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約瑟,11歲。爸爸和媽媽離婚了,媽媽帶著我離開了原本的家,搬到了棕熊市,貓鬍子路44號公寓,一個位於貧民社區的新家。
    
    媽媽說,我要懂事,要好好讀書,長大後賺錢將我們帶離這個地方。我點頭,抱緊了哭泣的媽媽,像我哭泣時媽媽抱緊我一樣。
    
    媽媽白天要上班,到晚上八時才回家,吃過冷掉的外賣,媽媽會在冰箱拿一罐啤酒(心情不好時會拿很多),然後躺在沙發上對電視發呆,喝光啤酒後便去洗澡,再上床倒頭大睡。到第二天,我起床時媽媽早已出門上班,只留下冷掉的早點。這就是媽媽的日常。
    
    搬家後我轉校到附近的小學,媽媽叮囑我不能和壞孩子交朋友,所以我在班上當個沉默的乖孩子,不參加任何搗亂,小息、午餐都留在圖書館裡溫習。放學後馬上回家,自動自覺把作業寫好。媽媽說電視對我不好,所以我會回房間和牆後的女孩玩耍,直到媽媽帶晚餐回來,吃飽後去洗澡,九時上床睡覺。這就是我的日常。
    
    我從沒見過牆後的女孩,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初搬到新家的一個晚上,我因為街外流氓的爭吵聲而無法入睡。百無聊賴的我一邊小聲哼歌,一邊輕敲牆壁打拍子。
    


    然後我感覺到,牆後有人伴隨我的節奏敲打牆壁,我們開了一場安靜的演奏會,不知多久後,外面的流氓不再吵了,我亦飄進了夢鄉。
    
    隔天放學回家,我連作業都不寫了,急不及待敲響了床邊的牆壁。我敲了兩下,對方也敲了兩下回應。
    
    「哈囉。」我不知那來的膽子居然想向對方搭話,要是對方是巫婆要怎麼辦?媽媽說過巫婆會變身成別人的樣子,還會抓小孩吃,所以我不能跟陌生人說話。
    
    我將耳朵貼在混凝土牆上,戰戰兢兢的等候。
    
    「嗨。」聲音尖尖的,是個女孩。
    


    「你好,我叫約瑟。」
    
    「你好,約瑟。」
    
    牆後的女孩說罷便沉默了,我唯有多問一句。
    
    「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寶貝。」
    


    「那不是名字喔。」
    
    「爸爸是這樣叫我的,我的名字就是寶貝。」
    
    在那之後我們聊了很多,直到媽媽回來了,我們才暫時告別。我因為沒寫作業而被媽媽罵翻天,我不敢告訴媽媽關於女孩的事,怕她會認為女孩是壞孩子而不準我跟她說話,牆後的女孩因而成為我的童年秘密。
    
    我每天都會花幾個小時和牆後的女孩玩耍,我們會一起唱歌,玩井字過三關,互相猜測對方的容貌。我會讀故事書給她聽,她很喜歡聽故事。她說她的房間很小,沒有窗戶,除了睡床外,只有一台收音機。
    
    你不用上學嗎?我問。牆後的女孩反問我甚麼是上學。她從沒出過房間,沒見過天空,沒有見過星辰、太陽和月亮。所以她喜歡聽外面的故事,好想到房間以外的世界去。但爸爸不讓她外出,說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危險,要待她長大後才能接受這個世界。
    
    我對她的處境感同身受。媽媽也是一樣,老是太多的擔心,甚麼都不讓我做,怕我學壞所以不能跟同學交朋友。但我現在有牆後的女孩這個好朋友,一個知無不談,能夠盡情傾吐心事的心靈好友。
    
    另一個失眠的晚上,我因為偷喝了快餐店外賣的可樂而睡不著。我想跟牆後的女孩聊天,於是我把耳朵貼在牆上,輕敲兩下,「睡了嗎?」
    
    她沒有明確回應,牆後傳來床架搖擺『吱嗄』作響,有一陣緩慢規律的拍掌聲,但更低沉,女孩痛苦的嗚咽著。我想她病倒了,便不再打擾她,安靜的等到睡意來臨。


    
    第二天我關心她的病況,她說那並不是病,是爸爸跟她玩遊戲。雖然她不喜歡,但爸爸很開心,只要能令爸爸開心,她願意忍耐。
    
    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那不是好事。不願牆後的女孩受苦,我提出了計劃,我要挖破這道牆,讓牆後的女孩出來外面的世界。
    
    我在廚房偷了一枝鐵勺,媽媽不做家務,所以她不會發現。每天回家就是挖牆,續少續少的挖,無數次想要放棄,但牆後的女孩都會鼓勵我,她都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
    
    如是者,重覆的日常經過了三年,坑洞大得無法用床墊完全蓋住,最後被媽媽發現了。媽媽的一番追問後,我和盤托出,媽媽聽後鐵青了臉,她沒有罵我,更立即報警。她幫我一同挖洞,更取來一柄槌子敲打牆壁。
    
    敲牆的噪音驚動了她的爸爸,他抓走牆後的女孩,她尖叫著我的名字,我卻甚麼也辦不了,連呼唤她的名字也做不到。
    
    最後,牆壁連一個小孔也鑿不出。那個晚上,遲到的警察來了,唯一的成果是,告訴我們牆後的女孩死了。

    這個我從沒見過的女孩,就這樣在我的童年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