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惜,看來你不適合玩撲克,你幾乎把心情都寫在臉上。」梅菲斯特笑著說,「第一局和局,別灰心,沒有輸便已經不錯了。」

    誠的肩膀在抖動,汗珠滴到長櫈上。他抬起頭,臉上掛著狡詐的笑容。

    「邪惡的惡魔先生,請看清楚,這一局是我贏了。」誠把牌組推前,明顯是兩紅三黑的組合,不,細心一看,方塊K、黑桃2、梅花Q、梅花J、梅花5。剛才抽出的梅花5牌角被顏料塗成紅色,詐看之下就像紅牌。

    梅菲斯特撐大眼睛,他直起腰,一臉難以置信。

    「對惡魔來說,出老千是理所當然的事。」誠撥弄領口的太陽眼鏡,「你從鏡片的反光偷看我的牌組對吧?所以我反過來利用這一點了。」



    誠剛才假裝擦眼鏡,實則取下暗藏於鏡片後的粉彩筆碎塊,再將之塗抹於牌上。

    「愚弄惡魔的代價可是很大的。」梅菲斯特說罷彈了下響指,將梅花5燒掉。「感到光榮吧,我要將你的靈魂掛在我的大宅門口當照明燈。」

    誠吹著口哨,「我真是感到受寵若驚。」

    梅菲斯特回收撲克,為使牌堆中紅牌和黑牌數目一至,他把一張無關的紅心A放火燒掉。他洗了牌,推成扇狀。二人抽牌,黑桃5和黑桃A,這次是梅菲斯特先抽。

    第二局開始,兩人安靜的輪流抽牌,直到各自手持四張牌。梅菲斯特用那對深邃的惡魔之眼看著誠,他的表情悠然自得,與之前相比完全判若兩人。



    「小羔羊,你到剛才為止都在演戲嗎?」梅菲斯特語氣平靜,不帶感情的說,「你裝作失憶,讓我大意。」

    誠把左手搭在椅背,坐得很深,調整角度確保不讓牌組再反射到鏡片上,「是的,我原本是個瑜珈教練,可以透過呼吸控制心博率。雖然是小手段,但能在惡魔手上拿下一局已算不錯了。」

    梅菲斯特抬起半邊眉,他若有所悟,脫下能折射光線的腕錶,扔到草叢裡,「既然你沒有失憶,那我就必須假設這四周的一切都是你有所預謀的。」

    「也許吧。」誠聳肩,「我看到了這一天的景像,知道了遊戲規則,所以做了些準備。可是遊戲過程卻非常模糊,像身處在濃霧中。」

    「就像你無法親眼看見自己的臉一樣,你無法看清自己的未來。這也確保了遊戲的公正性。」



    「可以公平地出老千嗎?」

    「不然何來趣味性?」梅菲斯特說著抽了牌。

    誠也跟著抽,看來對方並不是容易惹火的類型,話說惡魔真的具備情感嗎?那麼語言攻擊和激將法之類的策略都行不通。

    誠手上持有三紅兩黑的牌組,現在是摸鼻子的時機嗎?

    梅菲斯特被誠的手法耍到一局,他一定會更為謹慎,並且利用手段取下這局。

    誠想了一下,決定採取主動舉手摸鼻。

    梅菲斯特舔著唇角,把牌組放下,「不跟。」

    誠攤開牌組,和局,重新洗牌。



    第三局開始,梅菲斯特先抽。

    直到兩人又各持四張牌,誠的牌組是四張黑色。他看著牌堆表面,極為不顯眼,但細心留意就能隱約看到,撲克牌背其複雜的花紋暗藏污跡。

    早在第一局開始,誠就下了手腳。還記得那份火腿蛋三文治嗎?誠沒有把午餐盒關緊,氣味吸引了不少螞蟻前來,誠的一舉一動其實都在趁機捏碎螞蟻,將體液塗抹在曾抽到過的黑牌牌背。扣減被燒毀的梅花5,他標記了七張黑牌,未及總數二十五的一半。

    可以確定梅菲斯特至少持有兩張黑牌,誠手上的四張黑牌都未經標記。他決定放手一搏,舉手摸鼻子,如今即使和局,他也能使標記了的黑牌總數一口氣增加到十一張,增加下一局獲勝的優勢。

    梅菲斯特也跟著摸鼻子。和局,重新洗牌。

    第四局,誠先抽。三紅一黑,又多一張牌被標記。另一邊廂,梅菲斯特手上至少有三張黑牌。雙方局勢暫時持平。

    但,真的是這樣嗎?



    療養院東面有一座小教堂,負責管理的神父自少信神,假如不是忙著開解某個吸毒青年,這段時間他就會路經花園,看到那個倒吊在誠背後的紅衣惡魔。

    這一場由此至終都不是公平的賭局,梅菲斯特雙手抱胸,右手食指綁著一條綠色絲線,另一頭連接住莫理斯醫生的後腦勺。他只須輕輕搖擺食指就能控制對方的一言一行。自己則把誠的牌組盡收眼底。

    隨非經儀式召喚,不然像誠這種靈視低下的凡人是不可能看見惡魔的。然而第一局的大意使他倍感受辱,他稍稍動搖了,以為誠可以看到他,結果原來他只是利用鏡片反光耍小把戲,到頭來誠還是看不見自己。

    現在毋須急於進攻,他多的是時間。反之誠想拯救那名護士,時間拖得越久,他就越急於決出勝負,等他的靈魂染上絕望的顏色,情感鬆懈的時候再打敗他,不只是賭局,要他連精神也輸得一敗塗地。

    誠和梅菲斯特各多抽兩張牌,誠抽了兩張紅牌,手上的牌組是五紅一黑,梅菲斯特至少已有四張黑牌,大家都湊齊了四張同色。

    梅菲斯特摸鼻子,誠也跟著摸。和局,重新洗牌。

    第五局,距離十分鐘尚餘三分三十秒。誠先抽,兩紅兩黑,梅菲斯特手上沒有標記過的黑牌,實際牌組完全不明。

    梅菲斯特手持四張紅牌,但對以和局為目標的他來說,自己的牌組毫無意義。他看著捏住下巴思考的誠,禁不住的笑意全部堆在臉上,當然,此刻莫理斯醫生沒有表情。



    陽光照到誠臉上,他把太陽眼鏡戴上,再舉手摸鼻。正當「不跟」二字要跳出唇邊之際,梅菲斯特愣住了。誠手上的四張牌疊在一起,除第一張方塊J外,全都只露出一小角。他記得誠手上的牌組的確是:方塊J、方塊6、梅花9、黑桃A,但如今,兩張黑牌被塗上黑色顏料。假若誠要重施故技,他不應該把兩張紅牌塗黑嗎?是精神緊張導致失誤,還是另有圖謀?

    誠為何要這樣做,自己已經被騙過一次,所以不能小看誠的頭腦,他一定是在密謀甚麼。

    還是說……只是在虛張聲勢?誘導梅菲斯特反向思考,欺騙他選擇跟隨摸鼻子來取勝?
    
    「怎麼了?考慮得太久了吧?」誠說著把太陽眼鏡拿下來擦拭,「可以把你當成『不跟』吧?」

    「閉嘴,我會看穿你的把戲。」梅菲斯特嘴上那麼說。他貼近誠的臉,他的心跳平靜,臉上亦沒有流汗,他把自己的感情完全隱藏住。「這場遊戲的輸贏取決於我的精神,當我心裡生起『輸』的念頭,你才算贏。換句話說,儘管表面上贏了這一局,被我抓到你出老千,結果便是你輸。」

    「我沒有出千啊,」誠說罷推了太陽眼鏡。

    「別再碰那副眼鏡!」梅菲斯特彈了響指,太陽眼鏡化成一團火光消失。



    「嗚哇!你真粗暴!」誠揉搓被灼痛的眼皮。

    「別癈話了,我選擇不跟!把全部牌攤開來!」

    誠放聲大笑,他把牌攤開。如梅菲斯特所想一樣,被塗黑的是梅花9和黑桃A。正當他以為和局時,另外兩張牌居然是黑桃2和梅花J。

    「你這傢伙!你出老千了!」受梅菲斯特控制的莫理斯醫生一手抓住誠的右手,從他的衣袖裡掉出原本的方塊J和方塊6。

    「我沒有出老千啊,我的確抽到了四張黑牌。」誠把兩張紅牌反轉,牌背的花紋完全不同,是出自另一副撲克,而那四張黑牌都是被標記了的正貨,「話說回來出老千的不是你嗎?」誠突然轉頭面向梅菲斯特,詭詐的一笑,「我很清楚,你在我背後偷看牌組。所以我為你佈下雙重心理陷阱。

    「我對惡魔一無所知,所以才要事事防犯。我先假設你有某個『方法』能偷看我的牌組,在第一局利用粉彩來驗出你的『方法』是利用視覺。我其實一直都有注意身體姿勢,太陽眼鏡根本沒有反射到牌組。我會用太陽眼鏡來為你開脫,是為了能反過來造出『誠不知道梅菲斯特在偷看』的假像。

    我將假牌蓋在真牌上方,同時騙過你前後兩方的視覺。用粉彩塗抹其餘兩張黑牌和玩弄太陽眼鏡都是用來混淆視聽的花招罷了。」

    「低賤的人類!我不會饒恕你!」背後的梅菲斯特伸手捏向誠的頸脖,可是一道電流將他彈開,他心裡已經生起了『輸』的念頭,他完全失敗了。

    梅菲斯特發出可怕的咆哮,莫理斯醫生全身抖動,仰頭向天噁吐。他的眼睛回復色彩,他咳嗽兩聲,抹去滿頭大汗,看著正在悠遊地吃三文治的誠。

    「哇!這是怎麼回事!」草叢裡的護士跳起來,他脖子上的傷口已經癒合。

    把莫理斯醫生連珠砲發的問題當作耳邊風,誠看著右臂的疤痕,各種恐怖的未來映像在眼前閃過,他開始思考該如何應對從此不一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