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約定之日
 
 
我和家姐從大清早就開店,等候佩盈的到來。
 
兩人一起戴上黑色圍裙,後手打結,開始預備第一批番薯。
 
不知道佩盈會在什麼時候來到,為了讓她吃上本店最好的番薯,我們悉心準備,把每一條都當作她選中的一條。
 
每條番薯都先洗淨,才放入蒸爐,十五分鐘後,轉為放入焗爐。




 
一批黃薯,一批紫薯,輪流烤製。
 
招牌亮起,第二天正式營業。
 
小熊維維也加入,領取了第三條圍裙,後手繫好。
 
她拿了一疊宣傳單張,就走了出去。
 
「要唔要試下熱辣辣既番薯?」她問路人,被無視。




 
曾經,我和佩盈在小販車賣番薯,也喊過類似的話。
 
「埋黎睇下喇喂。」我忍不住叫了一聲。
 
沒有人理我,有點尷尬。
 
但不要緊,還有很多人走來。
 
不一會兒,就有客人上門,番薯一條一條賣出。




 
本店像是得到上天庇佑一樣,生意愈來愈好,十分順利。
 
當然,也拜天氣持續寒冷所賜,人們都想吃熱的東西。隔壁的台式飲品店都推出了季節限定的冬日暖飲。
 
中午時分,我抱著最大的期待投入工作,希望佩盈來到的時候,能看到我認真工作的一面。
 
「兩條?好,請等等。」我在收銀機前熱情地說。
 
慢慢地,時間到了下午,我的內心滋生了不安。
 
「歡迎下次光臨。」我聲音變小。
 
到了黃昏,人也變得沉默。
 




我負責洗番薯,準備應付晚市。
 
對於番薯上有洗不走的泥土,也特別地執著,甚至生氣。
 
心情像是坐過山車,從早上的攀升,中午的高峰,衝落下去深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小熊維維下班,留下了黑色圍裙。
 
我看著時鐘,心情複雜。
 
常聽說時間會沖淡一切,約五十四年後見面,是不是太天真?
 
我才二十七歲,即使有人約二十七年後見,也就是我五十四歲時見面,我也想像不到那股心情。
 
更何況是五十四年後見面?




 
她會不會早已淡忘了我?
 
或是她已經老了,不方便過來,只能在某處祝福我生意興隆?
 
入夜,光顧的人都比較年輕,偶爾有中年人,絕對沒有老人家的蹤影。
 
家姐不時安慰我,叫我別在意,不出現是很正常的。
 
「邊有人想比自己鐘意既人,見到自己老晒既樣?」她說,「仲要對方係咁年輕。」
 
我聽不進去,只能機械式地工作。
 
蒸完番薯,就放入焗爐。
 




焗完就放入玻璃保溫箱,讓客人選擇。
 
到了晚上十點半,家姐也下班了,把圍裙留下。
 
只有我,想堅持至十二點。
 
「到左十二點,我就會返去。」我承諾家姐。
 
家姐雖然不放心我,但還是讓我撐下去。
 
我站在收銀機的位置上。
 
眼前有一對情侶正在喝飲料,其中女生的頸巾鬆散了,男生替她再綁一次。
 
曾經在服裝店中,我選了一條灰色格仔頸巾給佩盈,在鏡面前替她戴上。




 
在鄭健的家中,回復色彩的佩盈戴上頸巾,呈現出格仔頸巾原本的粉紅色,使我眼前一亮。
 
十二點到了,我無力地按住玻璃保溫箱。
 
回億著佩盈的一切,想著為什麼她沒有來?
 
我握緊拳頭,雙拳鎚在玻璃上。
 
我恨自己的無知,恨自己的無用,根本不知道佩盈身在何處、是生是死。
 
玻璃絲毫無損。
 
解開圍裙,隨手疊在兩條圍裙上面。
 
我從保溫箱中取出番薯,獨自吃了起來,眼裡盡是跟佩盈一起吃番薯的畫面。
 
無論是她替我買番薯的背影,她吃番薯的甜美樣子,還是一起賣番薯的時刻。
 
統統都成了眼淚。
 
我一邊吃,一邊記住,我才不會讓時間把你沖淡。
 
即使我無法阻止這兩個月,時間把對你的印象由100%減至99.9999%,我也必然會在心裡留下你的位置。
 
因為你是我的世界裡最重要的部分,你是地球的太陽,你是我跟隨的繫彩帶白羊,你是黑白照片中的彩色。
 
招牌燈光熄滅,我關了燈,讓店裡黑暗。
 
拉落鐵閘,鎖閘後,我到便利店買了一罐啤酒。
 
我知道自己酒量很差,自知一罐是極限,所以只買一罐。
 
「咔呲……」開罐,喝了一口。
 
我想用醉眼看世界,偏偏路過的都是情侶。
 
橙色街燈一盞一盞地照著,我無法阻止自己想起,曾經截住了自行車,然後叫佩盈「上車。」
 
看著燈柱下的小草,我想起曾經要載著她離開住宅區,自行車的風刮得小草擺啊擺。
 
我無法停止想起,那時的她雙手抱住我的腰。
 
我是多麼的幸運,能遇上你。
 
眼淚來了,就灌啤酒,閉眼灌進去吧。
 
喝光後——
 
「啊!」我發洩大叫一聲,鬆開空空的啤酒罐,在空罐著地前一腳踢飛,「鏗——」
 
看著啤酒罐飛遠,就像把情緒都踢飛了一樣。
 
我再次起行,明早還要開店。
 
在你出現之前,我會用心烤好每一條番薯,就像……為你準備一樣。
 
路過跌下來的空罐時,我拾起了它,塞進回收箱。
 
你的出現,永遠都是我最期待的畫面!
 
然後雙手插袋,不拔出來。
 
眼淚什麼的,風乾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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