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土地問題

「啪!」

刀背利落地敲一下,反手一甩,刀鋒筆直往下,一刀割喉。

不,嚴格來說,是魚腮才對。

因為躺在砧板上的是一條海星斑。



激烈掙扎擺動的魚尾漸漸靜止下來,只剩下魚腮微微開合,失焦的死魚眼瞪得老大,難以置信的看著叼著煙的儈子手。

隨著尼古丁的焦味和魚腥充斥在空氣中,殷紅的血水緩緩滲出,在濕轆轆的木砧板上形成一個紅色水窪,緩緩滲進砧板的裂紋中,融為一體。

一斤二兩的星斑,一刀斃命。

該死的魚眼還是該死的瞪住我,像要找我上演一齣該死的星斑復仇記似的。

喂,能夠死在砧板上,你也總算死得其所,對嗎?換作別個,可沒我這麼型格,下刀這麼乾淨利落。萬一刀卡在中間,讓你半死不活,叫苦連天,你說又怎麼辦呢? 



再說嘛,我都沒有怪責你的血水弄濕我的膠圍裙。

唔,怎說呢?

「打和,打和!win win 雙贏,super!」

來來來,讓我幫你刨乾淨魚鱗,像死人化妝師那樣,讓你死得體體面面,風風光光,嘿嘿。說回來,日本那一齣《禮儀師之奏鳴曲》拍得不錯,如果將故事背景投放在街市中,應該很有趣吧? 

「喂,四眼仔!你究竟得未呀?」



耳畔忽爾傳來陳師奶殺豬一般的叫聲,使我不禁一愣,握刀的左手懸在半空........

四眼仔?我恨不得毒啞這個賤肉橫生的不倒翁。可惜,我沒有毒藥在手。

「得喇得喇......真係唔好意思,要你等咁耐。」我一邊動手刨鱗,一邊點頭致歉。

嗯,好了好了。坦白地說,我除了沒有毒藥,更沒有勇氣,的確沒有。

完全沒有。

這時,再有一把沙啞粗獷的女聲響起,聲音像含了一堆碎沙一般,是老煙槍的獨有的嗓子。

「𡃁姐,唔等得就過主。再唔喺就你企入嚟打喇!仲有,咪再叫宇仔做四眼仔。寧欺白鬚公,話唔埋第日佢會做到大編劇,大導演呢!」

「呢個四眼仔橫睇掂睇都唔似會做到編劇啦!」



「魚。」我懶得多說,直接把魚放入膠袋中,遞上去塞到陳師奶手上。

編劇導演?陳師奶倒說得沒婚,恐怕太難,不了。

「放長雙眼啦臭閪!」

撈箕在水缸一掃,水花濺了陳師奶一身,陳師奶鬼食泥一般嘀咕,悻悻然離去。

這個替我解圍,長相跟元秋有七成相像,一身賣魚裝,左耳掛藍芽耳機,手執撈箕,嘴中還叼住煙的中年女人叫霞姨。

千萬別被電視節目誤導,這個霞姨是不派飯盒的。霞姨是典型的賣魚婆,也是我的事頭,更是我臨時的包租婆。

如你所見,霞姨從不給客人好臉色看,總是一副霸氣外露的模樣,每日問候的客幾十,一個年頭說「萬人斬」也絕不為過。有趣的是,這間魚檔仍然屹立不倒,客人好像被罵慣了,不罵就身痕,一痕就過來買魚。魚賣多了,霞姨就有錢,能阿繼續粗口橫飛,罵得更落力,然後呢?魚賣得更多了,客似雲來。



無限循環。

就像剛才的陳師奶嘛,最近「病情」日益嚴重了,由以前一個星期被罵一日,到現在隔三兩天就跑一趟,還真是有病的。

從我連月來的觀察,這段「屌與被屌」的關係是一場浪漫,比《格雷的五十道陰影》更浪漫,揉合了本土文化的虐待式浪漫戲碼。

這就跟貧窮一樣,久了就慣,慣了就好。

至於我? 

我是霞姨口中的「宇仔」,成柏宇,廿六歲。

成功的成,成就的成,聽上去滿熱血,超有大志的。

不過,凡事總有兩面,這兩個「成」倒跟我無關,我是一事無成的成。



拜大導王家衛所賜,大學時期修讀電影,自以為畢業後會有踏上康莊大道,又怎知道大道竟然愈來愈窄,崎嶇難行,最後是一條死路呢?

你可能會問,一個長得相貌堂堂,玉樹臨風的大學畢業生怎麼會跑到街市劏魚?

這是一個故事,嗯.......簡單不過的故事。

大學畢業後,我試過投了好幾份稿,題材以寫實愛情為主。劇本的確被採納了,不過換了包裝,創作者的名字也換得非常乾脆,跟我無關。 

像我那一部《忘不了的初戀》,講述一對年輕男女久別重逢,多讚人熱淚的愛情。作品最後出來了,同樣叫「忘不了」,不過是《忘不了的初夜》。故事切換成女主角某日放學時被十個外星人綁到外太空奪去初夜,長大後考入NASA,成為太空人,逐個報仇,殺啊殺啊,切外星人JJ的故事。

這部電影剛落畫,票房報捷,被喻為本年度最好笑的科幻血腥電影。

媽的,這女的體力真好,奶子真大!能夠想得出假陽具激光槍這種武器,真夠厲害。



不,我意思是這樣深度欠奉,笑點奇低的劇本都可以擺上銀幕,創作人真夠爛,受落的觀眾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是主流。

逆流而上,註定被湍急的流水沖垮,撞上岸邊的石頭,死路一條。

除了這部甚麼初夜外,還有好幾份劇本,下場比前者更慘烈,傷心事就不要再說罷了。

幾經波折,我投靠一個中學同學,逢五、六、日在魚檔打工。日薪八百,加上霞姨只收我便宜的房租,總算勉強可以維持生活,一邊當「假日魚佬」,一邊繼續窩在小房間中寫劇本。

這是成柏宇的故事,簡單不過的廢青故事.......

嗯,目前為止。

一切直至我成為「準業主」之前.........
**

「宇仔,居屋又有得抽喇,入場價240萬,一房。」霞咀嚼口中的油雞,看著腿上的報紙說道。

「240萬…….幾時輪得到我?」我點起煙,不禁苦笑。

「唉,又喺嘅。呢個社會都畸形。你睇,我地街市外對開嗰個新盤,千鳩幾萬得竇潤咁大,擺得張床,又擺唔到櫃。」

我打趣道:「好彩霞姨你生得早囉。我有個大學同學啊,屋企攞埋棺材盤幫佢畀三百個做首期,佢宜家日日以淚洗面啦。」

「吓,有老竇老母幫,仲使愁?」

「當然啦,自己再供三百個,攤廿年還,每個月還萬二,七除八扣,每個月得返三千蚊食飯。」

「有樓煩,無樓更煩。屌,香港人嘛,搵片瓦遮頭,甚艱難,係土地問題呀仔。」

我深吸一口煙,搖搖頭,緩緩吐出。 

「亦係心態問題。」

是的,讀書為工作,工作為買樓,幸運就供到退休,不幸就中途兩腳一伸,未供滿就去見閻王了。

這幀寫照跟我上面所說的一樣-「主流」。

不隨波逐流的下場嘛,這個我就不再多說了。

過了一會,霞姨吃完飯盒,我亦抽完第二根煙時,我霍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旦關乎人生,忘記了就仆街的事!

「係喇,霞姨。我今日有啲事,想早少少收工。」

「喔喔,好。有事?你今晚去『撼』呀?」霞姨瞄了我掛在牆上的黑西裝一眼問道。

「去女朋友屋企食飯。」我解釋道。

「私樓?」

「嗯。」我點頭。 

「嘿,估到。衰仔,你真識食。祝你好運啦。」霞姨穿好圍裙,背著我搖頭笑道。

這時候,我並不明白這個搖頭有甚麼含意。 

不過,如果說促使我成為「業主」,這頓難忘的晚飯是一條導火線。

是的........其中一條。
**
晚上。

我穿得西裝筆挺的走進裝潢得金碧輝煌的住宅大堂。不得不說,這個屋苑連會所的,聽說最便宜的單位都要八百萬好了。 

手中提住的果籃隨我的步伐,上面的玻璃紙跟褲管發生「嚓嚓」聲響。果籃裡面的是都是日本高級水果,價值兩天工資的奢侈品。

至於挽住我手臂的可愛女生叫文靜婷,漂亮體貼,而且沒有嫌我窮的氣質型美女。

靜婷是電視台的新聞小花,我賭你一定有在電視看過她。不過,你千萬可別對她有性幻想。因為她是我的女朋友。

這是我的第一次見靜婷的父母。聽靜婷說過,伯父伯友都是會計師,人很好,就是有丁點兒勢利眼。

我想,愛計算嘛,這大概是會計師的通病,倒沒有放在心上。

直至,我踏入靜婷的家,跟伯父伯友對坐,看著一桌香氣撲鼻的飯菜和那隻泛著油光閃閃的雞右脾.........

「阿宇,我聽靜婷講,你地係大學同學?讀邊科?」伯友友善的微笑,開始切入主題。 

「係啊,我讀電影。」我不假思索的應道。

「喔喔,電影.......,後生仔,闖吓喺好事。係呢,你住邊區?」伯友續問。 

我愣了一愣,準備夾菜的筷子懸在碟上的半空。

也許是自卑感作祟,又或者是靜婷的家寬敞得使我生出莫名的壓迫感,我下意識地垂下頭。

「呃.....荃灣。」

「愛炫美?」伯父眼中閃過一抹驚喜,差點要放下碗筷拍手。

我搖頭。

「御凱?」伯父擺出疑惑的表情。

我再搖頭。

「荃威花園?」伯父跟伯友一同蹙眉。

我再三搖頭,應道:「川龍街48號,唐樓。」

或許這個答案出乎他們的預期,互望一眼,一時間彼此沉默下來,靜得只剩下掛牆鐘的節奏平板的聲音。

這時候,我心裡已經彈出一句........

「今次仲唔仆街?」

所幸的是,我沒有說自己住的套房是從霞姨廉價租回來,整棟唐樓只有兩條陡峭狹窄,只能單邊行的樓梯......還有唐二樓長期亮著的霓虹燈,每晚門庭若市的畫面。

要不然,我大概被兩老直接掃出去吧?

「老公,你聞唔聞到一陣魚腥味?」伯友問。

「唔係我。」

話音才落下,兩老不約而同把視線落在我身上,鼻翼收縮,擺出一副緝毒犬嗅毒品的模樣,目光中流轉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顯然,他們發現我身上的魚腥味。要不是趕著買果籃,我一定先跑回家洗去身上的血腥味。

可是,現在再說已經太遲了......

罷了,豁出去吧!

「係我.....」我怯怯的應道。 

「Sam宜家係海鮮批發公司嘅執行經理。今日去視察完,可能身上或多或少沾到少少海鮮味呢。」

執行經理?我的目光停留在靜婷若無其事的臉蛋上,既是感激,又是心頭一酸,苦澀得很。

這一頓飯在尷尬的氛圍下完結,彼此也談著有的沒有,不著邊際的問題。

想也知道,那隻雞脾原封不動的擱在碟上,像在嘲笑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直至最後,伯母也沒有夾雞脾給我,而我的筷子也刻意避開,識趣地夾騷到作嘔的雞屁股。

食雞脾,談的是資格。 

我沒有,至少現在.......絕對沒有。

這一頓飯後,靜婷主動送我到住宅下方的地鐵站。沿途的路上,我們也默不作聲,雖牽著手,卻日各懷心事。

在地鐵站的入閘機臨別前,靜婷忽然輕扯著我的衣角。

「Sorry。其實我唔係介意......」她一臉歉然,欲言又止。

我回頭一顧揉一揉她的臉蛋,笑道:「嘿,無事啊。你都唔算講錯呢。我第日一定會賺到大錢,買一間比你屋企更大,更高級嘅樓,畀你做女主人。到時候,你爸爸媽媽就可以放心交佢地嘅寶貝囡畀我囉。」

「我唔使住大屋都滿足。不過嘛,女主人?嘻,一言為定㗎喇!」

靜婷甜甜一笑伸出尾指,我輕輕勾住。

「一言為定。」

不知怎地,看著靜婷的背影遠去,我的雙眼彷彿被一置水霧籠罩,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我知道,我要一份好工作,努力賺錢。 

是的,我要爭一口氣!

我要買樓,即使要放下夢想!

我成柏宇總有一日,一定會住大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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