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想死…」 「死了便一了百了」 「死了便不用這麼沒意義的生存」
我們的身邊,總會聽到這些聲音,充斥著死亡,充斥著絕望。
但有更多的人會選擇迴避這個字眼,並且積極的生存著,
他們都為了可以有多一天可以生存可以生活而拚鬥,也許這就是求存。
人總是會求存,因為他們不知道死後會怎麼樣,死後會是完結還是開始,
死後自己會否有第二輩子,會否投胎,會否上天堂下地獄,會否看到自己的親人……
太多問題,大概只要你還生存在這個世上,你仍然不能得到答覆。
所以仍然生存的大多數仍是選擇求存,避過死亡。
這是明智的,大家也會肯定的,但漸漸大家也會忘記死亡,
忘記這是必然會面對的一個過程,所以對於有人死亡,我們會感到錯愕感到傷心 ---


而不知道那是那麼自然不過的事。

死亡很近,我感覺到自己快要離開這個世界,我真的應該命不久矣了。
以前中學時間,上中文課讀一些詩詞作品,總是甚麼慨嘆人生苦短,
或是暮年之悲,那時我只會毫不留情的恥笑他們貪生怕死,
活到那麼老還是「唔化」的,而這一刻……我卻完全明白到他們的每一點憂愁與嘆息。
呼…呼…我吃力的呼吸著,即使我知道這對快死的人來說並不奏效,
但我還是不斷的吸、呼,不斷的吸、呼,吸、呼……
我果然和那些詩人一樣,怕死,所以還要作無謂的掙扎,這是人的本能吧。
天亡我也! 在我吸上最後一口氣時,我腦裡跳出這句項羽的遺言。


我不能像項羽般那麼豪邁的念出:
力拔山兮氣蓋世,时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因為我沒有他那麼的戰績輝煌,我身邊也沒有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我念了也沒有人聽到,沒有人將我留名後世……而且傻的,我那有力氣念。
在死前的一刻,我想的卻不是在世還在生的一些知已好友,或是Yuki,
想得更多的卻竟然是這個西楚霸王項羽。真的有點滑稽。
也許自己知道死也是定局,想念自己愛的人、記掛的人反會令自己鬱鬱而終,
倒不如像項羽般,「有型有款」的喊出遺言,那也會無愧於自己。
而我,絕對不能與這名千古豪傑相提,所以用作自嘲也不錯 ---
我果然不能像項羽那麼有型。


欣然離去,是我對自己死去的評價。沒有朋友在身邊,沒有人捨不得我為我留下一滴淚,
沒聽到有人為我召救護車,也沒有聽到鄰居的好事婦孺為我加上滔滔不絕的評價與見解。
甚麼也沒有,我留下的,對得住自己的,便是以一個微笑,完結自己的一生。

死確不能改變,在我舒出我最後一口氣時,我的痛楚與難受同步的消失。
並且我意識到自己不斷向上升,但我沒有張開眼…
因為我是畏高的……
直到我感到好像停了,像升降機一樣,到了應該停留的一層便停下來了。
我才敢慢慢的張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那幾顆白色的燈泡,有點熟悉。
再平視左邊,看到一把掛扇,還努力的轉動著,我的心頓時明白了。
我死了,我的的確確的死了。所以我才飄了出來,也沒再感受到甚麼痛楚。
但我還是不敢向下看,雖然心有「分數」,廳上的情境,自己剛剛還躺在地上,
一來我真的很怕很怕從高處往下看的那種感覺,加上自己凌空在半空,
真的比海洋公園的跳樓機更恐怖 ; 二來我不敢看媽媽身首異處的境況,
還有自己……


「為什麼不看看自己?」一把聲音悄然傳來,甚是響亮,但我聽不出是來自那個方向。
「我…我不知道…慢著,你是誰? …」我不自覺的答了話,但馬上感到不對勁。
它是鬼差嗎?看過很多電影,人死後總有鬼差牽引著靈魂往地府報到,
而天使?我否定了,畢竟我殺了那個混蛋,殺了人又怎能上天堂。
我心裡滿是疑問,亦期待著它的回應。
「不用亂猜了,我嗎?我不是人,不是你所想的鬼差,也不是天使,
其實你也沒有必要知道我是誰,只要知道,我是來幫你的,就可以了……」
這次的聲音比較接近,我聽到那把聲音就在附近。
「對嗎?」霎時我感到肩膀被人緊緊的擁著。是那聲音。
以前和朋友玩得忘形,總是「攬頭攬頸」,是享受且親蜜的表現,
但這次被突如其來的擁著,有點不自然,且嚇了一跳,
也想掙扎擺脫它,但它的力量太大,就像千斤重的石頭一樣,甩也甩不掉。
「喂!香港人,不用那麼緊張吧。我剛才也說過,我是來幫你的,不用怕我。」
也對,它是來幫我的,那我還怕甚麼?反正我也死了,還可以被怎樣。
我「嗯」的應了它,再下了很大勇氣的轉過頭來,看看它的廬山真面目。


哇!!!看到它的面容後,我心裡不禁大叫一聲。
馬國明,我馬上想到這三個字,只是這個馬國明的皮膚更好,更英俊一點。
它穿著筆挺的白色西裝,白色鞋,頸上戴著一條羽毛狀的項鍊。
和我想像中的面目猙獰的鬼差,或是全身也發光的天使形象完全不同。
而且看到它的長相後,更覺有著一股不能抗拒的親和力,
心裡的一切恐懼與不安在剎那間完全消失。
「不要老是心裡說話,我可是聽到的,而且,拜託,我還比那個馬國明帥很多好不?
算吧,閒話休提。你還在怕甚麼,看看自己,看看自己的家人也怕?」
它的語調有點輕佻,就像和老朋友那種互相嘲笑玩弄的感覺一樣。
然而它也更快的再次逼我面對眼前的情與境。
被它的親和力影響,我竟然想也不想的,便望了下去。

客廳裡仍是滿佈鮮血,不斷源源不絕的流向四方八面,染紅了整個客廳。
沙發旁,我看到了那個混蛋父親,他躺在血水中,腹部仍然插著我親自刺上去的短刀。
我看到他的眼神,瞪得大大的,可能他就是料不到一直也算孝順他的兒子也會反撃刺死他。


他就是那麼的自以為是,所以該死的。我想著想著,心裡又是冒起那股怒氣。
如果不是這個混蛋,這個禽獸,媽便不用死,媽還可以有機會喝Yuki的那杯媳婦茶。
我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氣,用拳頭往自己的大腿一槌,果然沒有知覺。
但怒火並沒降溫。我又看了看廳正中的位置,也是我最不想和不敢看的一處。
看到媽,看著那為了還清那禽獸欠下一筆又一筆貸款而捱著不斷工作致消瘦的身體,
我的身體便豁然的顫抖抽搐起來,而且愈來愈厲害。
我哭了,失控的大哭了起來。心裡空前的空洞,傷痛。
看著媽,我便更覺自己的無能與不孝,淚也不絕的流下。
它看到了我一切的反應與思緒,輕輕掃著我的背部,讓我的情緒好平伏一點。
良久,我感到自己情緒平伏後,卻同時發現肩上少了那種沉重的感覺,它消失了。
我以為它真的消失了。可我馬上便看到它蹲在媽的身體旁,手上拿著媽的頭顱。
「你想幹什麼?!!!」我急得馬上問。
但它沒有回應。
只見它用左手把媽的頭顱放在媽的頸上,右手停留在頸與頭顱之間的位置。
我猜不透,只好繼續看著。


不消一會,只見它的右手發出了淡淡淺藍色的光芒。
然後它的右手就像掃瞄器一樣把媽的全身也掃瞄了一次。
同樣也向著那個禽獸的身體和廳上的一切做了相同的事。
然後它又「插」的一聲再次出現在的身旁。「看著吧」它淡淡的說。
我看到了……我看到廳上的鮮血慢慢消失,那個禽獸的身體也同時消失。
只有媽的身體沒有消失,安穩的睡在客廳中央,同時,
我也發現媽的身體與頭顱緊緊的連合在一起,像從也沒傷過般。
「那個混蛋去了那裡,消失了?」我問了它第一個問題。
「對不起,擅自替你做了決定,對的,他消失了,不會再出現。」它輕聲的答。
那也好,不用再那麼礙眼,叫我憤怒,我是這樣想。
「那,媽她復活了?」我有點焦急的問。
它聽到我這個問題後有點凝重,認真的望著我。
「如果你願意,她可以復活的,而且可以開心快樂的生活下去。」
「我願意我願意……!」我當然願意,如果只是要說一聲願意。
「不要那麼天真,沒有人能夠那麼輕易的可以有第二次生存的機會,
所以你要你媽復活,必須要以極大的代價交換。」它變了臉色,厲聲的說。
我瞬間感到空氣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但想起媽媽那麼多年來一直照顧我的片段,我馬上認真的回應,
「我願意接受任何代價,只要我媽能夠復活,開心的生活下去!」
它卻拍了拍手,然後笑了一聲,便消失了。
「你要承受比今天更大的痛苦,也要不斷與死亡交涉。每天也要死,每天也要生,
直到達到那個數字的一天,你媽便會復活。你可以做得到的。」
它在空氣中留下了這一番說話,便消聲匿跡了。
我還來不及反應,便被強光包圍,徹底吞噬了。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