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搭死巴士佬開的102返北角。
 
一臉木然地排隊上車,劉華排在我前頭不遠,跟其他乘客們魚貫排隊上車。讓我又一次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用八達通付了錢,並沒使用家屬免費乘車的通行證。
 
上車後,我見劉華坐在上層中間的位置,我故意坐到他身邊去。
 
不止一次想質問這男童什麼,但我知道事情有多荒謬。我無法告訴他,幾日之後,他口中那個好司機爸爸,將會殺死全車乘客。
 
在死亡名單中,更包括了他。
 


縱使我說什麼,除了像個精神病人,也更像個扮正常人的精神病人。
 
我拿著兩大袋麥當勞紙袋回北角的家,卻不見麗麗在客廳,我見到睡房的門半掩,露出一條淺淺的門縫。我不做偷窺這種事,只在門後喊:
 
「外賣仔到!」
 
「天氣好凍,我想睡多半小時。」她在房內揚聲。
 
「我半小時後叫妳。」
 


正想替她關上房門,免得我在客廳吵著她,忽然聽到她懶懶說了句:
 
「你也想睡嗎?」
 
「咦?」我聽不明白。
 
「我想有個人抱著我睡。」麗麗的聲音:「你可以是那個人嗎?」
 
我默然了一刻,「當然可以。」
 


躡手躡腳推門進去,只見她把身子橫臥著向窗台那邊,我也學著她的動作,打橫身子睡到那張逼仄的單人床上,用手臂支著頭,看著她有如瀑布般的長髮。
 
「會冷病啊!快蓋上被子!」她背向我說。
 
我就是用一張被,把自己跟她隔來開啊。
 
這本來具有誘惑性的三級豔情片情節,也是每個男人夢寐以求的美夢。可是,在這一刻,我居然沒任何被情挑的感受,只是如她所願,把她蓋著的被子也蓋到自己身上,而當我這樣做,冰冷而僵硬的身體馬上略感暖意。
 
是她已躺了很久躺暖了的被窩,釋出屬於人類的體溫。
 
在被窩內,跟她隔著那麼一呎的距離。
 
「我感覺不到你抱我。」
 
她好像勢要打破我倆最後的距離一樣。


 
我沒說什麼,也沒抗拒什麼,就把身子向她身背貼了過去,我也把雙腳卡進她後腿的孤角,用手環抱著她的腰,她的腰肢比我想像中還要幼。
 
我把頭埋進她長髮中,感受著她的體香、她的體溫。在這個時候,我正好需要這些。
 
是的,我急需的正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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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坐在劉華身邊的我,乘車的時候,看到他打開了一本硬皮畫冊在畫圖畫,拿出幾支不同顏色的油彩筆,在白畫紙上開始畫畫,每次車行得不那麼震盪或停站時,他都畫一點,到了鰂魚涌,已能看出畫的輪廓。
 
有一支油畫筆從畫紙上滾下,我眼明手快,在半空接住了,筆只要掉到了地上,可能會斷成兩半。
 
「叔叔,謝謝你。」他從我手中接過畫筆,用感激的眼神看我。
 


「如果你叫我哥哥,我會更高興。」我瞄一下他的畫,由衷地說:「畫得很好。」
 
他得到讚賞,高高興興地說:「美術老師要我們交一張畫,主題是『最深刻的一件事』。」
 
我問:「你最深刻的事,是追巴士尾?」
 
圖畫是個主觀鏡頭,畫了一個巴士站的亭子,和有一架剛開走的巴士。
 
「不,我最深刻的事,是親眼看著巴士開走。」
 
「為什麼?」
 
「我爸爸是巴士司機。每一天,他也會載我返學,我在中途站下車後,總會看著車尾,目送至車子完全消失無蹤為止,我還會向它敬禮呢!」他看著圖畫,把手放在額角作了個致敬,掀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我心裡在想,爸爸真是個服務社會的大好人啊!」
 
我默不作聲。


 
「哥哥,你爸爸疼你嗎?」他忽然問。
 
「很一般。」
 
「那麼,你應該更疼他,他才會疼你啊!」劉華說:「我的爸爸,從孤兒院把我領養回來的,待我就像親生兒子般。所以,我孝順他的方法,就是努力做好自己。我長大後,要做一個正當的人。要賺上很多很多錢,不要讓爸爸工作得那麼辛苦。」
 
我噘了一下嘴角,我剛才看到死巴士佬要求劉華扮作互不相識,他根本不肯承認劉華是他兒子是吧?
 
「如果媽媽還活著,我爸爸一定會快樂很多。可是,一個一邊跟家人講電話、一邊駕駛的小巴司機,卻把她撞死了!」劉華神色黯然地道:「從此以後,我乘搭爸爸的車,他也不准我叫他爸爸,嚴禁與他談話,更要裝作彼此互不相識。我也會自動自覺的坐到上層去,絕對不能騷擾到他開車。」
 
我這次則是無言以對。
 
我好艱難才騰出一句:「聽起來,他是好爸爸……」原來,是帶子洪郎。
 


「我可以證實,他真是個好爸爸!」
 
劉華就讀的小學在炮台山,我比他早兩個站下車。走出車外,我抬眼見他在上層跟我微笑揮手拜拜,我只能向他揮手,但始終笑不出來。
 
當我得知兩人的父子情深,那個謎底便解開了。
 
我記得在病房中見到劉華的亡靈,他說:「你可以救活我嗎?我爸爸在病房裡剛醒過來,他問起了我傷勢,護士們沒有告訴他我已死去了。所以,哥哥,你可以讓爸爸再見到我嗎?」
 
是的,這個小學雞的確有欺騙我。
 
可是,我洞悉了其中的苦衷。
 
當然了,是死巴士佬教兒子這樣說的吧。
 
死巴士佬自知罪孽深重,已喪失被救活的資格。因此,他才必須假裝跟這個兒子相見而不相認。
 
那麼,劉華才會增加被救活的可能性。
 
試想一下,就知道那是個極之哀傷的局面。
 
就像擲一枚硬幣,只有一面朝向光明,另一面會陷入永恆的黑暗。
 
想深一層,我明暸這兩父子間的情深義重,但我更討厭自己有這種穿透性的暸解。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了,就算給我另一次刺殺死巴士佬的機會,我也無法下手。
 
我很痛心發現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一個同時是慈父的殺人兇手,我該如何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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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麗打斷我思緒,忽然地問:
 
「你有沒有什麼想告訴我,什麼也好。」
 
「沒什麼,我想自己有點悲傷而已。」
 
「分一半給我。」
 
「嗯。」
 
「將悲傷傳送給我,我在接收中。」
 
「我不想這樣。」
 
「你以為自己有選擇,但其實你沒有。」她說:「我也感到了悲傷啊,是痛心欲絕嗎?我感到了啊。」
 
我害怕給她知道我忍埋著的心情,馬上想遠離她,我把埋在她長髮上的頭顱移離,抱著她的手也鬆開來,她卻用雙手把我放在她腰間的手按住了,不讓我走。
 
「我不會轉頭,一定不會。你不用面對我,我們一同面對悲傷。」
 
我鼻頭酸得要命,就像迎頭吃了重重的一拳,噗一聲就哭了起來,一旦流淚就一發不可收拾了,那是我死忍著滿以為要獨自啞忍到最後一刻的眼淚,夾雜著很多憤恨和難受,痛快地舒發。
 
然後,我發覺麗麗的身子在抽搐,她突然發覺,她也默默流著眼淚。

她哭了。
 
她居然為我哭了。
 
即使不發一言,但我倆一同度過了這個萬劫不復的時刻。
 
她用了她一整個自己去安慰了我。
 
雖然,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她是從何得知我需要安慰呢。
 
我只知道,我願意為她死去,死去千萬次也是可以的。我也指定了要這個女人,別無千千萬萬的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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