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緊張,心跳不停加快。
 
手還是伸了過去,要拉開床簾。
 
「拉——」
 
此時,旁邊有一道房門開了。
 
「咔嚓——」門柄被扭動,門打開,裡面有一個男人。
 




他雙目有淚,穿著毛衣、西褲和皮鞋。
 
臉上留著灰鬍子,有些年紀了。
 
「你係……」我慢慢放下拉床簾的手。
 
「我仲以為係天勝既新父母。」他說。
 
「你係曾叔?」我問,望望門口,小齊已經走了。
 




他點點頭。
 
「你真厲害,居然係我善意既謊言之上,再加多一層謊言。」他說,「你地……係天勝既咩人?」
 
「我地只係啱啱識,然後陪佢上黎,唔算係佢咩人。」我說。
 
「咁……」他望向佩盈,又望我,「多謝你地,我都係時候要走。」
 
「你依加——」我想追問。
 




「送走左天勝,我就開始左搵工,從散工做起,依加已經有固定工作。」他說,嘴角微微揚起。
 
他的眼睛很小,從窗口俯瞰地面,看著天勝開門出走。
 
「點解你要送走佢?你捨得架嗱?明明生活左七年。」佩盈問。
 
他的情況跟佩盈當年很相似。
 
當年佩盈被老豆送去跟親母同住,是為了讓她得到好的教育。曾叔把小齊送走,也是為了能夠讓他可以過更好的生活吧。
 
佩盈很投入,很有體會。
 
「咩原因都好啦,無論係佢,定係我,都需要一個新既開始。」他感慨,手肘靠窗邊,看著齊天勝跑遠。
 
「我冇左間工廠,破產之後,咩都做唔到。」他說,「嗰場地震,我間屋都冧左,家人全部都唔係度。」




 
「當時形同廢人既我,心如死灰,唯一可以拯救到我既,就只有小朋友既笑容。」他說,「佢既人生仲未開始,佢仲有好長既路要走,佢仲有無限既可能性。」
 
「所以我先接手照顧佢。」他說,「但幾年之後,我既破產期完結,又搵到佢既親人。」
 
「就諗……」他轉身,望著我倆。
 
「或者我都係時候重新振作,唔可以靠乞食過世。話晒我年輕既時候,一表人材,一手成立自己既公司同廠房。年紀雖然大左,但未完,我仲可以東山再起。」他說,「懷住哩個諗法,我就送走左佢,重新開始。」
 
這時,我看到窗外,下面有男孩正在跑回來。
 
但我沒有告訴曾叔。
 
曾叔一直說,一直分享這些年的點滴。
 




知道他為了扮演一個好人,付出了很多。
 
「最後選擇住係哩度,因為哩度唔洗交租,又大又冇人趕。」他說,「另一個原因係,哩度好危險,唔知幾時會冧。」
 
「人對於有限期既野,會特別珍惜。」他說。
 
「所以我定左個日期,假如可以係度住三個月,仍然冇穿冇爛,咁我出去之後,就要重新做人。」他說,懷緬著,「依加算係做得幾好。」
 
「至於七年,因為我本身有個仔,地震嗰日佢七歲。我唔想照顧人地個仔既時間,長過自己個仔。」他說。
 
「人生經歷豐富,就會發現生命中重要既人愈多,失去既人就愈多。無論係我老婆,定我個仔,我地相處既日子,我時不時仲會諗起。仲有以前既同事、員工,我地一齊叫口號,一齊同心合力趕工,為一個共同既目標努力。」
 
「以上,因為佢地已經唔係度,所有野都成為左記憶,只有我一個人記得。」他說,「所以我要振作,要東山再起。」
 
我一直聽著,他口中的東山再起,不是為了賺大錢,而是一個心願,一個當年大家無法達成的心願。現在由倖存下來的他,繼續完成。




 
我聽到這裡,覺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躂、躂、躂、躂……」腳步聲漸近。
 
我和佩盈回頭看,曾叔也在看著,白色燈光出現。
 
安全帽燈照射過來。
 
「哮……我仲未問你地兩個叫咩名。」小齊喘著氣,扶著門框。
 
這時,他才發現——
 
曾叔也在,正以淚眼看他。
 




「你地……叫醒左佢?」小齊問,慢慢地走近。
 
「係啊。」我笑笑。
 
他卻只看著曾叔。
 
我和佩盈互望一眼,已經沒有我們的事了。
 
然後我起步,跟佩盈一起,與小齊擦身而過。
 
小齊撞進了曾叔的懷抱。
 
曾叔也抱起了他。
 
「姐姐叫佩盈。」佩盈忽然說。
 
慢慢地,小齊豎起姆指。
 
「我叫何常。」我離開前舉一舉帽子,再戴上。
 
小齊仍然豎起姆指。
 
接著我們就離開了,從小齊跑出去的時候,破開了的門,光明正大地出去。
 
夜晚的風有點涼。
 
我回望一眼,看著二樓的窗口,彷彿看到兩人都有了色彩。
 
「返屋企喇。」佩盈說。
 
「嗯。」我輕鬆回答。
 
重新望著前方,與她肩並肩地走著。
 
剛才的事,只是一場偶遇,一段生命中的小插曲。
 
卻讓我體會一山還有一山高,在他們經歷的痛苦和無常面前,自己對現狀的不滿只是樓梯裡的一級。
 
有時候,一步就能解決。
 
即使要一百步,也不會超過二百步。
 
不過最難的,是要知道自己要走上的,是哪一條樓梯。如果走錯了樓梯,又有沒有勇氣轉身落到地面,再找一次?
 
種種的人生問題,最後都是靠自己的選擇。
 
我和佩盈一起踏上樓梯,上到三樓的家門前。
 
在她準備敲門的時候,我說了聲「等等」,捉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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