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天陽的話,應該會直截了當要Doris「忘記傷痛、重新做人」之類的。

這卻是安慰的大忌。

絕望的人往往覺得自己是主角,很特別,任何人都不會理解她的感受,所以這種「勸諭」根本無效。

簡單來說,不要妄想當個英雄。

「…」



我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遞過源源不絕的紙巾,好讓Doris抹乾眼淚,平伏情緒。

她總總哭了一個小時,還真麻煩,耐心都幾乎耗盡了。

終於,她開始說話。

我等了許久。

「多謝你。」她說。



別小看一句,這句背後的意義,是准許我說話。

倘若我貿然打擾,說一堆屁話,只會增加Doris壓力,安慰就沒有效果。

「唔駛。」我必須循序漸進,不能著急:「你唔駛講嘢,我陪你就得。」

這句,其實是反話,目的是讓她舒服點,放下對我的戒心。

畢竟是個陌生人,每一句說話都需要小心翼翼。



緊接著,我掏出買來的水樽,扭開樽蓋,再遞給Doris,裝成一個暖男。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很早之前我就說過類似的話。

錄音筆還在開著,這個高端科技可以運作十個小時以上。

「你叫咩名?」她問我,喝上一口水。

機會來了。

「我叫陳文義。」這當然是假名。

安慰別人時,親切感非常重要,因此才用全名。

「我叫Doris……好多謝你……」她的情緒開始平伏,似乎可以對話了。



「喊多陣啦,無論幾耐,我都陪你。」女孩都喜歡這種說話,縱然是多麼虛偽。

果然,她終於笑了半秒。

然後,我的錄音筆已經準備就緒。

「好多人都叫我堅強,朋友、屋企人……」Doris說:「但唯獨係你,先會叫我繼續喊。」

哈,那就證明他們不懂安慰。

什麼「唔好唔開心啦」、「要堅強呀」根本是雪上加霜的屁話。除了增添壓力,就沒有其他效果。

倘若不是懦弱,倘若是如此堅強,就不用誰來安慰吧。



雖然如此,我還是沒有對她改觀,在我眼中,她是個不知好歹、裝作可憐的賤人。

「雖然我唔可以真正體會你嘅經歷,但我會陪住你,盡量令你過得好啲。」我繼續說話。

這種對白,不是人人都會說的。

畢竟,人只會灌輸負面訊息,灌輸自己的價值觀,灌輸社會現實。

這卻不是她所需要的。

「其實我……」Doris又忍不住流淚:「遇到個唔好嘅男人,一腳踏幾船……」

終於說出重點了?

然而,這些資訊不足夠。



「所以,就自己一個喊?」我問。

「唔係咁簡單……」Doris吞吐地說:「我喊,重係因為我後悔。」

後悔?

「…」我看著她的眼神,細心聆聽。

不要下定論,不要猜測,不要批判,聆聽就是最好的陪伴,最有效的安慰。

「我有個鍾意我嘅朋友,叫天陽……而我一直當佢係必然。」Doris說:「我一早知知佢暗戀我,但我覺得天陽好悶,太普通……就接受另一個人嘅表白……一個唔係太好嘅
人。」

原來如此。



唉,那個天陽既可憐又可笑。

被當作工具人,輸給思銘,一個愛情玩家。

「雖然結果分左手,但我當時重係死心不惜,不斷搵佢……但換嚟嘅,只有一次又一次嘅失望……」Doris繼續解釋:「而同時,我越嚟越內疚……我諗起天陽都係咁愛我……咁保護我……但自己就唔識珍惜。」

「我避佢,特登唔上堂,唔想俾佢知道我咁落魄,唔想俾佢知道我揀錯左……我曾經幼稚到覺得,可以同個賤人複合,然後同天陽繼續做朋友,當乜事都冇發生過。但我而
家先知道,自己原來錯得好離譜……」

多麼扭曲的思維……

看來天陽由始至終,都只是一個備胎。

「咁結果,你係鍾意……」我嘗試問清楚。

「俾我重新揀……」Doris說:「我會揀天陽,但我而家真係唔想面對佢,唔敢同佢講嘢。」

哈,我徹底明白了。

天陽喜歡Doris,Doris喜歡一個玩家,分手後,沒顏面面對天陽,便玩失縱。

不過也好,誰會喜歡天陽這種沒腦袋的。

「我後悔自己揀錯,但同時唔想面對佢……」Doris總結言論。

真相大白。

錄音已經完成,證據蒐集完畢。

所以說,沾上男男女女的事情,是很痛苦的。

「如果你願意講嘅話,我可以繼續聽。咁樣有冇好啲?」我微笑,拿出溫暖的語氣。

「咁樣講出嚟之後,心情的確好左……」Doris也收下眼淚:「之前我一直唔同人講,屈住屈住好辛苦,而家總算釋懷少少。」

「咁咪好囉。」我問:「天氣開始凍,你返屋企?我送你。」

「唔駛啦,已經阻你唔少時間。」她回說。

既然她這樣說,就不能勉強,畢竟自己是個陌生人,要知道分寸。

然而,天陽委託我時,說希望知道Doris的地址。

那好,索性跟縱她。

「呀係……」Doris臨走前,轉身看我:「可以唔好同人講?關於我嘅事。」

「當然啦,我好守得秘密。」我再次微笑。

她似乎毫不猶豫信任我。

這就是說話技巧,讓別人徹底相信自己。

「我唔想天陽有任何機會知道……」Doris低頭:「我信你架啦。」

「你可以信任我。」我保持專業笑容。

她不會知道,眼前的人是個私家偵探。

哈,誰會那麼好心關心你?又不是美女。

Doris離開大學,前往地鐵站,我默默跟上,小心行動。

她原來居住屯門,偏遠得可憐。

其後,她來到一棟大廈前,開門進入。

透過玻璃大門,我看見Doris獨自走入電梯裡,搭上十二樓。

我退後兩步,閱讀大廈名字。

「屯門和益大廈,十二樓。」我記錄下來。

好,這樣就能夠交差了,不用那麼詳細。

終於,我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家裡,整理所有資料和證據。

然後,致電天陽。

「喂?你好少主動打嚟……」天陽有點訝異。

當然,我破案了。

「聽日中午十二點,大學Canteen見,準備定錢。」我冷冷地說。

「好……」天陽語氣沉重。

我猜,這不是天陽想要的答案。

然而,私家偵探的責任是要匯報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