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告訴麗麗,千萬別踏上102,它有可能帶給我們極可怕的厄運。
 
或者說,在這架巴士的車廂中,我倆曾有過多恐怖的經歷!
 
可是,我實在有口難言,我和她相識的時間太短了,我憑什麼令她信服,在未來的日子裡,『曾經』發生一場改變很多人命運的車禍,它比起妖魔鬼怪還恐怖?
 
麗麗透過鏡子的反映,看見我的猶豫與無言,她沉默一刻說:「是不是我要求太過份了?」
 
我替她掛好了後頸的鏈扣,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什麼?」
 


「我只是一直死賴著不走。」她轉過身來,近距離凝視我,換過一張憂愁的臉說:「如果惹你討厭,我可以-----」
 
我迅速打斷她的話:「不可以,說什麼也不可以。」
 
她靜下來,用期待我說下去的眼神看我,我感到她眼中有鼓動的意味。
 
窗外溫柔的陽光照在她半邊臉,讓她看起來半明半昏。到了這麼一刻,我已經不會懷疑面前一切皆是幻象。
 
「我原本以為……」
 


她見我停了下來,追問著:「你以為什麼?」
 
「妳先別害怕。」我嘗試耐心地解釋:「我是個天生有陰陽眼的人,經常會遇到鬼。鬼並不如人們形容般的可怕猙獰。有很多時候,我是遇上了後,才猛然想到那個該不是人啊!因此,我一直活在迷離境界之中,總分不清誰是人,誰是鬼。」
 
「小時候,我有個同學也有陰陽眼。」出乎我意料之外,她居然一說就明,「我知道,那種感覺有多可怕。」
 
「我原本以為,妳也可能是一隻女鬼。」我硬著頭皮,說著看似極度荒誕的話:「再睜開眼的時候,我已經永遠見不到妳。」
 
麗麗一下子好像找不到回應的話,只能靜靜看我。
 


我想到了什麼,忽爾地苦笑,「又或者說,就算不是鬼,妳也可能是補藥黨的榮譽會員,把我灌到不省人事,就會連同我的LCD電視、手機、傢俬,和魚缸內的老烏龜,一併地徹底地消失。」
 
她的愁容消失,終於樂了起來,「你真是個百分百負能量的人啊!」
 
我聳一下肩,我的確是。
 
「那麼,你更應該接近我。」她露出了一種出奇地神氣的表情,就像正中下懷似的說:「我是個幸運滿滿的人,總能為身邊的人帶來好事。」
 
「真的嗎?」我覺得她在安慰我。
 
「就試一天如何?」
 
「我拭目以待呢。」
 
我倆一同走出大廈,我正為怎樣推辭不乘搭102而困擾。甚至乎,連路線相同的112也不敢踏足。我萬分不願把麗麗置於險地,醫院病床那一幕實在刻骨銘心。


 
既然怕火,必須遠離火種。
 
沒料到的是,麗麗把我帶到北角地鐵站的入口,她說:「忽然想搭地鐵,你要不要跟我來?」我沒考慮就說好。
 
換作平日,除非返工要遲到了,為了確保能及時抵達,我才會考慮使用地鐵。否則,我最討厭鑽進地底。地鐵是這個世上上最嘈吵的交通工具,講電話也無法聽清楚對方的說話,當然,更別說在手機播影片或聽歌了。
 
更何況,地底下的靈體,異常地多。
 
可是,我仍為了可以躲開巴士帶來的恐懼而深深慶幸。
 
麗麗告訴我,她在荔枝角香港工業中心(香工)內的一家名牌波鞋特價場做售貨員。雖然,這種心態不要得,但我仍高興她並非什麼千金小姐,又或者有一份位高權重的工作。
 
否則,已經擁有美貌,再加上多金的她,一定會對我這種男人不屑一顧的吧?
 


走進列車內的我倆,毫無疑問是搶不到座位,我倆握著同一枝柱而站。她告訴我,她會趁男友返工,回到他倆同居的家收拾好私人物件,然後永遠離開他。我想起那瓶刻上了拍拖五周年紀念的紅酒,開口問他倆因何事分手?
 
「我們沒有分手,只是我決定離開他。」她簡單說了一句:「他愛上了別人。」
 
「在一段感情中,最遺憾是這種情形。」我安慰著她,「可是,所有涉及第三者的感情,倒也不值得太惋惜。」
 
她點一下頭,「我喜歡你這樣說。」
 
我看看彷如認清了事實的她,朝她努力笑笑,但願能給她慰問。 
 
就當我自私吧,但我還是很歡迎聽到這種感情死因。
 
也許,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她和那男人就不必諸多糾纏,也不會拖泥帶水。
 
過海後,列車繼續往荃灣線的方向前進,我倆本來一直在車門前佇立著,她忽然地說:「這裡有點悶熱,我們轉去另一個車卡好嗎?」我當然沒所謂,隨她腳步走到下一個車廂。


 
還未站定,突然聽到一陣尖叫聲從剛離開的車廂傳來,只見我倆本來站著的地方,一個男人正在嘔吐大作,由於全無準備,穢物都噴到站在他周圍的乘客衣服和物件上了,原本站在我附近的一位貴婦,被沾滿了一身,她發出像獅子的吼叫。
 
我遠遠看著那個一塌糊塗、各人緊急疏散中的車廂,看得直瞪了眼,「幸好我們及時走開了啊!」在這種受害人除了說不好意思也已賠償不了什麼的情況下,真是無仇可報的吧!
 
我看看身邊的麗麗,忍不住睜大雙眼讚賞說:「看起來,妳真是個很幸運的人!」
 
「或許,更能替你化解很多負能量!」
 
「很好,我現需要大量的正能量。」我有感而發,「早點認識妳就好。」
 
「你就不能更正面一點嗎?」她露出責怪的眼神,以明亮的聲音說著:「你應該在想,現在開始好運,一點也不遲啊!」
 
我一定用有口難言的眼神看她吧?當然無法向她清楚解釋,一切已經太遲了。
 


我牢記死神只給我7天的寬限期,除此以外並無其他提示,我不知如何拯救全車乘客,我也沒料到會再遇上麗麗,而到了今天,轉眼只剩下6天了。
 
這一切令我覺得,我像一枚棋子似的被搬弄著,這是死神設下的陷阱嗎?
 
試想一下,碰上麗麗,我可沒一點損失。最大問題是,我會不會拖累了『第二個』麗麗呢?
 
我不知道。
 
這時候,列車減慢了車速,即將抵達旺角站,我要離開車廂了。
 
經此一別,我不知道我倆會否有再見的機會,就算麗麗手中握著我家的後備門匙,不代表她就會來借宿。
 
我心裡縱是萬般不情願,仍跟她說了一番違心的話:
 
「我知道妳正打算離開那個男人……若妳仍有點喜歡他,大概該好好跟他談一次。為了過去的情份,妳或可考慮給他一個在未來改過的機會。」
 
麗麗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你真是那麼想?」她隨即一臉失望。
 
我笑得一定很勉強,「我倆只是萍水相逢,彼此喝了一些酒,也分享了一點憂愁,除此以外便沒其他了。」
 
「為什麼,我感覺到你正在推開我?」
 
「我們之間可能有點誤會。我只是……老實說,我只是個想乘人之危的男人,做那麼多,只求一場豔遇。」說著說著,我愈說愈理直氣壯,裝出那一個令自己想作嘔的男人。
 
我又說:「有女人自動送上門啊,有哪個男人不希望有這種豔遇?翌日也可用酒後亂性那種藉口輕鬆地開脫。」
 
「原來是這樣,原來……我在你心裡是如此不堪。」她臉色變得鐵青。
 
這時候,車門打開,我壓低聲音說:「所以,妳考慮清楚,再決定今晚要不要來我家吧。」我擦過她身旁,忍著痛楚對她說:「再見了,又或者,不要再見了。」
 
我踏出了月台,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伍浩昌!」
 
我應該筆直地向前走,聽而不聞的,只要一走了之,任憑她是什麼寬宏大量的女人,也會氣憤得永遠拒絕跟我再見面了吧?
 
「我只想問一句-------」
 
她見我並沒回頭,就在我身後揚聲地道:
 
「要是你昨晚遇上另一個失戀的女人,你會整晚陪伴她嗎?你也願意接濟她,給她一張床,替她蓋好被子保暖,甚至乎,讓她手握著你家裡鎖匙嗎?」
 
不知怎的,這些話出自她口中,聲音軟弱的,就算我背對著她,眼眶卻不爭氣熱辣辣的。
 
然後,我聽到咇咇的關門提示音,我始終忍不住的轉過身子,正好趕在關上了的玻璃門後,看著車廂裡的她。
 
我知道,她不會從我口中得到答案。
 
即使,答案是如此顯而易見。
 
我只想看她最後一眼而已。
 
如果,這是我人生中看她的最後一眼,我又如何忍受自己給錯過了。
 
然而,車子並沒我預期中的開始滑行,突然之間,車門彷如夾到什麼,重新打開來。
 
真是驚喜交集的一刻,不知也算不算是一種奇妙的幸運。我和她一下沒了應有的反應。彼此心裡只知道,在不足兩三秒鐘以後,車門就會關上。
 
她吸了口氣,再問一句:
 
「不可以給我答案嗎?」
 
「換作任何一個女人,我也會幫忙。」我說。她頓時露出了絕望的眼神,我卻咬咬牙的說下去:
 
「可是,沒有脫掉那個女人衣服的,只有妳一個。」
 
我向她掀起了微笑,她雙眼紅透。
 
車門關上,我倆向著慢慢溜走的對方,彼此失笑了起來。
 
到了月台空蕩蕩,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才想到,這是一件極喜也極悲的真相。
 
-----我是無論如何也放不開她,也不想放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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