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破殼前的鳥
 
 
把我搖醒的是一個男人。
 
微微張開眼睛,眼角都是血,來自額頭流下來的血。
 
很昏暗。
 
背靠石牆,我攤坐在地上。




 
「年輕人,年輕人。」鄭爸爸在呼喚。
 
「哩度係?」我右手按住頭部,緊皺眉頭,頭有點痛。
 
左腿動不了,右腳可以曲起。
 
一條電纜,漏著電,冒出電火花,「嗞嗶嗞嗶……」
 
憑一點白色電流,我看到自己的左腿被卡住,卡在瓦礫當中。




 
我當場醒來。
 
「我地被埋住左。」鄭爸爸說,看看上面。
 
我看看上面,上面是廁所的天花。
 
撐著天花的是廁格的牆壁,下面是破碎的蹲廁,殘留一些水。
 
「如果唔係廁所道牆夠實淨,我地應該一早死左。」鄭爸爸說。




 
此時他右肩嚴重流血,右手動不了。
 
「點解工廠咁脆弱……但間廁格既牆……咁實淨?」我問。
 
我發現左腳只是被卡住,沒有被壓住,算是大幸。
 
鄭爸爸拾起一些碎磚頭,是空心的,而廁所牆壁露出來的,卻是實心磚。
 
「因為哩幾道牆係新起既,用左實心磚。」他慘笑說,「以前去廁所係望到隔離。」
 
「肯定好臭。」我苦笑。
 
我們居然能夠苦中作樂。
 




笑過之後。
 
「唔好意思,年輕人……」鄭爸爸愧疚,「我應該聽你講,跟你去避難。」
 
「講哩啲做咩丫。」我慘色道,「同埋,唔好叫我年輕人喇,我叫何常。」
 
「我叫鄭健。」鄭爸爸說。
 
在瓦礫之下,他坐我的對面,我們為現在的狀況,輕輕握了手。
 
畢竟我們還活著,單是這點就值得慶祝了。
 
「嗞嗶嗞嗶……」電纜每隔幾秒,就會冒出白電火花。
 
突然,鄭健按著自己的右肩,好像很痛。




 
「你冇事丫嘛?」我問,因左腿被卡住,過不了去。
 
他提起左掌,示意別擔心。
 
過了一陣子,他適應了痛楚,滿額是汗,盡量坐好。
 
我抹抹額頭的血,讓手都是血了。
 
為了支撐下去,等待救援人員出現,我們持續說話,讓意識保持清醒。
 
「其實你係咩人?」鄭健問。
 
「兩年前,我地曾經係月台見過。」我說,右手拾起掉在地上的帽子,給他看看。
 




「哩頂帽……」他似曾相識。
 
「冇錯,係你既作品。」我說,戴回自己頭上。
 
「我地曾經見過?」他沒印象。
 
「係你個女要跟阿媽走之前嗰日,你地一齊係月台賣帽,我曾經黎幫襯過你。」我說。
 
「我係有同個女一齊賣帽,但……」他猶疑一下,「唔好意思,客人太多,可能我唔記得左。」
 
不記得?
 
看他尷尬的樣子,我心裡掠過一絲不安。
 
「唔好講我喇。」我說,「不如講下你,你哩兩年點?」




 
「咪係度打工囉。」鄭健說,像老生常談,「有時車衫,有時車下褲,咩都有。」
 
「咁帽呢?」我問。
 
最關心的是他還有沒有繼續製作帽子。
 
「工廠有訂單,咪要幫手車囉。」他說,「我就冇再整喇,邊有時間丫。」
 
「嗞嗶嗞嗶……」電纜每隔幾秒,就會冒出電火花。
 
讓我看見他身上的色彩。
 
他的色彩,並沒有因為放棄製帽而變成灰色。
 
「但我冇放棄過製帽。」他忽然說。
 
這一句,喚回了我的注意。
 
「點解?」我問。
 
「製帽,一直都係我心入面。」他說,「雖然我已經停左手,但總有一日我會同個女一齊,合力製作新既帽。」
 
「哩個係我既心願。」他默默地說。
 
雖然我不想破壞他的願望,但俗語說「女大十八變」,可能她走進花花世界之後,就不會再找這位爸爸了。
 
「你覺得有可能咩?」我問,「你唔覺得哩個諗法……太天真咩?」
 
「哧——」他笑了,「係好天真。」
 
「我自己都唔係好信,會有嗰日既出現。」他說,看看四周,「尤其係依加。」
 
「或者個女畢業之後,仲肯認我哩個窮鬼老豆,就已經萬幸。」他說。
 
的確,現實點來想,嘗過富貴的滋味,人就回不去了。
 
「咁你點解……仲唔放棄?」我發問,知道很冒昧,但還是要問。
 
他想了想,微笑。
 
「因為心懷希望,生活先會美好。」他說。
 
「車衫既工作,日日用縫紉機,好容易會覺得悶,因為好重複。」他分享,「即使係我,有時都覺得趕工廠訂單,不斷車同一款衫,車幾百件,好無聊。」
 
「但凡藝術品,都係獨一無二先珍貴。所以我一直想製作獨一無二既帽,哪怕只係質料上既新嘗試,我都覺得好過癮。」
 
「不過人要生活,總要做工賺錢,做工就難以事事如意。」他說,「就算係老闆都唔例外。」
 
「哩個時候,諗起個女,諗起佢可能會學有所成,已經好高興。」他說,「只要我好好工作,三餐有溫飽,唔洗成為佢既負擔,等佢有自己既發展。」
 
「咁我份工,就有價值。」他說,「再無聊、重複既工作,都有價值。」
 
「然後再假如,佢學有所成之後,真係返黎搵老豆,要一齊製帽。」他已經笑不攏嘴,「到時我一定將所有經驗、技巧,過晒比佢。」
 
「你睇下我依加個樣,笑得幾開心。」他笑著說,捏著自己的臉,「如果我唔係心懷希望,又點會係艱難既日子,笑得出?」
 
「所以我一直都冇放棄過,終有一日,會再次製帽。」他仍然憧憬。
 
電光火閃爍兩下。
 
「你真係一個好爸爸。」我說,撫心自問,「我阿爸……都唔會同我講哩啲。」
 
「傻啦,我都唔會同個女講哩啲啦。」他搖頭笑說。
 
 
過了一會兒,我看到鄭健的褲袋,露出了女裝皮革手套。
 
「你真係冇禮物比個女?」我問。
 
可是他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右臂一直在流血。
 
看我一直望著那雙手套,他就用左手抽了出來。
 
「你以為對手套係禮物?」他苦笑,「哩對只係老闆叫我試作既新品。」
 
「老闆話我能夠做到好既新品,會考慮升我職,幫忙產品開發。」他說,「所以我先想趕起佢,嗱嗱聲交比老闆。」
 
「不過依加間廠……」他看四周的頹垣敗瓦,又不禁笑了,「佢應該破產都唔掂。」
 
「佢應該仲慘過我地。」我也笑了。
 
「我想像唔到老闆聽收音機,發現間廠變左廢墟個樣。」鄭健笑說,「一定好正。」
 
我們都笑了。
 
「所以你話人生係咪好無常?」他再問,再笑。
 
能夠在惡劣環境下,保持開朗的心境,這人真厲害。
 
笑出眼淚之後。
 
「不過講起比個女既畢業禮物……」他沉重起來,右臂都是血,「假如我冇辦法出去,我能唔能夠拜託你?」
 
「你既禮物到底係乜野?」我焦急了,「你想我點幫你?幫你去買比佢?」
 
「唔係,唔係咁。」他想著,「我雖然準備左個靚紙袋,但其實我都唔識買禮物,唔知時下啲女仔鐘意啲咩。」
 
「諗到佢可能乜都有,我就咩都買唔落。」他說,已逛過幾次街。
 
「然後我諗……」他樣子痛苦。
 
「我覺得你生存落去,就係最好既禮物。」我眼濕說,「我絕對唔想佩盈係畢業嗰日,收到爸爸既死訊,哩個絕對唔係一份好禮物。」
 
她努力了兩年,準備與爸爸重逢,結果送來的是死訊?
 
我接受不了。
 
「你聽我講。」他說,「有啲事……係無可避免。」
 
「但有啲事,能夠做到幾多,得幾多!」他堅定地說。
 
電光火閃了閃爍。
 
他眼淚盈滿,很不甘心。
 
「咁你要我,幫你做咩?」我輕聲問。
 
「幫我帶一番說話比佢。」他看著我,「哩番說話,就係老豆比佢既畢業祝福,就係我比佢既禮物。」
 
接著——
 
他對我說了一番,給女兒的教誨。
 
這份來自父親語重心長的「教誨」,就是今天我取得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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