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告別回憶
 
 
      我決定了,我要跟記憶這件事一刀兩斷!
      管它是好記憶還是醜記憶,我無須記得。我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嗎?為什麼要含辛茹苦地找回那些已經失去的記憶?就像我的前夫,現在我會跟他和好嗎?才不,失去感情的我是不會跟那個動過情又拋之而去的人重拾最初。這不是再明顯不過了嗎?既然那個我選擇性失憶,那麼我不用費力記起,隨它吧。
      我很確定自己現在沒有抑鬱症。
      我在家裡翻了好多東西,也沒有一件跟抑鬱症有關的東西。
      到底那七年間我是經歷了什麼才會長成憂愁的模樣,目前除了離婚這件事之外,我想不起。
      雖然我信誓旦旦說不要記得,但不多不少仍好奇著。
      坦白說,我並不想活成33歲的模樣,要怎樣當一個33歲的大人?要多成熟?我26歲,只記得要慨嘆歲月,不想過生日,卻又阻止不了自己老下去。結果呢?現在眨眨眼睛,Hello,我33歲了。


      事情不應該這樣發生的,我怎樣想都無法找到個出口。
      說好奇害死貓,是真的,越壞的記憶,越引人去發掘。啊,還有一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嘖,我才不想當這種犯賤的人。
      所以接下來的一週,我適時上班去,淡忘一切麻煩事。我喜歡什麼時候回公司便選哪個時間,自由自在,其實是要趁母親出門,我才可以出門,同時要在她回來前,回家裝休養。
      我覺得自己好得差不多,頭不痛,傷口也快沒了,現在開始天天洗頭,但老媽永不會這樣想。
      我留意到母親出門及回來的時間都是同一個點,想必是去同一個地方,但上哪呢?啊,我還覺得她煮飯退步了,往日她可是大廚,現在的飯菜普通得很。
      我下次覆診的時間定在三月十日,見心理醫生的時間是週五。最混帳的是,我忘了問醫生到底還要覆診多少次,我可不要整輩子都活在覆診覆診之中,沒完沒了,而且最重要的是,覆診時候一完,那個男人就不會再理直氣壯地管我了吧?
      幸好是,我能回公司學習,跟我的助理學怎樣管理和營運,有時和寧芳出巡。我樂在其中,感覺跟這位助理合作得挺和諧,要慢慢地重拾我身為老闆的威信。
      這天,我和她叫了外賣,在她的桌上吃午飯。
      吃著吃著,我心血來潮問:「可以問妳一些私人問題嗎?」
      她愣住,默默地點下頭。


      「首先是我和妳,平時都這麼恭恭敬敬地相處嗎?」我和她的言談間基本上都有「請、謝謝、抱歉」,不是不自在,但總覺得這樣有點距離。
      「不盡然是,但在工作上,我們是很注重禮貌的。妳一直很提攜我,沒把我當成助理那樣,給了我很多機會。」她頓了頓,又說:「上次我很抱歉,連我的設計圖也算進去。」
      「不,我知道是那個混蛋叫妳的,我不怪妳,反正妳的圖比我有水準。」
      「不,胡小姐妳才是厲害的人。我相信記憶不會阻撓到妳真正的實力,等妳上手了,一切便不一樣了。」
      我感動地謝謝她,真是個好鼓勵。
      「那我們會在工作以外的地方見面嗎?我會談論我的私生活?」根據她這麼好相處的性格來說,無疑我會很喜歡她,應該不會忌諱太多。
      「有時會聚一下,妳會跟我分享的事,大多都是工作上的麻煩。」
      「所以……妳不會知道我離婚的原因是什麼?」
      她尷尬起來,迴避我的目光。「我不知道。」
      我鬱悶,誰會知道然後告訴我?雖說決定了不找不找,但我還是很想知道這個所有人偏偏都無法告訴我的答案。犯賤了。


      「可是以我所知,每次公司有重大事件,袁先生都會出現,你們看起來很要好。」她補充。
      這沒幫助,反而害我不想知道。
      「得了,算吧。」
      下午時間,我給自己下班,公司業務清閒著,沒設計圖要畫,前幾天把讀過的書也看光了,腦裡塞滿物料與飾物,接下來還得要請教寧芳關於現代的電腦輔助設計,和學會更多的3D圖技巧。
      我還不想回家,在街上晃著,赫然見到電車,心中一樂。
      哇,幸好2019年還未將電車淘汰,要不然我會流淚拜祭。
      相信好多人都喜歡坐電車,我也不例外。沒事坐上去,當遊車河,挺寫意,還可以想事情,重點是兩塊錢。
      可是當我上到車,標示著$2.60,我呆了一下,拍卡。坐下不禁感嘆車費貴得突然,明明前不久才是$2.30,現在接近三塊錢。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物價貴了,早已見到食物更是貴得離譜。
      我坐在上層,眺望窗外的景致。電車倒是沒太大變動,依然是沒有空調,只不過二月的天氣一點都不冷,明明是冬天。
      大概在這個世界沒變的人只有我吧。看,這區變了,從老街舊樓變得金碧輝煌。就像我周遭的人事物,連老媽的習性都變得奇奇怪怪。人為什麼非得要變?
      我想起芯滿。我跟她明明是老死,卻變成三個多月不交談的普通朋友,害我反應不來,想打給她,但每次看著電話都想不出有什麼話可以講。說抱歉嗎?抱歉,我三個月沒跟妳交談,我也不知道自己吃錯什麼藥。
      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很想告訴全世界,我只是26歲的我,不想成為你們眼中的33歲老女人、離婚、又不知怎去管理自己的公司、現在連朋友也沒多個的人。
      我拿出電話,隨即撥通芯滿的電話,不是要講抱歉。
      「阿曦?」有時她會這樣叫我。


      「嗯,是我,我有事跟妳說。」
      「什麼事?」她背後有嬰兒的哭聲,聽著似是在酒樓,然後哭聲拉遠了。
      「請把我當作26歲吧,我們就照那樣做朋友,像從前一樣,沒有冷戰沒有那些有的沒的。」
      她默言。
      「我知道這樣有點難度,畢竟我們定必經歷過些什麼,但我不想視為改變我們友誼的麻煩,我只想像那時一樣,一起去唱卡拉OK,去夜場玩通宵。」我停頓一下,再言:「那三個月沒說話,也忘了它吧,當我們沒有。」
      我聽見她輕笑出聲。「妳真傻,我們才沒有絕交,不論妳是六歲還是四十六歲,我都會當妳是長不大的少女。」
      我也笑了。因為她這句話,喚起的是當年我們討厭變老的宣言:要一直當少女,喜歡帥哥,人老心不老。
      「那妳現在還喜歡帥哥嗎?」
      「家裡有幾十個。」
      我大笑一聲,她說的是家裡的海報。
      「那麼,一言為定?」我說。
      「好。」
      掛了電話,心情暢通了許多。我閱讀了一下通訊欄,叮一聲的想起高蒙。
      高蒙!這個小子為何沒找我?他都不願關心一下住院又受傷的我嗎?
      他是我大學的作業伙伴兼犯罪同謀,我和他做過很多瘋狂的事,多不勝數。我沒忘了他,他怎麼就把我忘了?


      我想也沒想,打電話給他,無奈他沒接聽,再打一次,居然被直接掛斷。
      混帳,他是找死對吧?
      我再找找,找到郭采兒。
      喔,這個時候我需要她。她是一塊刀子嘴、從不豆腐心的辣薑,說話出了名直接狠絕,愛冷嘲熱諷。我也是這種人,但薑只有更辣,對比起她,我只是小咖。
      我懷著發現新大陸的心情打給她,響了好久才接通。
      「喂?」
      「誰?」她的背景有點吵嘈,大白天在酒吧?
      「妳沒看來電顯示嗎?我是老曦。」我會叫她做老兒,因為大家都是塊老薑,預言大家都會越老越辣,可笑是,一夜之間真的老掉了。
      對方沒作聲,我以為她聽不到:「喂?老兒?」
      「哦,找我幹嘛?」
      「妳沒聽說我入院嗎?」
      「妳入院?」
      「對,昏迷了三天,被樹砸傷頭,可笑吧?沒有人通知妳嗎?」我想想,只有芯滿會通知到她,難不成芯滿跟她吵了?
      芯滿一向不喜歡郭采兒的為人,認為她的人格爛透了,但我認為還好。人生有時就正正需要這種直率講話難聽的人指點指點。
      「沒有。」她冷冷地回應。


      糟了,看來有古怪。
      「那個,就是這樣,我送院做了手術,還有點失憶。」我期待聽到她的冷嘲熱諷,但看來她也擔心了。
      「失憶?」
      「對啊,一夜之間失去了七年的記憶,但奇怪的是,我只看得見世界不一樣了,但我還是我,沒太大的改變。」
      「是嗎?」
      「不是嗎?」
      「那妳應該回家照照鏡子,數數頭上有多少根白髮。」
      「這我倒沒認真看過,只忙得來看傷口什麼時候癒合。」
      「我沒空,不說了。」然後電話被掛斷,很不暢快,我還想聽她幾番熱辣辣的勉言。
      我獨自乘風,低頭看著一些陌生的訊息很想問他們是誰。如果要說能知道他們是誰的話,或許有一個人會我悉,但我不想有求於他。我隨便回應了那些陌生人,裝著自己沒失憶。
      我討個沒趣地下車,按照回家的路走。看吧,失憶?我身心都健全。
      回家之後,不見母親的身影,我便到洗手間洗澡。我愛在下午時份洗澡,配上日落的景色,感覺人生充滿溫暖。
      我包著浴巾,用毛巾擦乾頭,當心地不弄到傷口。
      我回到房間,坐在床上靠著枕頭,打開我的電腦,深呼吸一下。今天老娘就要破了你!
      ……


      試到日落天黑,恭喜我,電腦正式壞掉,不讓我登入。
      該死的!什麼科技!欺負我是嗎?
      一氣之下我傳訊息給那頭老牛:
 
      電腦的密碼是什麼?
 
      我咬著指甲,等著答覆,不消三分鐘,回覆來了。我發誓,他要是不告訴我,我宰了他!
 
      不知道。
 
      混球!

      你豈會不知道?少給我裝蒜!速速報上!
 
      不消一分鐘,訊息回來:
 
      真不知道,這是妳的私隱我從不干涉。
 
      開什麼玩笑?
      我正打了數句粗言穢語之際,他又傳一則來:
 
      試試0212
 
      我想試,但打開電腦,鎖了,不讓我試!
       唯有問他:
 
      這數字是什麼意思?
 
      這既不是我的生日,又不是我喜歡的數字,除非是他生日,或是我和他的紀念日。啊真是的,我不該問,要是這樣的話便慘情了,給他回顧過往美好的權利。
 
      相識日
 
      我傻眼地看著他的回覆,聯想到芯滿跟我說和他相識的方式。
      是他媽的speed dating啊!我和他就是在這一天在那種地方結識的啊!
      我反了白眼。果真,知道得越多的未來,對現在的我來說半點好處都沒有,只會令我銘記自己多該打,沒頭沒腦。
      我關掉電話,試著靜下心來,不去想像自己會如何愛上這塊老餅乾……他倒是越來越多花名。
      我有什麼辦法適應33歲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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