小時的棟篤笑演出轉眼到達尾聲。佐治叔最後作了幾句總結語,大體意思是對目前的香港感到有些憂慮,希望香港人能好好珍惜現時僅存不多的自由和權利,並盡力去捍衛它,不要被那些雜七亂八的聲色犬馬和垃圾資訊佔據自己的生活。
 
「其實我都……幾意外,成晚落嚟差唔多成兩個鐘,啊我竟然唔洗睇貓紙。」他咧開了嘴,並緩緩從西裝夾克的衣袋中探出一張小紙條朝觀眾抖了抖。「所以話八十歲聽落好老,要獨力去支撐一場棟篤笑演出聽落亦都好難,但其實做任何事呢,只係睇你肯唔肯去付出同堅持嘅啫。」
 
全場拍著手對他表示著敬意,阿實也忍不住奮力地拍打著雙手,即使疼痛得有點通紅了也完全沒有在意。
 
「啱先喺後台有幾個老朋友問我點解籌備咁耐淨係開一場啊?錢你有,時間你又有,紅館個期你咁早之前傾落,又唔會無場畀你玩啊。原因一嚟我唔鍾意同一樣嘅樣要做兩次三次,無乜意義,正如我拍戲我都盡可能要做到一take過,因為感覺呢家嘢係會變嘅,會衰退。我唔想買咗第二第三第四場入嚟嘅觀眾會感受到我有一絲嘅厭倦,幾少都好,我都係接受唔到。」
 
「喺呢度容許我再一次向你哋致謝,因為呢個將會係我人生第一次、同時亦都係最後一次嘅棟篤笑,多謝你哋畀咗一個美好嘅夜晚我。」
 




佐治叔在四面台上分別朝著不同的方向各作了一次九十度的鞠躬,阿實看到他步下台階朝後台的方向走去時,眼中像是泛著淚光,不知是否與場內觀眾熱情的歡呼和encore喊聲有關。

 
而在三個月後阿實才知道,佐治叔早在決定舉辦這場棟篤笑之前便被診斷出肝癌,但他選擇了不接受任何治療,就這樣承受著病情昂首步向終點。
 
他相信很多人跟自己一樣,都沒有想到這名縱橫影壇多年的老人,到最後居然選擇以一場棟篤笑來告別及總結自己的人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