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不該放棄報復來陪伴至愛?

「我想去看,東海的桃花。」

長長的官道上,我駕着騾車緩緩前行,見牠行走平穩,便放開韁繩,曲身轉入車箱。

綾正在微笑看着我。她清𢌄的臉上,露出的笑容依然那麼可愛。

「你駕車也駕得累了,我們就在這裏停下休息一會吧。」



「你不是想要看桃花嗎?要是我們走得這麼慢,花都先謝了。」

「不要緊,有你陪着我才是最重要的,桃花甚麼的看不看也沒所謂。」

我心中彷彿被刺了一下。怎麼可以連她最後一個願望也實現不了。

「好,我們停一會車。你好好睡一會吧,你身子弱,要多休息。」

「我才不睡,我現在可精神呢。」



她裝出微慍的神色,但我卻看得出她其實累得很,只是勉強支撐着精神而已。

我伸手摟着她,她偏冷的身子顫了一下,便舒服地躺在我懷中,像撒嬌的孩子一般。

一句話都沒有說。我們正享受着初春的溫暖。

路邊的草叢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好像有小動物正瞧着我們呢。我去看一下。」



「噗嗤,你都這麼大了還如此孩子氣。」

我親吻綾的臉頰,放開摟着她的手,曲身下車。一下了車,我的腳步立即敏捷起來,步閃到草叢後的林裏。一名丐幫弟子正站在樹後。

「謝大俠。」

「有甚麼消息了嗎?」

「有。揚州分舵收了一封信,正是五苗峒主派人寄來的。他指明這信必須盡快送到你手上,否則……」

我連忙接過了信,信封上的確蓋着五苗峒的記號,便打開信封讀信。那弟子在旁靜靜的候着。

「若有能幫得着謝大俠的地方,請隨便差遣弟子,丐幫上下也會全力助你,請不要客氣。」

他見到我的臉色,也跟着急了起來。



「不用了,多謝丐幫的好意。幫我替馮幫主問好。」

「遵命。弟子就此告辭。」

望着他離去的身影,我暗暗歎了口氣。我十分感激丐幫對我的關照,但這事只能由我一人去做。

若想救綾的性命的話。

今晚子時在揚州城西林中相見。若想得到子午亡魂針的解藥,就不能告知他人,只能自己一人前來。到了之後,給不給解藥由他決定。

這明顯是騙我去中伏的陷阱。可是若我不去的話,綾的性命就肯定保不住。

薛神醫已經算定了她捱不過今月……



可是我若去的話,只要能見着他,就一定能從他身上找出解藥的着落。

要是能這樣的話就好了……

我收起信封,回到騾車。

還未走近,已隱隱聽到綾咳嗽的聲音。她的咳嗽一次比一次嚴重,即使吃了薛神醫的藥仍不見好。

我故意大力踏步,慢慢走近,果然她聽到了我的腳步聲,馬上停了咳嗽。

「你終於回來了?」

「原來是一隻白兔,牠還養着小兔呢,整家人都在一起。」

「你少騙人,你一來到牠們還不嚇走嗎?」



她已收起了咳嗽的絲巾,但我仍隱約聞到了血的腥味。

「你休息夠了嗎?我們繼續走吧。」

「是我等你好嗎?你去這麼久我還以為你迷路呢。」


綾身子不好,騾車只能慢走,這種速度也不知能到得多遠。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我着她休息她不肯。她沒停嘴地說着想看甚麼吃甚麼,我都答應。

「這湖好美!」

她忽然揭起廂簾,語調帶着幾分雀躍。



我也跟着望去。冰雪初融的春天,湖面還是薄薄的結着一層冰,像一面鏡子映着天空的霞彩。

「我們下車看吧!」

「你走得動嗎?」

「你當我是老太婆嗎?」

我停下了騾車,在車廂旁扶她下車。她微慍的望着我,像是責備我太過顧慮她,但接過了我的手,隨即變回了充滿謝意的笑容。

她的手仍是那麼溫暖,我微微放下了心。

我們牽着手慢慢走到湖邊。湖邊的空氣份外清新,她深深吸了口氣,伸了伸懶腰,好像很舒服的樣子。

「整天坐在車裏都困得慌了,就該到這裏放鬆一下。」

她的精神也跟着心情好起來,冷白的臉色多了幾分紅潤,顯得更為秀麗。

她仍是如我第一眼望見她時那麼動人。

她輕柔的長髮、雪一般的肌膚、有着千萬感情的眼波,一分也沒有變過。

能這樣在她身旁陪伴她,是我最大的幸福。

卻不知這樣的時光還能維持多久?

「怎麼不說話了?」

她發現我在痴痴的看着她,掩着嘴吃吃的笑。我連忙找別的話說。

「這湖真美啊。」

「有多美?」

「有你一半左右吧。」

她又笑了起來,自己先向前走了。

她顯然十分愉快,腳步也是輕輕的。她停下腳步,忽然哼起歌來。

「盈盈一笑,盡把恩仇了。趕上江南春未杳,春色花容相照。」

「是羽生先生的《清平樂》?」

「答對了!想不到你這個不識風雅的人,也會知道這首歌。」

我顯然不是會讀書的人,只是我常常聽她唱這歌,特地去請教讀書先生。

她哼着旋律,卻沒有唱下去,只是側頭看着我,示意叫我唱下去。

「……昨宵苦雨連綿,今朝麗日晴天。」

她聽得我接口,哼得更加愉快。

她故意叫我唱這首歌,是叫我不要擔心吧?

她連自己活不活得過明日也不知道,卻還在為我設想。

我又能為她做些甚麼呢?

她受的傷,有一半還是為了我的綠故。

她卻絲毫沒有責怪我。

唱到一半時,喉嚨已湧出一陣酸意,我吞了吞口水唱下去。

「愁緒都隨柳緒,隨風化作輕煙。」

她好像聽到了我哽咽的聲音,走進我懷中,我輕輕抱着她,忍着不讓眼眶中的淚水流出。


「你剛才回來之後,就好像有着心事。」

「嗯?」

「你剛才不是去捉兔子,是去見你的朋友吧。」

她一向十分聰慧,甚麼事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他去找你做甚麼?」

她退後了一步,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我知道這時說甚麼謊言也是沒用。

「害你的人要找我決鬥,解藥在他身上。」

她離開了我的懷抱,雪白的肌膚微微顫抖。

我摸着她的頭髮,堅定地望着她。

「我一定要救你,即使要付出一切。」

她胸膛一直起伏着,顯然十分不安。

她轉過了身望着湖面,一句話也不說。

我便靜靜的候在她身旁。

她空谷幽蘭的身影融入了寂靜的湖色之中,時間也就此停了下來。


她忽然鬆了一口氣,轉過臉來,憂傷的神色已變成了笑意。

「我好幸福。」

我不明白。

「以前你總是東奔西跑的,好日也見不了你一次,害得我常常對你鬧脾氣。

「你現在這麼一步不離的陪着我,由得我任性,我很開心。」

「我總是顧着丐幫的事,卻不知原來冷落了你,是我不對。」

「所以你現在要來贖罪啦!不論我說甚麼,你都得答應。」

她側頭望着我,暖意從她眼中流入我心中,就像是融掉冰雪的暖流。

「不要去找他決鬥,留在我身邊,好嗎?」

「我們的日子還長着呢,將來你想我陪你多久我都答應。」

「不,你這刻在我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我也不貪圖那天長地久。

「我只是不想你去冒這個險,哪怕只有一分的機會。

「我只想睡醒的時候你能在我身邊,不用再擔心你會不會出意外。

「答應我,好嗎?」

「……」

她伸手握着我,柔弱的手微微發冷。

她這樣的軟語哀求,我又如何能拒絕?

「我答應你。」

她聽到這句話,喜悅的神色躍上眉頭,一把抱着我。

「我就知道你最聽我的話。」

她又快步走回騾車,輕快的語調將剛才沉重的氣氛掃走。

「不論我想要甚麼,你都得給我!我想吃粥。」

我咳了一聲,草叢間又發出了抖動的聲音。

「我不要你的朋友幫忙,我想吃你煮的粥!你親手煮的粥,肯定特別好味。」

我微微一笑,她當真比我想像中還要聰明。

「那我們快走吧,天黑了可就難煮了。」



她吃飽粥後,吃了我餵她的藥,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我知道她其實不想睡,想要盡量陪着我,但她已撐了很久了。

我守着她睡去後,悄悄走出房間,丐幫弟子知我有事要辦,客棧外早已備了一匹快馬。

為了要救她,我不得不向她撒謊,這還是頭一次。

五苗峒主特意約我在這麼遠的地方決戰,自然是算準要我星夜奔波去赴約,好讓他得了以逸待勞的優勢。

可是我卻不怕他。就算他約我到天山決鬥,我也必趕去赴約。

只要他給我解藥,無論是哪裏我也必去。

我真正擔心的是對付了他後趕不趕得及回去見綾。

綾睡醒時發現我不見了,應該會失落得要死吧?

她知道我背棄了對她的承諾,我又該如何交待?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加緊揮鞭,全力趕程。

速去速回。


天空上的星星不斷向後推移,我終於在子時趕到揚州城。跟着他留下的記號,我到了約定的地方。

他已在那裏等着我。

他全身黑衣,面上戴了個獠獰的面具,在昏暗的夜色下更見駭人。

可是看到他的裝束,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他特地逼我遠路趕來,又穿上這樣的裝束以壯士氣,反而顯得他膽怯。

只有沒信心的人才會用這些旁枝末技。

「解藥呢?」

「嘿嘿,我還以為你不來呢,想不到你也肯放棄心愛的人,趕來見我。」

我沒空聽他長篇大論,長劍已拔出。

「慢着,我說過給不給解藥在我。你若是惹得我不快,解藥可就沒有啦。」

「少廢話!你落在我手上,我自然有辦法教你交出解藥。」

我一劍刺出,他側身避過。

「要是我告訴你,解藥早就用光了呢?」

我生起殺意,劍招已不再留力。

「你要知道,子午亡魂針易毒難解,最後的解藥早就給你的丐幫子弟用光啦,嘿嘿!哎呀!」

他嘴上輕佻,身上卻已連遭險着,急忙取出雙鈎應接。

「要是得不了解藥,那我就取你人頭以作交待!」

就在我如此賁張氣盛之際,一道銀光已疾疾向我射來。



星月的光淡淡照到林中,凌厲的劍氣已然放盡。

我輸了。

這場許勝不許敗,賭上我和綾的性命的決鬥,最終是我輸了。

我一直以為拼上自己的性命和對綾的愛與志氣,這場對決是不可能落敗的。

但原來這只是我一廂情願。

如今我身上十三處大穴,無一處不是中了子午亡魂針的。

「嘿嘿,想不到中了我十三枚子午針還能活下去,謝大俠果然是名不虛傳。」

我早就該算到今日的結果。

原本我和他的武功只算不相伯仲,但我奔波趕來,本身已失了三成功力;他擅長暗器,在昏暗的夜間又佔了一成優勢;他故意激怒我,打亂我的劍勢,又多了一分勝算。

我還未與他交手,已先輸了一半。

若是我冷靜下來,總該想到這點的。

只怪我太過高估信念的力量。

我當初就不該到這裏來的。

要是我不去赴約,至少還能多陪綾一段日子。

我就該聽她的話,好好守候在她身邊。

如今的我,竟是一句話也沒說就與綾訣別了。

要是她醒來再也找不着我,我已消失在這世上,她要怎麼辦?

要是我不能再保護她,她餘下的日子又如何過?

綾一向都比我聰明,她的決定總是對的。

只是我一直沒有在意。

我錯了。

綾,你能原諒我嗎?

他蹲下來望着我,我沒有餘力回應他擺出的勝利者姿態。

「這裏是救你女人的解藥,別說我沒講信用,哈哈。」

我勉強伸出手來,接過掉在地上的藥丸。

「嘿,竟然還有力拿住。見你如此命硬份上,我便多留你小命一會吧!好好享受最後的夜景吧,哈哈!」

他走了,因為他知道我已無活命的可能。大地回歸寂靜,只有我在地上掙扎的聲音。

這是綾的解藥,我就算爬也得爬回去。

我感到我的力氣如缺堤般消失。原本一躍即過的距離,竟變得這麼遙遠。

等我啊,綾!我拿到解藥了,我正回來了。

等我!

……

我竟如石像般,一動也不動停在地上。

我已到盡頭了。一切都完了。

她率真的笑容、低眉淺笑的眼眸、輕慎薄怒的紅暈……


「還未完喔。」

我抬起頭,眼前不再是昏黑的森林,而是一片盛開着的桃花園。

陽光微微透入園中,全身的冷意都被驅走。

她正坐在最近的一株桃花樹下,招手喚我過來。

我不知從哪兒得回了力氣,慢慢地向她爬去。

她就這麼端坐等我過來,她仍是那麼高雅純潔。

粉色的桃花映在她身邊,全都黯然失色。

「謝謝你喔,一直以來。」

她誠摯的眼神照在我身上,我的淚水不由得滾滾而落。

「都是我無能,害你受這些苦,你又何苦……」

「不要這樣說。我跟你一起的每一刻都好快樂喔,我從來沒有後悔。」

我抬頭望着她,她的臉上沒有悲傷,只有喜悅。

「你怪我嗎?」

「不,你這樣做也是為了我。我只是貪心,為甚麼我倆相聚的時間不能多一點。

「不過我最近想通啦,人要是太幸福的話可是要遭天遣的,因為上天對每一人個都公平得很,不能偏寵你。」

我不能承受她如此溫柔的語調。我枕在她的腿上,放聲大哭,淚水沾濕了她的襦裙。

懊悔、自責、氣憤、不捨,種種感情湧上心頭,我再也沒能力控制自己。

「不要緊喔,你已經盡力了。謝謝你令我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

「幸福這回事嘛,不能以時間長短去量度的。能夠和你在一起,能夠心意相通,哪怕只有一刻,我都幸福得很。

「所以,不要再怪責你自己了,你所做的這一切已經很足夠了。」

她牽着我的手,她的手仍是這麼溫暖。

就如冰雪初融,大地回春一般,我的哀傷都被她的溫暖融化掉了。

就是因為她一直在我身邊,我才能撐過種種難關。

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是我在保護她,如今才知道是她在支撐着我。

我漸漸止了哭聲,靜靜躺在她身上。

「就算你先去也沒所謂喔,反正我們很快又再見面了。」

她一邊賞着眼前桃花的景色,一邊愉快地哼着歌。

「盈盈一笑,盡把恩仇了。」


「趕上江南春未沓,春色花容相照。」


「昨宵苦雨連綿,今朝麗日晴天。」


「愁緒都隨柳緒,隨風化作輕煙。」

我聽着她輕柔的歌聲,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