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麗麗半扶半抬回我家,她身子沉重跌墜,可見是真正爛醉了,酒精含量已遠超她能負荷的,我攙扶著她居然感到吃力,還幸她屬於纖瘦女子。
 
我把她安置到睡床上,只見她雙頰紅得像火燒,雙目緊閉著卻眉目深鎖。我開大冷氣,替她蓋上被子,用熱水濕了一條毛巾,擰乾了敷在她額頭上,盡量令她舒適,她的愁眉慢慢鬆了開來,發出輕微均勻的鼻息,嘴巴翹起,彷彿做著美夢,我因而笑了。
 
站在床邊靜悄悄地看她,在心裡對她說:請妳好好睡一覺,把那些發生在妳身上的壞事都好好遺忘吧!
 
充滿醉意的我,應該走出客廳的沙發休息,但腳步卻也無法移離她半分,只因眼前這一幕似曾發生,我在醫院的加護病房也用這個角度看過她,在那個時候,她已是個全無意識的植物人。
 
我不由自主俯下身子,把臉湊近了她的臉,是化妝太久又或哭過的緣故嗎?她眼梢留有一抹脫了色的黑色眼影,我伸手替她輕輕拭走,她彷彿馬上能感受到我的觸碰,面孔略動一下,我馬上便縮回了手,卻放下十萬個心來。
 


她終究不是個已經無知無覺的人。
 
我轉身要走出客廳,手臂卻被什麼縛束住了,我轉向她,只見她在被窩下伸出了前臂,扣住了我手腕。勉力睜開雙眼的她,用迷糊又疲憊的眼光看我,像一頭半睡未醒的貓。
 
「我睡了很久?」
 
「繼續睡,妳剛才好像在做美夢,繼續做下去啊。」
 
「你有沒有趁我醉,偷偷抱了我?」她用一種懶懶的語氣問。
 


我無可奈何的呆視著她。
 
很抱歉,世上有很多男人會借醉行兇,我卻把那種行徑闡釋為乘人之危。所以,我更不屑去成為那種我卑視的沒格調的男人。
 
「開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會。」她淺笑一下,「我只想見到你一張委屈的臉。」
 
「妳如願以償了吧。」我露出了委屈的臉。
 
「作為男人,你也真可愛。」
 


「妳口中的『可愛』,全句該是『可憐沒人愛』?」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無法設想今晚該怎麼過。」她靜靜看我,又像要穿透我似的說:「我真的很累了,非常非常的累,累得……」說著說著,她的雙眼瞇成一條線,慢慢又閤上,如夢囈般的聲音戛然靜止,又睡了過去。
 
我低頭看看給她握著的手腕,她抓得如此的緊,就像在海嘯怒浪裡死命抓到了唯一的一根樹枝那樣,我應該可以想個法子擺脫,但我沒有,我乾脆在床邊的地板坐了下來,把頭伏在床邊,看著被她扣留著的手,讓她有更多安全感。
 
這是最寧靜的一刻,我整個人放鬆下來。兩個人喝酒,永遠只能有一個人醉,另一個就成了對方的守護神吧!
 
一路上對抗著酒精極力保持清醒也保護著她的我,連個想法也沒有,一頭栽進床上,頓時沉沉而睡。 
 
轉醒過來之際,我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滾上了床,麗麗卻不見了。我第一個感覺居然是悲傷,她會不會一聲不響便悄然離開了呢?就在我心裡失落之際,突然聞到滿有蛋香,我跌跌撞撞走到廚房門一看,只見麗麗正小心翼翼的把煎鍋裡的太陽蛋放到碟子上。
 
「醒來了?」
 
我覺得汗顏,甚至不知道,自己倒在床上之前或之後發生何事,那種感覺很可怕,尤其對於經常想逃避責任的我。我小心翼翼問她:「我有沒有趁我醉,偷偷抱了妳?」


 
「你才沒有那種心思,睡得像頭死豬!」
 
我的頭還是很疼,人卻活潑了起來,「我沒試過給自己灌一整瓶紅酒啊,紅酒的酒精濃度是10-20%,啤酒才5%,我平時喝兩罐啤酒都醉昏了!」我大概又不禁露出了委屈的面孔,「能夠神智清醒地回到家中,真是一種奇蹟!」
 
「而我則是奇蹟中的奇蹟。」麗麗把其中一碟遞到我手上,瞅了我一眼說:「我居然可以在空無一物的冰箱裡,找到兩只雞蛋和幾片煙肉,做了一頓早餐給你。」
 
我倆相視苦笑。
 
在客廳裡吃早餐,她留意到我電視櫃前的一個相架,問我為何有相架框,卻不放相?我告訴她:「我大概沒有真正值得掛念的人。」
 
喝著三合一咖啡的時候,我問她有何打算,她說今天會照常返工,放工後才再想辦法,我爽快把家裡的後備用鎖匙交到她手上。
 
「要是真的沒地方可去,隨時歡迎妳再來借宿。」
 


麗麗彷彿想說什麼,卻只向我微笑一下,把鑰匙握到手心內。
 
出門前,她問我借衫。從我衣櫃內找了一件chocoolate買的披頭四T恤,配著她的窄身牛仔褲和converse,以她這種模特兒的身形,穿什麼在身上也好看。天氣有涼意,她見我掛在門後的墨綠色風褸,遂把它穿上身。
 
「這件大褸真好看。」她說:「更是今年最時興的顏色。」
 
「送給妳,我只穿過兩次而已。」
 
她把雙手插進褸袋內,在門後的全身鏡前轉一個圈,擺了有資格登上時裝雜誌內頁的幾個姿勢。然後,她好像在褸袋裡掏到什麼東西,拿出一看,是一條雙拳套的黑色頸鏈。
 
她雙眼一亮,「這個很特別,可借我戴一下嗎?」
 
我大大地怔然一下,很快地,我便記起這個雙拳套的頸鏈。
 
在巴士上,我見過麗麗戴在頸上。在病床前離別她,我把它拿走了,當時我就是身穿著這件綠色大褸,我卻一直忘記了此事。


 
「也送給妳好了。」
 
「真的?」
 
她不知道的是,我只是物歸原主而已。
 
「妳就當作護身符般的戴著。」
 
「好的,我喜歡。」
 
她希望我替她戴上,我便照做,在她後頸替她掛鈎之際,她突然問我一個令我心寒的問題:
 
「你也搭102去旺角的吧?我倆同路,要不要一起上車?」
 


一道寒意從背部迅速往上衝,我感覺到危險驟然來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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